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斬龍(2)

關燈
斬龍(2)

已經傳承了菏澤聖島千年基業的囚海,忽然飄起一陣鵝毛大雪。

觸水成冰,落地為霜,氣溫驟然下降,盤旋著死亡與冰冷的海域,漸漸露出其崢嶸和棱角,向所有人露出最兇惡的一面。

愛子失蹤,暮月不見,蘇夢生連夜召集了所有人,愁得頭發都白了,看上去不似作偽。秋沙和這些天鮮少露面的墨灼長老則帶著君邪與秋紫菡來到這裏了解情況,說明已經派出青辭殿四大公子一同協助卿中榭幫助尋找。

蘇夢生含淚謝過:“青辭殿此番恩情,卿中榭銘記在心!我兒頑劣,這些年沒學到幾分真本事,菏澤險地甚眾,老夫真是揪心不已啊!還有移花宮那位小公主也不知所蹤,卿中榭欠移花宮一個交代啊!”

君邪臉色很難看,只是秋沙和墨灼一直看著他們,暫時不能有大動作,否則他早就沖出去找暮月了。秋紫菡將這位少主的臉色看在心裏,傾身靠近他,吐氣如蘭:“少主別擔心,我覺得,暮月不一定會有事。”

君邪橫她一眼:“你憑什麽這麽覺得?”

秋紫菡早已習慣他這種目中無人的傲慢,也不生氣,耐心道:“她畢竟是五行修者,招式變化無窮,進可攻退可守。師父曾經說過,她的天賦與我不相上下,身手敏捷,其攻擊力也很可觀,無需太過擔憂。”

君邪被她逗笑了,撐著腦袋,看上去有點好奇:“你師父說,她天賦與你不相上下,你覺得遇險可能性很小,遇上了應該也能全身而退,是這個意思吧?”

秋紫菡點點頭,絕美的臉龐上綻放出一抹笑容。君邪這樣問別人話還是第一次見,他忽然溫柔又體貼,讓她再次感覺到了自己的容貌的魅力,虛榮心得到一定的滿足,更是讓她自信了幾分。

“蠢貨,”君邪將手中茶盞一扔,根本不看秋紫菡剎那間變得慘白的臉色:“你師父很給你面子啊?讓你這樣蠢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也算是一種體面吧。”

“你這種修煉十五年還沒到六重天的廢物,也配和暮月比?”君邪忍不住又笑了一聲:“我知道為什麽你追求者那麽多了,秋紫菡,他們可能都覺得你講話特別幽默吧。”

“你!”秋紫菡生平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諷刺,一拍桌子,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君邪這個人狂傲她知道,但狂傲到如此地步,把她的自尊丟在地上踐踏卻是萬萬不行的。她現在處於五重天的中期,秋氏一族紛紛以她為榮,天香修煉比旁的道法更為艱難,她已經是秋氏一族百年來最出色的天才,君邪居然拿這種事情來諷刺她?真當她好欺負嗎?

“你最好收回這段話,我一定會一五一十告訴我師父,你可以侮辱我,少侮辱秋氏一族。”秋紫菡美目含煞,原本對君邪的一點好感瞬間蕩然無存。

君邪一腳踢開面前長桌,愜意道:“請便。”一轉身便出去了。

秋紫菡在他身後呆楞幾秒,貝齒輕咬,身體一陣顫抖,最後嗚嗚地哭出聲來。她也是被千嬌萬寵出來的千金,走到哪裏不是被萬眾矚目的對象,如今被有幾分好感,家族裏又要她全力爭取的對象這樣侮辱,她徹底崩潰,傷心到不能自已。

……

玄寒羽如片片花瓣展開,每一刃都淬上刺目的寒毒,幾十個回合下來後,燭陰老巢這片海域也變成了凍土,那威風凜凜的上古神獸先是瞎了一只眼,後是丹氣被暮月劈開元氣大傷,現在在寧衣疾風驟雨的打擊下,快要徹底堅持不住了。

