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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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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夕2

伊莎貝拉作為母親所說的“雜種”,自始自終都存在一種撕裂感。她到底屬於哪一方,到底該傾向於母親還是兄長,自己都不知道。由於她不希望任何一方失望,更不想做一個兩頭討好的跳梁小醜,幹脆讓自己同一切孤立開來。“我是誰,我該如何定義,決定權只在我。”出生在一個政客之家,這是要想不被控制的最好辦法。

她同一切人保持距離,但也沒有作出與茜貝拉相同的決定,而是選擇待在王廷,默默對那些伎倆與手段耳濡目染。在單調乏味的生活裏,她把目光投向同她一樣苦悶的兄長,哦不,現在已經是王兄了。

庫爾特尼的阿格尼絲——百聞不如一見——比母親話語中的更有意思,也更厲害。她恐怕是唯一一個能讓一向寡淡卻守禮的王兄失態的人了。年近四十依舊風姿不減的女人每每出現在少年國王面前,帶著不同的男人。而王兄總是客氣地先把那個男人請出去,然後再和自己的生母對峙。是那種像敵人一樣的對峙。

伊莎貝拉已經長大些了,懂得阿格尼絲的那群男人的身份,他們既是她的情夫,又是她的權勢依靠,名義上還是她兒子的助力(自稱是“堅定的”保王黨),其中還有一位姓魯西尼昂的。這位母親為自己的兒女打算得真好啊。可是王兄憎惡這群政客,更加厭惡受人擺布的感覺。他們的對峙總是以低語威脅開始,以高聲咒罵結束,從來無法完整、理智地進行。

“我真希望您不是我的母親。”伊莎貝拉曾聽見王兄這樣說(那天她躲在廊柱後偷聽了一次他們的談話),他天生溫和淡漠的聲音裏有著藏不住的無奈與痛苦。

“陛下如此傲慢固執,患上那種病也是毫不奇怪的。有一個帶著抹不去汙點的孩子還不如從來都沒有。”阿格尼絲丟下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離開了。

等到女人的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房間裏傳來一陣東西傾倒碎裂的聲響,蓋住了壓抑的低吼與抽泣。那是伊莎貝拉所知他唯一一次哭泣。自這天起他與母親徹底決裂(等到他十五歲親政,就先發制人,毫無顧念地把她囚於修道院,並做得不動聲色、無可指摘,比他那位同名的伯父更出色),同時也棄絕了不必要的情感,性情更加寡淡冷漠,整日不是埋首於公務就是出城巡查各地。

感覺又過了很多年,伊莎貝拉已經從一個平淡無奇的女孩成長為適婚女子,樣貌不遜於其母,追求者也不少,只是性情古怪,無人能夠取悅,看似是一個地道的淑女,實則比野馬更難馴服。等到再次去見王兄時,他已經超過二十歲,對於一個九歲就確診麻風病的人來說這已經算“長壽”了。她也幾乎忘卻他曾經的相貌,以及兒時的性情。一對同樣寡淡陰郁的兄妹相見,這位年輕的國王對她來說已經是個陌生人。多年來作為妹妹她第一次請求兄長,然而她不願再回憶起這次見面的情狀。不久後他卻主動召見了她。

“你將嫁給多隆的漢弗萊,婚禮將於三個月後的卡拉克城堡舉行。”

他在寫些什麽,但此時寫字對他來說已經很困難了,只能有些煩躁地放下筆,但聲音充分地把這種煩躁掩蓋住了。她遠遠瞥了一眼他寫的內容,是一封寫給不知哪位主教的信,她根據幾個詞推測到內容不乏有緊張的局勢、不足的兵力,像是一封求援信。她剛會握筆時的字還是他教的呢,可如今這信上的字卻失去了從前的灑脫靈動,連做到整潔都有些困難,而且每一劃都很用力。她離開後會有書記員來謄抄這些信件。

最終兩人也沒有說什麽。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也不是一個喜歡說教的人,請她來也不是商議什麽,只是告知一個結果。至於為什麽是自己告知而不是隨便派人告知,恐怕也只是擅自決定他人一生的那點殘餘的內疚感在作祟。

伊莎貝拉曾經想著嫁人之後他們不會再見面了,卻沒想到當時已經病重、把大權半數交給雷蒙德與居伊的王兄會蒞臨卡拉克城堡,目的當然不是參加她的婚禮。

王室的女子相對自由,於是她自幼選擇接受與男孩無異的教育,修辭、演講、布防、戰策……甚至私下還練習過入門的騎射。那一日當她站在城堡的石窗邊,看著鋪滿地平線的薩拉森人馬,所想並不是求生,而是如果她身處當時的掌事者居伊之位會如何做。她將作出與王兄一樣的決定。

望著遠處那個一身銀色鏈甲、與那位可敬的對手談判的身影,一黑一白兩騎立於萬軍之前,她有一瞬竟然認為她可以成為他:他們是同一類人,幼時被母親所控制,後又因為不同原因被她們拋棄(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成年後不得不戴上理智的面具,每日告誡自己不可有一絲紕漏,內心卻燃燒著一團無法熄滅的火,一旦被這團火所主宰,就會做出出人意料的瘋狂之舉,但同時也註定在這孤註一擲下取得勝利,於壁立千仞旁鑄成輝煌。

