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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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下雪了。
夜裏的雪飄得靜謐，山巒隱現，霧霭朦朧。我跪在神社的本殿，只點了幾盞煤油燈，即使光線昏暗我也靜靜地閱讀完了鎹鴉加急送來的長信。
長嘆一口氣。
庭院外，冬風凜冽，古樹參天，葉片嘩響，撼天震地。面前黑色的小圓爐裏線香燃了一支又一支，伽羅和白檀的氣味縈繞鼻尖。
凝望著線香的亮光，它像是在掙紮，忽閃了幾下終是滅了，香灰落下。我又點燃了一根，火柴跳動的火光照亮信件，目光掃到落款時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我皺眉，咬緊了牙關。
心臟的鼓動愈發活躍，再怎麽高級的沈香也無法鎮靜我緊張的心。
再次喟然吐氣，我跪坐端正、雙手合十、低頭、雙目緊閉，一遍又一遍地祭拜各路神明……
##
我出生在神籬家這個古老的神官家族，年幼喪母，長姐在我出生前就早已成婚，據說我還有幾個哥哥姐姐但相繼離世。因此，我不得不成為家族的後繼人，在我開始記事的時候，嚴厲的父親、神籬家巫女的禮數、繼承的規矩就時刻陪伴於我。
神社裏時常會出現七五三祭拜的家庭。身著隆重和服的快樂的孩子、溫柔的母親、體貼的父親。陌生家庭的笑臉在陽光下熠熠閃耀。
我說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的情緒。因為我無法得知母親在世的話我是否會變得快樂，我也無法想象父親笑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應該歸結於命運吧。這些都是我命中註定不能擁有的東西。
神明大人安排了我繼承家族的命運，這世間萬物誰能違背神明大人做出的決定呢。
然而，我成為今天的我，是在許多年前的一個夏天……
那年我八歲、他九歲，命運的軌跡改變了方向。
作為神籬家族唯一的後繼人，我無法違抗父親的意願，不得已開始學習騎射。那日午後，我獨自騎了一匹純白的馬，身著白色小袖襦袢和緋袴的巫女服，背上弓和箭，在神社後山的樹林裏，一邊騎馬一邊瞄準練習靶。
遠處傳來棕熊的嘶吼，馬兒受驚了擡高前蹄長鳴一聲，我不論怎麽拽動韁繩也無法讓它停下。它載著我在樹林裏奔騰，我的臉頰上、手臂上、腿上，都是枯樹枝丫劃傷的痕跡。
或許是走進了深山裏，不知名的猛獸的嗥叫不絕於耳，鳥類婉轉的長吟不再動聽。不知跑了多久，樹林裏的亮光慢慢變得昏暗，我反應過來太陽快要下山了。迷失於林間的我逐漸感到不安。
馬兒終於冷靜下來，沿著一條碎石路帶我走出林子，走到了一條溪邊。小溪對面有個孩子半跪在地上汲水，暖色的夕暮籠罩在他周圍。
……
清風颯然，野花搖蕩，他霽色的長發也隨風舞動。
他同樣看見了我，手中的木桶舀了一個空，在清澈的水中翻身轉了一圈，搖搖擺擺地浮在水面上。
“你是誰？”
他的聲音空靈安靜，我的心跳都亂了一拍。
他將長發捋到耳後，輕輕把木桶擺正放在腿邊。然後緩緩站起來，眨了眨青色的眼睛，純凈又清透的瞳比過這山間的溪水。
不一會兒，他又補充道：“你是白樺樹的妖精嗎？”
從他簡單的和服打扮和汲水行為來判斷，他應該是生活在這附近沒錯了。我放松了不少，但依舊對陌生的面孔保持戒備不敢開口回應。
那孩子踩著大石頭，一蹦一蹦地淌過了河。
他走到我這邊來，慢慢靠近了我，背對著太陽，他的身體輪廓像是被陽光鑲上了金邊。他擡頭看著馬背上的我，笑得燦爛。
“你生活在這個樹林裏嗎？怎麽之前沒有遇見過你？”
我拽動韁繩讓馬後退了幾步。他楞楞地看著我們漸遠的距離，一時語塞。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眉頭一擰，“你受傷了……”
這時，河對岸忽然有人在向我們喊話：“無一郎，該回家了。”
“爸爸，她受傷了。”
“她是你新交的朋友嗎？”
“不是。她是……白樺樹的妖精。”
隔著一條小河，男人爽朗的大笑傳來，仿佛在樹林間回蕩。
我羞赧地拽緊了衣角，回應對岸的男人：“冒昧打擾，我是神籬神社的巫女，在山裏迷路了。”
