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提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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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爾2

如果人間有類似地獄的地方,那一定是這裏。

穆拉德被拖到一個像貧民窟一樣的地方,只是這外面還有人看守,有士兵,也有修士,他們都擺著一張麻木、沒有表情的臭臉,而且眼中流露出一種試圖隱藏但藏不住的恐懼。在毒日頭下這裏似乎彌漫著一股腐肉的氣息,像個黑死病或者霍亂來襲時的屍體堆放點。

“看,他們出來了。”伊西多爾的聲音依舊冷硬,但他敢打賭裏面有比憤怒更深的東西,而且絕不是恐懼。只可惜男孩現在還不夠高,看不清他的神色。

時值中午,修士開始分飯了,勺子敲著凹凸不平的鐵盆,暗處一些人影開始蠕動。之所以說是蠕動,是因為那些人瘸得太厲害,或者根本沒有腿。而且說是人影,不如說是鬼影,他們的身體好像已經變形了。終於,他們挪到了陽光下。

穆拉德看到一個人——甚至已經不能說是人,他(或者她)不僅缺了半條腿,還沒有手指,只能用兩個肉團去接碗,而且殘缺之處都是潰爛的,紅的血肉、鼓出來的肉瘤、黃白的膿水淋漓在一起,而且臉上也是這個樣子,左臉頰都是瘤子,右臉頰爛得像個被踩扁的番茄,露出同樣潰爛的牙齦,原本是鼻子的地方是一個黑色的洞。

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使他掙脫了伊西多爾揪著衣領的手,他踉踉蹌蹌地直沖出去(沒有摔跤真是個奇跡),沖過兩條街,直到再次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恐懼才減輕了些。然後他扒著墻嘔吐起來,然而窮小孩沒吃什麽東西,只能吐清水。

吐了不知多久,才緩過來,這時他一起身,伊西多爾已經站到身後,臉色煞白宛如死人。穆拉德感覺自己見到了惡鬼。他到底要他做什麽去?伺候那些人嗎?還不如一刀結果了他!他好想逃跑,但腿已經軟了,又吐了一通,渾身都在冒虛汗。

“你得了麻風病。”伊西多爾冷靜地吐出一個他陌生又熟悉的詞,人們都說那是給最邪惡的人的詛咒,“你母親和那個醫生,原本打算把你送到那裏。”

穆拉德渾身一顫,靠著墻才沒倒下,細瘦的手指緊緊扣住墻,像是要扣掉一層墻皮。他是被詛咒和背叛了嗎?為什麽要讓他承受這種酷刑?穆拉德已經開始想象一段時間後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他無助擡頭望著那個審判他的年輕人。

那雙藍眼睛裏沒有笑意,像風暴前的大海一樣冷酷,現在正逼視著他:“告訴我,你想去嗎?”

男孩發瘋般地搖頭,街上的人紛紛側目,以為他得了癲癇之類的病。

“你病得還算輕,或許還能夠治療,只是要把左臂手肘以下統統砍掉,你能接受嗎?”

穆拉德的回答細若蚊蠅:“是不是.....如果不砍,你就要把我送去那裏.....”

“呵.....”年輕人輕聲冷笑,“沒有必要把你送到那裏。因為如果不試一試.....”他說到這裏嗓音發澀,“不論是貧民窟的隔離區,還是耶路撒冷的王庭,麻風病人的結果只有一個,”

“那就是活生生腐爛。”

———————————————————

之前被母親拉著走過熟悉的街巷,這次則是被伊西多爾拉著,同樣走得很匆忙。

穆拉德擡頭打量著這一切,天還是一片澄澈的藍,冬日的西風為這座港口城市送來海藻的腥味,土黃的樓墻上飄揚著各色布料輕紗、晾曬著精美的波斯地毯,時不時會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撞到,裂得不成樣子的大理石磚縫裏鉆出枯黃倔強的雜草,這裏嘈雜、骯臟卻又生機勃勃。這是他最後一次、完整地走過這裏。

因為沒有人答應做這種血腥的“手術”——鐵匠不會、理發師不會、醫生只會因“治無可治”的外傷答應,伊西多爾只能親自上陣。他到一家猶太商人的店裏問了幾句,買了一小瓶不知道什麽東西,又買了一瓶烈酒,最後把他帶到一處昏暗的小屋。他做什麽的?哪裏來的這麽多錢?穆拉德很好奇。不過很快他就沒心思好奇了。

這裏就是伊西多爾的住處,但不能算家。屋子的墻很簡陋,兩面共用別人的墻,一面用碎石壘起來,開門的一面只用布攔一下,好在布還算結實。墻面很骯臟,但屋子裏出奇地幹凈,只有素色麻質床單、簾子、桌布什麽的(盡管都很舊了),或許只是東西少造成的錯覺。

伊西多爾點著一盆炭火,把一個馬蹄鐵狀的東西扔進去,鉗子插在邊上,又把穆拉德的左手綁在一個架子上,把因為套在蘆葦桿般細瘦的胳膊上而顯得寬大的衣袖翻折上去,最後移開墻上一塊遮擋沾染汙垢墻面的草席,下面有一把長劍,他將它取下來。