它身上爬滿了細碎的切口,無一例外,都是寧衣那片玄寒羽造成的。暮月在他身後看著,總感覺寧衣用起玄寒羽來,比她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靈光,那是縈繞在他自身的,與天賦同氣連枝的一種載體,好像本身就賦予了他手中玄寒羽過人的屬性。方才暮月拼盡全力才用玄寒羽切開燭陰內丹,現在寧衣卻靠著更強悍的力量直接刺破它堅韌到恐怖的表皮。

燭陰已經身中寒毒,身體行動越發遲緩,半僵不僵了。寧衣五指收回,神色冰冷,在手中那把傲視群雄的長劍再次凝聚成型時,這次對準的是那燭陰柔軟的後頸。

少年寧衣,意氣風發。他素來的溫雅柔和全然褪去,在這深海地底掀起巨浪,露出其不可一世的鋒芒,劍指天地,皓腕凝雪,揮出這淩厲一擊。

暮月還是第一次見寧衣動真格,感覺到這其中恐怖的爆發力以及令自己也膽寒幾分的磅礴殺氣,總感覺他白衣周身掀起一陣熾浪颶風,心裏隱隱不安。

這一招一式,步步都像是在生死邊緣搏命一擊……可是她出師以來,包括游歷山水時,見過的任何宗門流派高手,都不可能將這種級別的攻擊持續這麽長時間……

寧衣這種纏鬥方式,分明是帶自己的整條命上去游鬥,每一道折痕都可能帶來不可逆的傷害。

他那一劍開始劈下去,眼見燭陰是活不成了。暮月本來意識有點模糊,此時卻是突然驚醒:不行!他不能把它殺掉!

“寧衣!別殺它!”略帶焦急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寧衣明顯身形一頓,想要立刻收勢,斬了一半的劍卻有些不聽使喚了,即使其反震之力將寧衣的手震開,也不管不顧地狠狠劈下去。

暮月捂著胸口起身,無極輕功踏出,天誕瞬間護體,生生替燭陰擋下了這致命的一劍。

寧衣瞳孔驟縮,臉刷的白透了,他慌極了,立刻朝暮月撲過來,把剛剛才站穩的她一下子撲倒在地。

“月兒姐姐!”

他在發抖,像是凍僵了的小動物艱難地覆蘇著心臟和軀體,慌慌張張地將雙手推出,天香最強力的一記單體治療落到暮月身上卻毫無效果。

直到反覆檢測幾次,確定她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寧衣才狠狠地抖了個激靈,從暮月身上起來。他遲鈍地眨了眨眼睛,專註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一個解釋。

“是我家裏人給我的護身符起作用了。”不願意騙他,也不能全說真話,暮月便含糊地解釋了一下,這應該不算說謊吧。

寧衣呆呆地看著她,很久才嗯了一聲,伸出手去又把她牢牢圈在懷裏,臉埋在暮月肩膀上不說話了。

兩人奔波了好一陣子,終於徹底安靜下來,他們倆看著狼藉一片,彼此都好不到哪裏去,但這個擁抱卻是無比的溫暖。暮月遲疑一陣,也伸手抱緊了他,第一次感覺到寧衣那副看似纖弱的身體已經長成了少年,有著寬闊的肩膀和可靠的力量。

“月兒姐姐,我們這會兒不殺它,卿中榭卻非得好好跟你賠罪不可,”寧衣有點孩子氣,惡狠狠道:“那個鹿知,我要把他扒了皮餵狗!”

暮月哭笑不得:“什麽扒了皮餵狗,你跟誰學的?”

“不……不行嗎?”寧衣立刻心虛了:“我的朋友們對惡人示威的時候,經常說這幾句,我以為喊出來很霸氣呢,姐姐你別笑了……”

“是嗎?我有在笑嗎?哈哈哈……”

他越是郁悶,暮月越是笑的開心,要不是渾身酸痛,簡直恨不得在地上打兩個滾。寧衣那點小小的自尊心騰地竄上來,頭腦一熱,忽然把她壓到地上,裝作很兇的樣子:“不許笑了,再笑我就……”

深藍色雙眸與身下那雙略帶驚訝的淡紫色眼睛對視上後,笑意消散,徒留一絲纏綿的暧昧。直到暮月在他身下輕輕地眨了眨眼睛,寧衣才慌忙移開了目光,趕緊拉她起來。

好好的氛圍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變得略顯尷尬,這時候,不知道詐屍多久的蘇梨卻突然醒了,狂怒地開始叫喊:“我草!這男的他媽誰啊!女神!女神!你剛剛怎麽不推開他啊!”