“你會說話啊…那你不是妖精嗎？”跟前名叫無一郎的孩子擡起頭看我。
“不是的。”我連忙否定，盡管他看上去年紀與我相仿，我依舊保持禮貌對他說敬語。
無一郎的父親繼續對我喊話，“快要天黑了，你要不要來我們家過夜？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怎樣？”
“嗯嗯，來吧！我媽媽做的味噌醬烤飯團很好吃哦！”
我驚訝地揚起眉尾。那是什麽？第一次聽到的吃法！
馬兒應該是不耐煩了，在原地跺腳。我揉了揉它下巴和臉頰的軟肉，在心裏默默向它道歉。然後選擇相信第一次遇見的陌生人，不再猶豫，“……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男人背著一大摞木柴沒辦法來河這邊接我們，只有自己面前這個男孩子用細細的胳膊牽著我的馬，帶我渡河。
他熟練地告訴我踩哪塊石頭不容易滑倒，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卻踏實。他的身高剛好超過馬的腿長，馬蹄每次擡起落下時都會帶出些許水花。不出意外，我們上岸的時候他和服的下擺和發尾果然被打濕了。
他卻毫不在意，隨意用手掌蹭了蹭，便再次牽起韁繩，堅定地向前走。
像是想起了什麽，他回頭看向我，露出比太陽還要溫暖燦爛的笑容。
“我叫時透無一郎，請多指教哦。”
夕陽下，晚風習習。我只是看著他牽馬的背影，思緒飄忽，想起了西洋的書上畫著的騎士。
##
到時透家的時候，滿天星鬥裝點於夜空。
在林裏遠遠就能嗅到食物的馥郁香氣，走近了，果然是這間溫馨的小小木屋升起裊裊炊煙。
時透的母親和另一個孩子出來迎接我們。
“慢死了，無一郎你沒少給爸爸添麻煩吧？”
他是無一郎的哥哥，話語辛銳，但為對方卸下扁擔和木桶的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
婦人第一時間走過來掏出手絹為我擦臉，碰到傷口的時候，我疼得瞇起了眼睛。
我驚訝於她竟然沒有問我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就這樣百分百地信任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將一個陌生人帶回家中。
“能下來嗎？”她擔憂地望了一眼我腳上的傷。
“沒關系的，謝謝。”
我摸了摸馬兒的腦袋示意，單腳跨過馬背，一借力，從馬鞍上輕盈地躍下。經過了長時間的訓練，這個動作明顯比半年前熟練多了。
時透父親卸下木柴，一邊揉肩膀一邊走過來，“這孩子在東面的那個樹林裏迷路了。夜晚太危險，明早我送她回去。”
婦人點點頭。我向他們鞠躬，及時介紹了自己的名字。“給您們添麻煩了。”
時透母親驚訝地捂住嘴，“神籬家，供奉天禦中主神和天照大禦神的那個有名的神社吧。我在懷他們兩個的時候，去那裏求過安產願。”
我再次禮貌地鞠躬，“承蒙您的關照了。”
她一邊擺手一邊對我說是他們受了照顧才對，別那麽拘謹啊，放松點。
婦人牽起我的手，五谷的香氣和清新的皂角味從她擺動的衣袖飄進我的鼻腔。
她先是幫我梳洗了一番，傷口塗抹上草本藥膏，然後換了一套幹凈的和服。我原本的發帶已經斷了，時透的母親為我編起麻花辮，並找出一個漂亮的梅花發夾固定在發尾。
“非常感謝。”
“不客氣。我不知道神籬家的規矩，但是在時透家就隨意一點哦。”
她直視我的眼睛，“現在，你沒在神社，你看，你也沒有穿巫女服，大可不必用那些傳統規矩約束自己哦。”
我沒有回話。
“我們生來不是為了完成什麽任務，我們是為了獲得幸福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是又好似為了讓八歲的我理解這含義，故意講得很慢，語氣當中帶著笑，溫柔又飽含堅定。
這幾句話在我耳邊回響不斷，猶如在我的心裏拋下了一顆石子，泛出一圈圈漣漪。
多年後，時透母親微笑著的面容、房間裏的香氣、家人們談話的背景音，連同這些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裏。
每每想起，心口猶如和煦的春風拂過，明媚而平靜。
