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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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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雪(1)

黑沈沈的天,無星無月,一眼望去像是夜間無垠的海面。北部金營總據點,鶴夜山莊內,四方檐角飛獸側身拂雪,整個大地銀裝素裹,無杳凝霜起,千裏鵝雪飄,庭中一抹紅白色悄然綻放,俯視期間,足見素雪盛芳之奇景。

走近了看,並非雪中浴紅梅,而是一位仙姿佚貌的女子。

“你還不服?”帶笑的少女聲音如銀鈴清脆。

在她面前幾十丈外,一團黑氣正嵌入墻體,慘叫過後,它掙紮著想要起身。女子輕哼一聲,紅袖一拂,一道白光刺入黑氣左側心臟的位置,又將其打的吐血三升。

“公主殿下,還請手下留情啊。”鶴夜山莊一婦人慌忙攔在它身前,在雪地裏對著女子苦苦哀求道:“老爺也是迫不得已……看在他生前為了守護鶴夜山莊這個據點征戰四方,也曾受傷流血,為其奔波一生,公主可否放他一馬啊!”

女子神色不改:“功便是功,過便是過。他有功時,移花宮不曾虧待過他,加以封賞,財名不吝;如今他的亡魂出來作亂,殘害上百人,難道不該為此償命嗎?休要攔我。”

左手成訣,翩翩五色蝶晶瑩,嵌入手中時已經變化為一把通體青碧的澄澈長劍。女子飛身上前,先是手一擡將那婦人蕩開,最後揚劍將那瀕死掙紮的黑霧穿心,徹底消散。

雪更大了。肩頭,裙擺沾了不少,那細潤雪花一沾身體頃刻融化,不多時,女子紅白雙色的軟紗羅裙肩頭濕了一片,暗沈雪天中,那頭淡金色長發的發尾也掛了水珠,更像是水霧般的銀白色。

正是並入移花宮後的少女暮月。移花宮暮氏作為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仍然推行王室制度。她已經年滿十六,其天賦近兩年才被曝光。

移花宮的人嘴實在嚴實,哪怕其泛大陸第一位五行修者的身份被迫公之於眾,這位新入移花宮的小公主卻是神秘得很,藏頭露尾,若非故交,只怕天下人無緣知曉其樣貌。

暮氏乃移花宮創始人,維系了大陸千百年的生育禁制與仙侶制度,來源於他們世代相傳的力量。

暮月曾在東西兩派並千域的全大陸修者論武賽場上奪魁,青辭殿曾經數次招攬,她卻毅然選擇了移花宮暮氏,緣於此,青辭殿眾多人物對其心存不滿。

暮月並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不管選擇哪家,都是得罪其餘幾家,只要她喜歡,她就可以做任何事。

“好劍法,”雪空中,一道少年聲音自遠處傳來,姬凜抱著把劍,站在屋頂饒有興趣地看著:“你是哪派的明道?似乎沒聽說過哪裏還有如此年輕有為的宮主。”

他將方才那仆婦的一聲“公主”聽成“宮主”了,畢竟現在除了移花宮依舊是王室,其他江湖人士各立門派居多,自然下意識以為說的是宮主。

時隔多年再見到他,這人容貌變化不大,玩心不減。暮月卻想起幼時那段不算美好的經歷,眉心微蹙,沒有理會他。

墻角靠著把白傘,她拾起來撐開了,沐雪迎風走了出去。

“別走啊小美人,”姬凜見她不搭理,翻身下墻來,幾步上前和她並肩而行,笑嘻嘻道:“你頭發有點亂了,我替你整理一下吧。”

他說著,那雙帶著黑金護腕的手就要伸出去夠暮月耳邊碎發。

暮月眼疾手快,拎住他手臂往後一推,竟然把他也推出幾米,似笑非笑道:“我是女子,大人此番未免輕慢了些,莫非這是天巫一族家風?”

