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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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2)

暮月一時間沒懂他在說什麽,這場意外的重逢聽起來……倒不像是單純的意外。

寧衣把她拉的很緊,力道卻控制的很好,暮月一點也沒感覺到疼,只是他自己的指節已經捏到泛白。

寧衣跟她認錯:“當年,我能勝柏師兄。”

我知道啊……

暮月無奈,他不會是要翻舊賬吧?那可要聊到什麽時候去了,翻了篇的事情,她大多不會記在心裏的。

“我不是路癡,”寧衣另一只手也抓了上來,看著自己的腳尖,滔滔不絕地跟暮月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第一次在千塔峰看見你的時候……我是故意的。”

“我以為,你那樣的女孩子,只會笑話我一番,然後離開。”他沒說出口的是,看見暮月的一剎那,他卻是真心想上去鬧個笑話來給她看。

只要那道目光能多停在他身上一瞬,心裏便湧起莫名的滿足。

“你被葉師叔罰關禁閉,我真的很著急。”

“我跟柏後來打過很多次,”他聲音更小了,看樣子比暮月剛剛那模樣還要做賊心虛:“他都打不過我。”

又有點隱隱的得意,似乎想要一句肯定或者表揚。

“你走之後,我總在想,我們會不會真的後會有期。”幸好,唯有這件事,也許沾了些暮月的好運,竟能柳暗花明覆相見。

暮月見他如此直白地袒露心聲,忍不住腹誹幾句,她那時候年輕氣盛,沒少使喚寧衣,看不出來他居然這麽想她啊?

更惹人註意的卻是寧衣今日禦劍時,足下那把寶劍。劍身熠熠生寒,劍氣精純到一種純粹而神聖的境界,哪怕是暮月也會不自覺得往上面多看幾眼。寧衣在明道上的修煉,怕是要比她更精進,更出類拔萃。

“你也修五行?”暮月終於開口問道。

寧衣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個大陸上千百年從未出現過的奇才,在這一代竟然有兩個,而且並非毫無交集。

暮月嘆道:“難怪……”她當年回到蓬萊之後,偶然想起寧衣,與花流談論一番,本來是想給哥哥講講奇聞異事,但花流卻一口咬定,如果他真的是男天香,那麽,至少他還會同時修煉一種其他道法。

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異端,上天是公平的,上千年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男天香,是因為天香之道修煉需要幾股至純至陰的氣,對於男性而言難以到達相對的純度,而既然現在出現了,肯定會對其身體某一方面造成畸形。寧衣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也不是心智不全,更不是生理意義上的雌雄莫辨,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天香,只是他所修習的其中一種罷了,他只是在借著天香掩蓋自己的全部實力。這說法雖然有些絕對,暮月卻知道花流不是無的放矢的人,肯定是因為身邊有天香的祖師級高手研究出來相關理論,才敢如此篤定。

再說了,她也知道,寧衣這個人,敢約戰柏,更是跟她一樣在那個年紀就學會了百裏傳音,難道還不是天才中的天才嗎?

寧衣顯得有點焦躁,不知道是因為坦白承認秘密的感覺對他過於陌生,還是對暮月這個人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他半天沒有等到暮月的下一句話,特別不安地繼續保證:“我可以改這個習慣,不會繼續對你說謊了,不要,不要跟我道歉,更不要那麽叫我……”

怎麽叫你?暮月先是疑惑,後來才發現,這人這麽拉拉扯扯,認錯人了半天,不停地道歉,居然是為了那句“寧公子”!

她頓時有點頭痛了:“我那麽叫你,你怎麽會不高興?”

“不行,”寧衣搖搖頭,直接抱住了她手臂,“就是不可以那麽叫我。”

這什麽跟什麽啊!暮月扶額道:“難道我一直對你直呼其名,你就很高興嗎?這是敬稱,敬稱你懂嗎?”

寧衣道:“不懂,你就像以前那麽叫我。”說著就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眼睛眨呀眨呀,他對撒嬌這種事半點不含糊,比那窩抱著蹭來蹭去的雪狐貍還黏!

這家夥到底是狗變的還是狐貍變的,暮月有時候甚至懷疑是他家裏長輩的教育方式出了問題。她伸出食指去推寧衣額頭,寧衣頓時跟在玩木頭人一樣規規矩矩地不敢動了,暮月把手臂抽出來,沒好氣道:“你是不是從小就喜歡這麽跟你師父撒嬌?”他師父看起來可沒有半點寵溺這倒黴孩子的意思,每次都陰沈著一張臉。

寧衣眨眨眼睛,示意她現在他要遵守游戲規則,不能說話不能動。

暮月只好把手收回去,一放開寧衣,他就又纏上來,這次是握住她手,有問必答:“沒有,我在師父面前不會這樣。”

接著又慢吞吞地加了一句:“我在他眼裏……大概很懂事。”

暮月:“……”

“其實我小時候喜歡這樣纏著我娘,不過她已經不在了,”寧衣看著她,好像陷入某種模糊的回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你也會特別想……”