“去和無一郎他們成為朋友吧。你比他們小一歲但看起來懂事多了，就拜托你多多指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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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的雪飄得靜謐，山巒隱現，霧霭朦朧。我跪在神社的本殿，只點了幾盞煤油燈，即使光線昏暗我也靜靜地閱讀完了鎹鴉加急送來的長信。
長嘆一口氣。
庭院外，冬風凜冽，古樹參天，葉片嘩響，撼天震地。面前黑色的小圓爐裏線香燃了一支又一支，伽羅和白檀的氣味縈繞鼻尖。
凝望著線香的亮光，它像是在掙紮，忽閃了幾下終是滅了，香灰落下。我又點燃了一根，火柴跳動的火光照亮信件，目光掃到落款時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我皺眉，咬緊了牙關。
心臟的鼓動愈發活躍，再怎麽高級的沈香也無法鎮靜我緊張的心。
再次喟然吐氣，我跪坐端正、雙手合十、低頭、雙目緊閉，一遍又一遍地祭拜各路神明……
##
我出生在神籬家這個古老的神官家族，年幼喪母，長姐在我出生前就早已成婚，據說我還有幾個哥哥姐姐但相繼離世。因此，我不得不成為家族的後繼人，在我開始記事的時候，嚴厲的父親、神籬家巫女的禮數、繼承的規矩就時刻陪伴於我。
神社裏時常會出現七五三祭拜的家庭。身著隆重和服的快樂的孩子、溫柔的母親、體貼的父親。陌生家庭的笑臉在陽光下熠熠閃耀。
我說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的情緒。因為我無法得知母親在世的話我是否會變得快樂，我也無法想象父親笑起來會是什麽樣子。
應該歸結於命運吧。這些都是我命中註定不能擁有的東西。
神明大人安排了我繼承家族的命運，這世間萬物誰能違背神明大人做出的決定呢。
然而，我成為今天的我，是在許多年前的一個夏天……
那年我八歲、他九歲，命運的軌跡改變了方向。
作為神籬家族唯一的後繼人，我無法違抗父親的意願，不得已開始學習騎射。那日午後，我獨自騎了一匹純白的馬，身著白色小袖襦袢和緋袴的巫女服，背上弓和箭，在神社後山的樹林裏，一邊騎馬一邊瞄準練習靶。
遠處傳來棕熊的嘶吼，馬兒受驚了擡高前蹄長鳴一聲，我不論怎麽拽動韁繩也無法讓它停下。它載著我在樹林裏奔騰，我的臉頰上、手臂上、腿上，都是枯樹枝丫劃傷的痕跡。
或許是走進了深山裏，不知名的猛獸的嗥叫不絕於耳，鳥類婉轉的長吟不再動聽。不知跑了多久，樹林裏的亮光慢慢變得昏暗，我反應過來太陽快要下山了。迷失於林間的我逐漸感到不安。
馬兒終於冷靜下來，沿著一條碎石路帶我走出林子，走到了一條溪邊。小溪對面有個孩子半跪在地上汲水，暖色的夕暮籠罩在他周圍。
……
清風颯然，野花搖蕩，他霽色的長發也隨風舞動。
他同樣看見了我，手中的木桶舀了一個空，在清澈的水中翻身轉了一圈，搖搖擺擺地浮在水面上。
“你是誰？”
他的聲音空靈安靜，我的心跳都亂了一拍。
他將長發捋到耳後，輕輕把木桶擺正放在腿邊。然後緩緩站起來，眨了眨青色的眼睛，純凈又清透的瞳比過這山間的溪水。
不一會兒，他又補充道：“你是白樺樹的妖精嗎？”
從他簡單的和服打扮和汲水行為來判斷，他應該是生活在這附近沒錯了。我放松了不少，但依舊對陌生的面孔保持戒備不敢開口回應。
那孩子踩著大石頭，一蹦一蹦地淌過了河。
他走到我這邊來，慢慢靠近了我，背對著太陽，他的身體輪廓像是被陽光鑲上了金邊。他擡頭看著馬背上的我，笑得燦爛。
“你生活在這個樹林裏嗎？怎麽之前沒有遇見過你？”
我拽動韁繩讓馬後退了幾步。他楞楞地看著我們漸遠的距離，一時語塞。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眉頭一擰，“你受傷了……”
這時，河對岸忽然有人在向我們喊話：“無一郎，該回家了。”
“爸爸，她受傷了。”
“她是你新交的朋友嗎？”
“不是。她是……白樺樹的妖精。”
隔著一條小河，男人爽朗的大笑傳來，仿佛在樹林間回蕩。
我羞赧地拽緊了衣角，回應對岸的男人：“冒昧打擾，我是神籬神社的巫女，在山裏迷路了。”
“你會說話啊…那你不是妖精嗎？”跟前名叫無一郎的孩子擡起頭看我。
“不是的。”我連忙否定，盡管他看上去年紀與我相仿，我依舊保持禮貌對他說敬語。