姬凜此人狂傲,從來不屑於掩飾行蹤和身份,天巫一族象征身份的烏珠被他打磨成單邊長穗耳墜掛著,雖然此人相貌極為陰郁俊美,但每每被他註視,總能感覺到與他氣質相符的陰森。

此言出,姬凜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微微睨眼,沖著暮月冷笑道:“什麽天巫一族,我們一族只剩我一個了,哪來的家教?我便是這麽肆意妄為,又有誰能管我!”

他也是無家可歸之人,這個當年趾高氣揚地少年,族中雕零,只剩他一人世襲先代法力。

暮月凝神警戒著他的一舉一動。暮色囑咐過此人極危險,是唯一一位直接繼承了先輩三代靈力的天巫一族後代,天巫一族已經絕跡,他生性頑劣又無人管教,實在不好惹。

姬凜看她腳下不動,表情卻越來越嚴肅。這種感覺實在熟悉,那群跟他要好的也是這個樣子,從小到大人人都怕他發瘋,實際上沒有一個信得過他的,也對,他脾氣這麽壞,又掌握著不可控的力量,誰都把他當可能咬人的瘋狗。

他那點不甘心顯而易見地落在暮月眼中,煩躁得像在咬自己尾巴兜圈子的大尾巴狼。

眼看著已經是個成熟的少年人,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好面子,一點就炸,一炸就黑臉。此人膚白若雪,極為陰郁俊美,不知為何,暮月腦內自動浮現出一個破了皮的黑芝麻湯圓,呼啦啦地鼓著皮吹氣,忽地笑出一聲。

姬凜不解,原本那點燃起來的火氣被暮月一張俏麗溫雅的笑臉砸了個滋滋冒煙,也板不住臉了,他不甘心地抿抿嘴:“你……笑什麽。”

暮月拎清他那急脾氣,思及往事中那張驚慌失措看見她掉下去的臉,心裏有了譜,傘緣輕移,挪到了他頭上。

大雪仿佛停了一瞬。

姬凜手中多了把白傘,那是女子常用的規格,卻剛好為他擋去風雪。暮月自腰帶上一朵透明的淡粉色晶瑩花朵上一抹,手中頓時又出現一把紅傘,撐在自己頭上。

那是移花宮特有的儲物靈器,星紋琉璃花。

姬凜一楞:“原來你就是暮月。”這下他反應過來那聲“公主”從何而來了。

“我方才說話急了些,多謝大人寬厚,不與我這閨閣女兒家計較,”暮月巧笑嫣然,“天寒地凍,天巫大人早些回去吧,移花宮有要務待處理,我先告辭。”暮月朝他微微欠首。

紫眸含笑,清麗絕倫,八面玲瓏的模樣卻不招人反感,反而覺出雍容貴女的氣度,和記憶裏耷拉著腦袋膽怯而單純的小女孩相去甚遠。

可是總有種說不出來的熟悉。

“等,等一下!”姬凜在身後叫住了她,雙手握緊纖細傘柄,他話語間遲疑,像是想起了什麽遙遠和模糊事:“很久以前,我似乎見過一個與你模樣相似的……”

“是嗎?”暮月驚訝掩唇:“可惜……我卻從來沒在今天以外的任何地方見過天巫大人,像您這般人物,要是見過一次,自然是不會忘的。”

是了,修行途中,修者樣貌或許原生容貌不一,若有奇遇者,更是脫胎換骨。無論金發還是紫眸,在這修者界的女子中間並不算稀奇。

“是嗎……”姬凜向來蠻橫的霸王路線在暮月身上好像有點走不通,他待在原地,重覆著暮月方才頷首回過的話,漆黑如墨的雙眼中迷蒙一瞬。

直到那條雪路上不見人影,整個天空再深重幾分,暮月徹底離開了,他才晃晃悠悠地轉過身去默默往回走。

……

金營那邊積雪幾寸,暮月收了傘,走回此次任務暫時安排的居所。廳內霜樹結凍雨,四面起白霧,溫暖的紅木香氣和陣陣笑聲卻穿過這東野一般的華庭自內室傳來。

溫暖如春。

暮月行至長廊,裏面動靜便停了。兩扇大門靜了沒幾秒,便馬上被人大力推開,露出幾名侍女驚喜的神情。

“公主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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