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換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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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生(1)

沸騰的空氣卷起沙塵石礫,伴著滾滾熱氣爭先恐後紊亂地吻上他的臉頰。

常年風吹日曬的臉帶著灰黃,面皮上歪歪扭扭縫了道粗軋血痕,他覺著從面中到心口好像開了條縫,帶來尖銳疼痛的沙塵順著這條縫囫圇擦傷柔軟的體腔。

即使身處業火熊熊之間,那顆緩慢運作的心臟還是從這滔天的火光和灼傷一切的高溫中呆滯地品嘗出了又冷又硬的絕望。

年老的仆從帶著低眉順眼笑意的面容現在好像裂開了褶子,碎成了一地鋒利的冷笑,那聲言猶在耳的“小少爺”也在這熱氣的蒸騰中浸潤了濃濃霧氣,無比模糊。

他看向雙手,一只虎口裂開了幾道深深的血口,一只歪歪扭扭,已經燒的不成樣子,畸形到惡心,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像要落地的怪異風箏,布滿燙人灼感的火焰刀痕。

半個胸膛被捅穿,熾天劍開的口子不斷擴大,像在擴張疆土,步步相逼,野心勃勃。胸口的大口子呼吸著,血已經被熏成了幹涸的焦黑固體,傷口堅定的擴散,和他這幅殘軀抵死纏綿。這樣的速度,不出一刻鐘,他整個身體就會完全泡在焰色裏,化成一小撮輕飄飄的灰黑粉末。

他終於明白兄長諱莫如深的眼神,和金座上閃爍的冷漠目光如出一轍,那些是寒光四射的利箭,以它的驍桀冷意打量著每一條家族血脈下餵養的幼犬。

他敗在了葬雪嶺。

哪怕以一敵千,哪怕整個門派都死在他的箭下,他依然敗了。別的幼獸付出了一只手、一只眼、一身重傷,而他的半個胸膛都被貫穿。

蒼蒼烈山,困獸之鬥。

可是不甘心。羽冠天女的細長眼睛懨懨的,像毒舌信子一樣,但那接任大典下跪拜的人群卻極為誘人,漂亮的像她羽冠上的血玉,是蛇果,明艷如斯,讓他挪不開眼睛。他自小是奢靡浪子,金飾繁覆的寶座,玉翎羽冠上的血玉,流光雙色的聖羽……這些東西,哪怕他用那焦黑斑駁的殘肢,也要緊緊攥在手裏,嵌到皮肉裏去,他若化作飛灰,也要揚起一把金沙模樣的骨灰。

他扯著臉笑了下,交錯的傷口爭先恐後將血鋪滿整張臉,涓涓暗紅溪流從高挺鼻梁山上輕松翻過,順著下巴線條描繪著死亡的暈輪。

吐出一口濁氣,向倒下的鳳凰旗幟拖動這副油盡燈枯的軀體,血流覆上了不甚清晰的視線,帶著腥黑的雙眼和變了調的偏執自語:“不會就這麽結束的……”

葬雪嶺夜半冷風呼嘯,怒卷霜雪,一夜間業火盡滅,無數雄心瀟瀟入土,封於火痕冰川之下。

……

死人堆裏待久了,不透出一口氣,還真的會以為自己也一並死了。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離開。鳳鳴楚氏,真的只剩下楚翎了,這個矜貴又嬌氣的孩子還很小很小,甚至血洗葬雪嶺之前,他還因為和夥伴戲水引發一場高熱,依偎在娘親懷裏睡得臉色酡紅。

那些人先前幾天還在不依不饒地進行翻找,他們洗劫了所有錢財,燒毀了鳳鳴天宮,硝煙四起,哀鴻遍野,族人的屍體怎麽埋也埋不完。好在這群暴徒生性冷血,根本沒想過要讓這些屍體入土,寧澤天修煉的絕息功得以極致的發揮,將楚翎護在懷中,深埋在門中弟子屍體隱匿起來。

已經過了半個月了,所有的風聲人聲都安靜了下來,終於徹底安全了。

楚翎終於從高熱裏驚醒了,這期間,寧天澤在他身邊一直護著。寧澤天一夜白了頭,當白發飄飛到自己眼前時,他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葬雪嶺奇跡般地下了場雪,後來才發覺是自己已經油盡燈枯。

“你是母親大人的侍從嗎?”楚翎發現自己在他懷裏,衣袖靴子都臟兮兮的,周圍不知道什麽味道奇臭無比,不知道在搞什麽惡作劇,登時有點火了,騰地站起來。

火海,屍山,倒下的染血的鳳凰旗幟……楚翎腿一軟,重重跪在地上,好像做了個可怕的噩夢。

寧澤天深吸一口氣,維持那麽久的絕息功,神經日夜緊繃,他渾身已經使不上什麽力氣,無法這時候給予適當的安慰。

“二公子,我們要活下去。”寧澤天開始蒼老的聲音搖搖欲墜。

楚翎頓時死死抱住腦袋,什麽也不敢多想了。他生性軟弱,卻相當聰慧,為了不被仇恨驅使,在此時就徹底擊潰自己,他現在還不需要知道真相。

一根極為冷靜的弦繃緊,束縛起了他性格裏所有的軟弱,不能有一點差錯。

那些情緒只要被放出一點就會刺破皮膚,讓他流血。

楚翎馬上扶住寧澤天的一只胳膊,帶著人飛快地抄了小路下山。

寧澤天有些吃驚地看著楚翎越來越快的腳步。這孩子現在不滿九歲,不過是個愛惹事犯渾的蘿蔔頭,宮主愛重大公子遠比他多,楚翎多年來不學無術,驕矜得像個公主,此時的他與平日簡直判若兩人。小孩薄唇緊抿,一張堪稱秀麗的臉上浮現出出奇的冷靜與克制,即使是在路過他娘蘭陵夫人的屍體時,也只是腳步一頓,呼吸一沈,又咬著牙繼續加快速度。

稚童貪玩,寧澤天很快被他帶著,彎彎繞繞進入一個幾乎無人造訪的秘密森林,一口氣跑到這裏,血腥氣和腐臭味都散去不少,唯有被冷汗浸透了的外衣昭示著小少年曾經有過的緊繃。

“這裏也不是絕對安全,”楚翎扶他坐下,大腦拼命回憶著平日那些丫鬟小廝是怎麽伺候自己的,取葉舀水,先遞給寧澤天:“叔叔先休息,等好一點了我們馬上就離開。”

寧澤天心頭微震,接過水下肚,以此窺得青葉後白衣上沾滿血汙的少年與曾經的楚二公子是否真的同為一人。

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救錯人了。

楚翎趴在泉邊洗了個冷水臉,脫下外衣後,他右手緊緊抓住胸口的衣服,看著泉中倒影,神情猙獰,青筋暴起,似乎在與什麽活物作鬥爭。

寧澤天開始閉眼調息。楚翎依然死命盯著泉水,好像在阻止什麽窮兇極惡的妖魔鬼怪出來那樣,拼盡全力地,狠厲兇悍至極。

終於,他還是沒鎖住,讓越界的一點點軟弱溢出。一滴渾濁的,在眼眶裏打轉太久卻被他反覆逼回去的淚,悄然墜入泉中,然後是第二、第三滴……

一生中從未堅強過一瞬的楚翎默默地扶著泉邊冷石無聲大哭起來,他知道這即將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次軟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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