無一郎的父親繼續對我喊話，“快要天黑了，你要不要來我們家過夜？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怎樣？”
“嗯嗯，來吧！我媽媽做的味噌醬烤飯團很好吃哦！”
我驚訝地揚起眉尾。那是什麽？第一次聽到的吃法！
馬兒應該是不耐煩了，在原地跺腳。我揉了揉它下巴和臉頰的軟肉，在心裏默默向它道歉。然後選擇相信第一次遇見的陌生人，不再猶豫，“……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男人背著一大摞木柴沒辦法來河這邊接我們，只有自己面前這個男孩子用細細的胳膊牽著我的馬，帶我渡河。
他熟練地告訴我踩哪塊石頭不容易滑倒，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卻踏實。他的身高剛好超過馬的腿長，馬蹄每次擡起落下時都會帶出些許水花。不出意外，我們上岸的時候他和服的下擺和發尾果然被打濕了。
他卻毫不在意，隨意用手掌蹭了蹭，便再次牽起韁繩，堅定地向前走。
像是想起了什麽，他回頭看向我，露出比太陽還要溫暖燦爛的笑容。
“我叫時透無一郎，請多指教哦。”
夕陽下，晚風習習。我只是看著他牽馬的背影，思緒飄忽，想起了西洋的書上畫著的騎士。
##
到時透家的時候，滿天星鬥裝點於夜空。
在林裏遠遠就能嗅到食物的馥郁香氣，走近了，果然是這間溫馨的小小木屋升起裊裊炊煙。
時透的母親和另一個孩子出來迎接我們。
“慢死了，無一郎你沒少給爸爸添麻煩吧？”
他是無一郎的哥哥，話語辛銳，但為對方卸下扁擔和木桶的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
婦人第一時間走過來掏出手絹為我擦臉，碰到傷口的時候，我疼得瞇起了眼睛。
我驚訝於她竟然沒有問我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就這樣百分百地信任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將一個陌生人帶回家中。
“能下來嗎？”她擔憂地望了一眼我腳上的傷。
“沒關系的，謝謝。”
我摸了摸馬兒的腦袋示意，單腳跨過馬背，一借力，從馬鞍上輕盈地躍下。經過了長時間的訓練，這個動作明顯比半年前熟練多了。
時透父親卸下木柴，一邊揉肩膀一邊走過來，“這孩子在東面的那個樹林裏迷路了。夜晚太危險，明早我送她回去。”
婦人點點頭。我向他們鞠躬，及時介紹了自己的名字。“給您們添麻煩了。”
時透母親驚訝地捂住嘴，“神籬家，供奉天禦中主神和天照大禦神的那個有名的神社吧。我在懷他們兩個的時候，去那裏求過安產願。”
我再次禮貌地鞠躬，“承蒙您的關照了。”
她一邊擺手一邊對我說是他們受了照顧才對，別那麽拘謹啊，放松點。
婦人牽起我的手，五谷的香氣和清新的皂角味從她擺動的衣袖飄進我的鼻腔。
她先是幫我梳洗了一番，傷口塗抹上草本藥膏，然後換了一套幹凈的和服。我原本的發帶已經斷了，時透的母親為我編起麻花辮，並找出一個漂亮的梅花發夾固定在發尾。
“非常感謝。”
“不客氣。我不知道神籬家的規矩，但是在時透家就隨意一點哦。”
她直視我的眼睛，“現在，你沒在神社，你看，你也沒有穿巫女服，大可不必用那些傳統規矩約束自己哦。”
我沒有回話。
“我們生來不是為了完成什麽任務，我們是為了獲得幸福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是又好似為了讓八歲的我理解這含義，故意講得很慢，語氣當中帶著笑，溫柔又飽含堅定。
這幾句話在我耳邊回響不斷，猶如在我的心裏拋下了一顆石子，泛出一圈圈漣漪。
多年後，時透母親微笑著的面容、房間裏的香氣、家人們談話的背景音，連同這些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裏。
每每想起，心口猶如和煦的春風拂過，明媚而平靜。
“去和無一郎他們成為朋友吧。你比他們小一歲但看起來懂事多了，就拜托你多多指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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