穆拉德眼前一亮,盯著那把劍不放。他只見過宰羊刀那種粗笨的武器,那種刀和這把劍放在一起就像是阿芙洛狄忒和她鄙陋的火神丈夫(好吧,拿愛之女神和劍作比不太恰當)。

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伊西多爾頭也不擡道:“說實話這也不是我的,如果你喜歡,以後送給你。”說著,他拔劍出鞘。

那把劍筆挺、莊重、優雅,色澤銀亮,嗡鳴聲悠遠,一瞬間持劍者經過加持,威壓感撲面而來。不得不說,他的氣質和姿儀很像這種劍的主人。

然而那年輕人端詳一番後只是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放下手裏的劍,“咣當”一聲隨意擱在那個火盆上。

隨後他拿出剛剛買下的一瓶藥,隔著木塞子聞了聞,皺起眉頭,很快放到穆拉德面前:“味道很濃很純正。這是貝都因牧民在沙漠裏找到底一種植物,羊吃了它就會暈頭轉向,吃多了就會昏死過去。這瓶藥是用這種植物提煉出來的,如果你用了,想必不會很痛。”

穆拉德伸手去打開瓶子,裏面是暗綠色的液體,一股沖人的味道,他忍著多吸了幾口。這時伊西多爾踢了劍柄一腳,又是“咣當”一聲,它正好翻了個面,開始加熱另一邊。

“現在扇自己一個巴掌,狠一點。再告訴我,痛不痛。”他的語氣現在隨意而冷漠,像極了那種兼職醫生。

男孩照做,狠狠用右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很響。好家夥,沒有預想中火辣辣的痛,只是暈。剛才就暈,現在更暈了。他被帶得晃蕩了兩步,被伊西多爾抓著肩膀才堪堪穩住。

“不痛。”他含含糊糊地說。現在發現自己舌頭也大起來了。真要命,聽說喝醉酒也是這個樣子(可惜虔誠的穆\斯\林不準攝入酒精),而且他還有一種奇異的、暈乎乎的幸福感,像人類先祖阿丹在伊甸園游蕩。

“很好。”手術前的醫生沒有施舍病人一個眼神,聲音沈穩裏透著一點自信,甚至還有病態的興奮。他彎下腰,剛想從炭火盆裏抽出那把發紅的劍,又問:“你要看著嗎?還是我把蒙眼布給你?”

“看著。”穆拉德答道,“不能預知、沒有準備的痛,會更痛。”他在家裏被父親扇耳光的時候都是睜著眼的。

伊西多爾這才擡頭,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何,男孩覺得,直到現在,直到這一眼,藍眼睛的年輕人才開始把他當人看待。

隨後他正式提起了劍,先是擱在男孩左臂手肘處比劃了一下。穆拉德能夠看見滾燙的劍使那裏細小色淺的汗毛燒焦卷曲起來,但一點感覺也沒有。接著他看見伊西多爾高高舉起了劍,完全是劊子手砍頭的準備動作。

男孩死死盯住,渾身肌肉繃緊,額頭上滲出汗滴....怎麽還沒砍下來?最可怕的不是頭落地的瞬間,而是砍頭前的一秒——達摩克利斯之劍懸而未落,它像一百年一樣漫長。

一陣劇痛傳來,他甚至沒看見劍是何時落下的,只感覺什麽暈頭轉向藥和麻風病的痛覺障礙都失去了效果,這一定比砍頭更痛,一切拳腳和針刺加起來也沒有這一瞬痛。

而此時伊西多爾想的是:位置找得很準,軟骨多骨骼少,磨損也少,劍也很快,傷口平整,以後處理起來會比較方便。他心裏對自己的舉動只有合理、滿意和將來的結果分析,它們占據了本該為同情準備的空間。好吧,也有一些同情。但他總覺得,少半條胳膊總比將來渾身潰爛要好,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他也會這樣選擇。

時間被放慢了,患肢與身體分離了有一會兒血才開始大量湧出來,好多好多,而且越來越冷,現在比疼痛更多的是恐懼。他會不會死?被砍下來的斷臂還掛在架子上,血淋淋的毫無生機,像肉攤的肉。有一天他也會這樣。想到這裏他崩潰地大叫出聲,然後脫力倒下。

出乎意料,他沒有倒在冰冷的地上,而是一個人懷裏,出奇地比母親的懷抱更溫暖。伊西多爾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他,手頭動作不停,迅速用鉗子夾起那塊燒紅的馬蹄鐵烙上傷口,只是很快速的烙一下,流出來的血就少了很多。與斷臂之痛比,烙鐵帶來的灼痛就是小巫見大巫了,穆拉德又痛又累,支持不住軟癱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感覺有人把自己放到床上,這張床比自己家的柔軟,一只幹燥微涼的手撫上他額頭,仿佛有鎮定的作用,他不那麽害怕了。

伊西多爾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比以往更溫和平靜:“我自作主張砍了你一只手,所以成年之前,我會對你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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