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鐘聲敲響十下，吊唁會開始了。我飄到靈堂門口，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主持人身旁，看著前來吊唁的親人朋友，變得陌生起來，每個人的表情都是我不曾見過的沈重模樣。短短幾天爸媽都白了頭，一下老了幾十歲，眼睛裏的紅血絲格外清晰，許是哭多了，兩雙眼睛都不在像我生前看到的那樣明亮，像是連眼睛都被喪布蒙上了。隨著主持人念悼詞，人群中開始出現抽噎聲。我的好姐妹林歌哭得像她大學畢業那天被分手一樣慘，開閘一樣的眼淚噴湧而出。我假裝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突然一道陰影覆蓋下來，我一擡頭，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和那個亮閃閃的警徽。林歌聽到來人的動靜，轉頭瞪大眼睛，霎時一滴豆大珍珠落下來。

“願隨？”

生人進靈堂已經能引起大家註意了，更何況是穿警服戴大蓋帽的。願隨無視林歌和周圍人的反應，拿起門口一朵白菊走上前，盯著棺裏蒼白的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整個人被悲傷籠罩，如幽深湖水一般的眼眸不再平靜，像是漾開了。願隨把白菊輕輕放在我的耳邊，轉身對著父母方向鞠了一躬。

“節哀。”低沈磁性的聲音哪怕說出節哀也讓人分神三分。

“小願啊，我女兒一定不會自殺的，她才剛結婚！她也不會無緣無故闖紅燈，她之前上班都是寧願遲到也會遵守交通規則的。怎麽可能…”

“阿姨，我們已經著手調查了，一定會找到真相的。”

“好，好。”老媽淚眼簌簌連連點頭。

我是被人害死的？

盯著願隨離去的背影，我那股隱隱不安的情緒又開始翻湧了。

儀式結束後，遺體被推去火化，出爐，家屬簽字，下葬，立碑……

“姨父姨媽，我送你們回家吧。”帶著鼻音的女聲勾回我的思緒。我的表姐，沈佳玨。我倆從小一起長大，我就是她的跟屁蟲，每天姐姐長姐姐短的。看著她紅彤彤的眼圈，我這心裏也不是滋味兒。

“還是我來開車吧，你情緒也不穩定，不安全。爸媽，我送你們吧。”我看著沈佳玨身邊的男人，人高馬大，方臉濃眉，一臉忠良相，這不是和我剛領證的老公嘛！

我爸撇了李巖一眼，深深嘆了口氣：“小李啊，小西都不在了，以後啊，你也有你的路要走，也別叫爸媽了。”

“雖然小西不在了，但我依舊視二位是親生父母，我必須代小西盡孝。”

我沒想到李巖竟是如此重情義的人。原本我倆只是迫於父母催婚壓力去相親，慢慢相處下來也算和諧，有共同愛好，能聊得來，一來二去他就向我求婚了，很快敲定了婚期，幾天前剛領了證。只是世事無常。

目送家人朋友們離開，我得空仔細端詳我的碑，碑上刻著：愛女宋君西之墓。但是這次的照片是黑白的。看到這厚實冰冷、不近人情的大理石，我終於有了死亡的實感。涼了，都涼了。

直到太陽只留下最後一點餘暉時，我才意識到我已經獨自在這呆了一個小時了。起碼得好好想想我從墓園出去後要從哪下手能搞清楚我的死因啊。這時墓園圍欄外一動不動的身影吸引了我的註意力。願隨？他怎麽還沒走？

我湊過去，像以前一樣，總是被他的眼睛吸引，想看清他眼睛裏的情緒，似有若無，卻總有看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隱藏在漆黑的瞳孔之下。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來這一趟也不是為了向我爸媽打包票的吧。

我跟著願隨一路走出墓園，想著跟著負責我的案子的警察走，這樣我的死因不就出來了嗎？願隨長腿一跨上了車，作為當人的肌肉記憶促使想拉車門，手卻直接穿過車門……

我又忘了。

事實證明，還是我低估鬼的能力了，輕輕松松馳騁高架橋，還能闖紅燈。

願隨的車停在一棟公寓樓下，電梯升到25樓。這是一梯一戶的公寓，電梯旁是黑色的矮櫃，防盜門口鋪著出入平安的腳墊，門內玄關處是淺色木地板……

“嘭！”

餵，我還沒進門呢。

沒關系，我會穿門。

願隨的家就像他的人，看起來冷冷的，潔癖，毫無生活氣息。

我摒棄做人時的禮貌，光明正大把這一廳一室一廚一衛參觀了個遍。回到客廳，幸運地目擊萬千學姐學妹的夢中男神單手打開易拉罐。帥。

願隨看起來是要借酒消愁，喝完一罐又一罐，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坐在他旁邊看著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卻無心欣賞，很想看看我的案件信息。第一天馬上就要過去了…

“君安游…兮…”明顯已經不太清醒的願隨嘟囔著。

我湊過去，“什麽？”

“西……”

願隨是徹底醉了，看著他趴在沙發上，頭發已經被他抓亂，臉貼在沙發上擠出一點肉，睫毛烏黑濃密，鼻梁挺拔鋒利，嘴巴微張，臉蛋兒因為喝多了有點微紅，這樣的願隨褪去了一身鎧甲，像是一只毫無防備陷入深睡眠的貓。還挺可愛的。高中時的他也不會輕易對人顯露出自己的這一面。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被雲追逐的月亮若隱若現，心想我是不能做點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