特別想跟上你。

“把我當娘了是吧。”暮月不客氣地打斷他,仔細想了想,似乎真的是這樣,就她一個人覺得寧衣又黏人又愛哭,其實那會兒很多人都只是覺得他沒有存在感,安靜又話少而已。

寧衣還是第一次提到他娘親呢,但是那雙眼睛裏流露出來的,更多卻是茫然而非懷念,大抵是記不清了。

“姐姐和娘也差不了太多,”暮月想開了,“反正你都叫我姐姐了,既然又碰見了,現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就勉為其難照顧一下你吧。”

最重要的一點,他居然是靈童子,難怪寧衣這麽厲害,能集百家之長,混元一氣成就五修。

她覺得這番話足夠將剛剛那些尷尬全部化解了,不想寧衣卻是睜大了眼睛,似乎才認識到什麽嚴重的問題,又開始垂頭喪氣。

暮月心裏納悶,但很快她就沒空註意寧衣了,外面風起雲湧,那團黑雲毫無征兆地炸開了!

籠罩著這座山的一整個寒冰陣法,就這樣沒頭沒腦地破開了!

所有風雪頃刻間停止了呼吸,片片晶瑩的雪花還沒落下,停滯在半空中,細碎地開始顫抖。很快,整片山,連著海域的山,都屏氣凝神,跟暮月一起,靜靜地,帶著畏懼的看向那邊最原始的力量。

開天辟地一樣的力量,對象是一整個海平面,天徹底黑了,比籠中夜色還要讓人覺得沈重。那是一種純粹的黑暗陰郁,特別是在這面朝青天毫無遮掩的山崖之上,黑雲壓境的窒息感,更加讓人覺得呼吸困難。

暮月連忙躍起,跳到一處高聳的冰棱上,開始遠眺北處那片深海。那大股海浪猶如被人一劍劈開,迅速朝東西兩邊分流,此時若是俯瞰空中,能見到一整片巨大的黑沈沈的海域,正在對半分開,而一個巨大的陰影,正隨著海浪起伏,慢慢地從中浮出!

此間九州醉,聖島菏澤現世!

“月兒!”洛星辰的聲音自上空傳來,他白衣翩然,與浮空在旁的鏡中花立刻俯身沖向暮月,兩人俱是一臉擔憂:“沒受傷吧!”

雖然暮月從那邊滑下來的時候及時護住了自己,但發絲淩亂,身上衣裙有幾處被剮蹭劃爛還是免不了的。不好意思告訴他們剛剛是自己不小心踩空在這冰原上滑倒,暮月笑著搖搖頭說沒事。

“洛叔叔,鏡師叔,這裏……是不是菏澤要出世了?”

洛星辰和她最熟,兩人年紀差很多。暮月那時剛進入移花宮不久,就自請與五大長老之首的洛星辰去過極地雪域進行擬態修煉。那時她還小,雖然熟悉哥哥,但不代表所有絕世高手都很好說話,她對前輩尊敬,不敢怠慢,洛星辰讓她做什麽就做什麽,吃苦受累一聲不吭。

直到修煉過了幾日,在冰湖中沈底,暮月凍得發抖,洛星辰把她撈出來時,整個人都要變成冰團,身上還有不少傷口裂開,血隨著皮肉翻白。

一直對她寡言少語、偶爾才指導一句的放養式新任“師父”洛星辰,從來沒教過徒弟,也不知道她能這麽拼,向沒完成要求低頭跟他請罪的暮月直直看過去,對視了一會兒。

他呆了呆,有點不知所措:“我……對不起……”

暮月沒料想到他第一句話居然是道歉,睜大了眼睛。

洛星辰懊惱道:“我給你的要求,完成期限是一整年……我忘記說時間了,你今天就已經跳進去了……”

暮月身體還在顫,洛星辰以為她癟著嘴,馬上就要哭出聲,手忙腳亂地拍拍她背。暮月卻已經低低笑了出來。

她並不苛責洛星辰的疏忽,只覺得他好像被放在了高山之巔,竟難以發現這些不沾人間煙火的疏漏,比如完全不會教徒弟,只會埋頭苦練他那絕世劍意。兩人越是相處,她越發現洛星辰是個很心軟又講道理的好人,那是自身強大卻不恃才傲物的浩然博大,難怪移花宮上下都懟他心悅誠服。試煉結束後,洛星辰與她關系自然也一直向好,加上寧茶與暮月交好的緣故,洛寧二人可以說是移花宮內,暮月除了家族外最親近的兩人。

而鏡中花是葉相思未退隱之前的師姐,暮月拜入移花宮後才得緣相見,親上加親,鏡中花自然待她極好。

“的確是菏澤,馬上要出來了,”洛星辰肅然,遲疑道:“你寧茶姐姐……”

“放心吧叔叔,她在金營城主那邊,這個天,天香是沒辦法出來的,”暮月嘻嘻一笑,“叔叔想她了嗎?”

洛星辰臉色微紅,有點不好意思在小輩面前這樣,但還是誠實地點了下頭。

暮月和鏡中花當即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來。

“我還有個朋友在這裏,師叔,洛叔叔,我去跟他道個別,我們便出發去菏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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