所以她決定與別人交換了身份。伊莎貝拉脫下鬥篷,這時有人喊她,便轉身面相門口,陽光映照在她及肩的黑發上。

“大人,該啟程了。”

這次是稱呼她為“大人”,而非“夫人”了。

“兄長,我請求你的祝福。”同時心想,“如果我日後不幸被判決,請賜我速死,而不是火刑伺候。”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已破敗不堪的十字架,她的剪影投射在其上,便不再留戀地離去。

———————————————————

在阿克城邊的原野上,幾從荒草點綴著一望無垠的沙漠。彎彎的新月灑下朦朧的細沙,籠罩在一片幹涸的海上。這不是一個好預兆。傑弗雷跪坐在月下的沙土上,卑微地低下了頭,十指交握,他也在祈禱。然而他不是指望赦免註定犯下的罪孽,而是希望還能看到明天,哦不,是後天的太陽。

有一個人從遠處悄無聲息地走來,坐在他身邊。傑弗雷被嚇了一跳,終止了自己的禱告。

“老師.....”他吞吞吐吐地說。當看到對方手中的水袋時才明白其來由,是來錯開晨起的人群來汲水,而這片沙丘背後有一處泉水,是全軍的水源。至於這個稱呼則全然是因為這些天都是伊西多爾手把手教他射箭,以及陪練劍術。

“喊我名字即可。”對方隨意道,嗓音像月光一樣清澈幽冷,帶著一絲不真切,“你在向主乞求什麽?明天的勝利嗎?”

少年人憂慮地看著夜空中的新月,它像一把鐮刀,銳利而冰冷,正好應了伊|斯|蘭方的旗幟。“伊西多爾,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好征兆。”

“曾經希臘諸邦有一個國王,他前往德爾斐請阿波羅的神諭,得到的預言是,一個王國將崛起,另一個將覆滅。你猜結果如何?”傑弗雷凝視著伊西多爾的側臉,發現他和之前有點不一樣,線條更加明晰冷銳,氣質也更凜冽了,除了看上去還有些斯文的學者之風,已經不像初見時的那個希臘佬了。可能是因為這幾日的訓練吧。

年輕人繼續講下去,“那位國王認為自己將崛起,於是東征波斯。結果慘敗,王國覆滅。”講到這裏,他語氣淡然地總結道,“征兆之言,反覆無常。你如何得知主教華服與市井屠夫衣下的胴體有何不同?不過修辭而已,只在口舌之間。”

“可我還是擔心,”傑弗雷聞言報以自嘲一笑,實話實說,“我怕到了那天我活不下來。”

“說起來,我也有過類似的經歷,”他眺望遠處的天際線,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記憶中的那個人已經不是他了,“我小時候白天修習功課與武藝,晚上全部用來禱告,不吝惜睡覺。”

傑弗雷在打聽別人往事上一向興趣盎然,馬上湊上去問:“為什麽?你功課不好嗎?”

然而對方的回答讓他有些失落:“我學的倒也不錯。只是那時我得了一種怪病。我向上帝乞求治好我的病。”

那時尚是個孩子的鮑德溫只相信自己身陷一個噩夢,一個總會醒來的噩夢。他穿上許多件衣服使眼睛看不到已經開始病變潰爛的皮肉,連睡覺也不願脫,只為了哄騙自己還是健康的。他不願意被灌下各種莫名其妙的藥,石頭和蟾蜍搗成的粉、與沒藥等香料攪拌均勻、祝聖詞燒成的灰、沒完沒了的放血.....

他詢問神父如何才能贖清自己的罪孽,如何使神跡顯現在自己身上——就像聖徒的觸碰可以使麻風病人痊愈,然後得到了這個答案。結果卻發現再虔誠的禱告也無濟於事:他曾經一連幾天躲起來以便開始無人打擾的祈禱,結果被發現昏倒在王室的私人小教堂裏,被帶回去繼續救治,束縛在暗無天日的室內..…..

“結果呢?”少年人越來越好奇,他到底得了什麽病。

“結果我病得更重了......”

“.......”

傑弗雷無言以對,他也不擅長安慰人,伊西多爾當時一定很失望很痛苦吧,身體飽受折磨,精神上的寄托也斷裂破碎,連全知全能的天父也幫不了他。

“那你.....之後有沒有好一點?”

“如果沒有,我現在能跟你坐在一起嗎?”伊西多爾面對少年人對自己的關心啞然失笑。對於過去的痛苦,他不願陳述甚至不願回憶,寧可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是個已經痊愈、徹底放下的正常人。

“我只想告訴你,主能賜予我們力量,但真正與逆境抗衡的還是我們自己。該吃的藥要吃,該練的武藝要練,其他的則交給命運。就是這麽簡單。”

後來他們又在那片原野上坐了一會兒,很快天就要亮了,淺藍褪色成雪白,像被洗舊了的亞麻布。“我打算回去了。”伊西多爾起身,拍了拍粘在衣袍上的沙土,並留意沒有灑在傑弗雷頭上。

最後他轉身離開時又想起了什麽,給少年人留下一句話,“你叔父不在的時候,我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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