……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還活著的蘇梨已經在心裏將暮月捧上神壇,此話一出,兩人更沈默了。暮月低聲罵了句閉嘴,蘇梨才委屈地掐斷話頭,兇狠的眼光片刻不離寧衣。

“月兒!”

“阿梨!”

暮月擡起頭,深海處終於透出一絲光亮,她與寧衣對視一眼,雙雙欣喜,齊聲道:“他們來了!”

兩人被滿身狼藉地撈了出來,接觸到真實氧氣後的胸腔劇烈地疼痛著,暮月眉頭緊鎖,皺著臉說不出話來。勉強施咒把蘇梨放出來之後便腳底一滑,倒在了憂心忡忡看著她的鏡中花懷裏。

囚海失守,一片狼藉,然而出現在這裏的是寧衣,這是在太不可思議。聞訊而來的眾人面面相覷,根本不信寧家那個人盡皆知的笑柄出現在這裏是做出了什麽貢獻,紛紛大驚失色地看向了暮月。

這個暮家四公主,實力竟是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險些將燭陰也斬殺,在小輩之中,還能有誰與她一戰?

不,就算是繼承了祖輩靈力的姬凜也不一定做得到!

“不用看我,諸位前輩,此次強敵遠非我所能敵,承蒙寧師弟相救,”暮月捂嘴咳了幾聲,一雙眼睛註視著又默不作聲站到臉色莫測的寧澤天背後的寧衣,絲毫沒有轉移的意思:“若沒有他,暮月數日前便已埋骨於此。”

寧衣身形一頓,不可置信的朝她看了過來。但很快,他眼前便有些花了,曾經唯一落在他身上溫柔、熱情、偶爾帶點戲謔的目光被潮湧而來的訝異、崇拜、感激呼嘯著淹沒起來。

他原是不知道,人的眼神也能在耳邊激蕩起若有若無的聲音,當那些曾經陌生而冷漠的視線凝聚起從未有過的赤誠和熱烈看向他時,第一時間竟然只剩局促和恐慌。

但很快,一聲真正炸開鍋的聲音響起:“你真是太厲害了!寧衣師兄!”寧家莊一長相甜美的女修率先誇出聲。

“你是怎麽救出公主和公子的!我來替寧師兄護法休息,可以跟我從頭到尾說說你的經歷嗎!”一個小胖子揮舞著拳頭興沖沖地圍過來,一把抱住了寧衣的胳膊。

一向在暮月面前來纏人的寧衣也有被人纏的一天,暮月看的發笑,又扯動了胸口的傷,疼的皺起了臉,又由衷地感到開心。

他總算可以光明正大地接受他應有的盛讚和誇耀了,這才該是寧衣這般天縱奇才的開局。

“寧師弟,我要向你道歉!!多虧了你,公子才能平平安安地出來,那可是上古神獸,你真是膽色過人,臨危不懼,我們這幾個一張爛嘴臭嘴盡說糊塗話,該打該打!”曾經聽說了寧衣修天香後,在背地裏多次對他出言不遜的幾個菏澤師兄弟分毫不含糊的扇了自己幾巴掌,扇出個大紅臉,寧衣想攔也攔不住,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他們深深作揖:“此等大恩,菏澤上下感恩戴德,日後寧師弟要是不嫌棄,還請到我們這來喝酒,誰再敢對你出言不遜,一句我就打掉他一排牙!”

寧衣被裏三層外三層圍了起來,連蘇夢生也滿懷感激地上去噓寒問暖,笑瞇瞇地圍著人打轉,寧澤天不鹹不淡地護著寧衣從容應對。這一幕實在是熟悉,暮月抱著鏡中花的手臂,終於感覺塵埃落定,滿意地笑著,歪頭睡去了。

她自是沒看見,在最後自己心滿意足合上雙眸時,位於人群中心的寧衣再次朝她看了過來,凝視著她倦意已極的睡臉,無盡眷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