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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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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新北往南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咖啡書店,裏面很安靜,裝修的氛圍也很好,周末如果天氣好,展如芳便會慢慢地騎自行車去,點上一杯熱茶在這裏讀一下午的書。

周六這天她出門的時候天上還陽光明媚,到了下午三點天忽然不知怎的就陰了下來,眼看就要有下雨的跡象,她趕緊走出書店騎上車往回走。

春末的天氣說變就變,家裏還曬著衣服,但展如芳還是控制住了焦急的心,她雖然身體並沒有太大的毛病,但畢竟還是老了,急不得,所以騎車騎得很慢很穩,二十分鐘才騎到老城區。

展如芳住在老城區南街,騎過去的時候要路過老城區派出所。老城區派出所在老城區中央的位置,老城區的交通百分之八十都要經過派出所門口,因為那是四條街交叉的中心,展如芳經過的時候對面正好開來兩輛閃爍著警燈的警車,燈光很刺眼,她只能先停到一邊等著。

兩輛警車拐進派出所裏隨即停在了空地上,接著每輛車上分別下來了兩個警察把裏面的人押了出來,展如芳看了一眼便打算離開,但就在移開的目光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從後面一輛警車上最後一個下來的是一個個子很高的男孩,他的身上全是汙跡,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下半張臉上也全是幹涸的血跡,但即便是這樣展如芳還是認出了他。

印象中那是一個很安靜很靦腆,但也很能幹很懂事的孩子,到她家裏來修過花灑,現在看見他這樣,展如芳一下子就擔心了起來,她從放在自行車前面的包裏拿出手機,撥打了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展如芳道:“梓瑛,我好像看見你同學了。”

韓鷹從二樓下來的時候便看見派出所大門押進來幾個黑社會模樣的人,他擡頭稍微看了看,便看見其中兩個經過他的面前,跟他點頭哈腰打招呼,“韓隊也在啊,好久不見啊。”

這些老黑社會也不是第一次進派出所了,有一兩個甚至剛從拘留所裏出來沒多久,這些人精全都老奸巨猾,應變性極強,嘴皮子也利索,看見老城區掃黑支隊隊長韓鷹就像看見熟人一樣,而韓鷹看見他們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冷漠且嚴肅地道:“別嬉皮笑臉的,這裏是派出所。”

說完他朝後面看去,只見這排押送著的隊伍的末尾排著兩個高中學模樣的人,其中一個染著一頭紅毛埋著頭搖搖晃晃地走著,而最後一個人卻是滿臉的血。

排在前面的所有人都沒有受任何傷,只有這個孩子像是被群毆了一般,韓鷹見了先是一怔,接著往後快步走了過去,站在那孩子的面前,對著押送的民警道:“這孩子我認識,我來負責。”

那個押送的警察點了點頭,接著便離開。韓鷹看了看眼前這個已經長到他下巴高的少年,沈聲道:“跟我走。”

說完,少年卻沒有動作,只是滿臉漠然地站在原地低垂著眼。韓鷹看著他這幅殘破的模樣無奈地呼出一口氣,接著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就在他準備發力把人拽過來的時候,有人從少年身後一把抓住了同樣一只胳膊,把他往身後猛然一拉,接著視野裏出現一張兇唳的臉。

“放開他。”

那個新出現的漂亮少年咬著牙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發絲被汗水浸透黏在額頭上,汗水順著臉頰一顆一顆地劃過白皙的下巴。那少年胸背不停地起伏著,像是剛激烈地狂奔過來,他死死地瞪著自己,像是一只發怒的犬科動物。

而被拉扯的那個少年,在看見來人之後先是震驚,接著晦暗的雙眸突然一點一點地有了光亮。也許雙方都還未察覺到什麽,韓鷹看著這兩個還很稚嫩的少年突然笑了一下,兩個人緊靠著,就像路邊兩只結伴的野狗,遇到危險的時候,一個護著受傷的另一個,豎著毛渾身都是戒備。他放開手,一邊朝身後轉身一邊道:“往這邊走,帶鋒子去醫務室。”

從醫務室裏出來以後,民警帶著兩個人去了等候室。兩個十六歲的少年誰也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跟著民警走,就連在醫務室的時候也是一個在裏面包紮,另一個在門口等著,兩個人被帶到等候室以後,民警說讓他們在這兒等一會兒韓隊馬上就過來,接著便離開了。

兩人並排著坐在椅子上,中間隔了一個位置,周梓瑛朝相反的方向側著頭,望著窗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剛才激烈運動後的身體早就已經平靜了下來;李瑞鋒則是坐在靠裏的位置上盯著桌面,他臉上的血跡已經擦幹凈,貼著兩塊白色的紗布,渾身都是藥膏的味道。

兩個人沒有說話,就這麽坐著。等候室外就是派出所的大廳,接待的都是來報警的民眾,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很雜亂,不過這些聲音都被隔絕在了等候室外面,過了一會兒,李瑞鋒開口問道:“你為什麽來了。”

周梓瑛沒有轉過頭來,“偶然路過。”

腦子裏閃過剛才周梓瑛滿臉汗水的模樣,“不太像。”

“愛信不信。”他又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打架。”

“什麽架能被抓進警察局?”

“郭子報了警。”

“郭子?”

“我兄弟。”

“你兄弟真多。”周梓瑛淡淡道,“剛才那個警察你認識嗎?”

“認識。”李瑞鋒答道,“他是負責我媽那個案子的警察。”

周梓瑛頓了一下,接著微微轉過頭來,語氣放緩了不少,“你媽媽的那個案子……”

話還沒有問出口,等候室的門就被打開,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看見李瑞鋒後立刻走上前去,彎下腰攀住李瑞鋒的肩膀,聲音十分激動,“鋒子!你到底要我怎麽跟你說!你怎麽就是不聽話!”

李瑞鋒看著面前的中年男人,眼神很冷,“我說過不要管我。”

“你是我兒子!我怎麽能不管你!”李伍達搖晃著他的肩膀,怒吼道,“你為什麽要和那些黑社會攪在一起!你還是個學生!你還是個孩子啊!”

李瑞鋒笑了一下,“你以前不也是個黑社會。”

“你!”

李伍達被他的話氣得瞪大了雙眼,憤怒使他下意識擡起手想打李瑞鋒,周梓瑛見狀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但從身後走過來的韓鷹先一步抓住了李伍達的手腕,“伍達,不要沖動。”

說完以後又嚴厲地看向李瑞鋒,“鋒子,懂點兒事,別氣你爸。”

韓鷹是個老刑警,以前還在市公安局刑偵隊待過,他身材高大,面部深邃,尤其是那雙眼睛十分銳利,像是鷹眸一般,氣場很強。在韓鷹的勸解下,李伍達平靜了下來坐到了李瑞鋒的對面,而韓鷹也順勢坐到了兩人的中間,桌子的最上方。

韓鷹剛從警校畢業那會兒進的就是老城區的派出所,那時候老城區的黑社會還很猖狂,韓鷹他們掃黑支隊不止一次抓到過李伍達以及他們公司的其他黑社會,李伍達還蹲過好幾次監獄,短的幾個月,長的一兩年,一來二去的很難不認識。一個黑社會混混和一個掃黑刑警本來就不對付,那時候李伍達才二十出頭,當時把韓鷹視為最大的仇敵,而那時候年輕氣盛的韓鷹也發誓一定會抓住李伍達掃平所有黑惡勢力。但對李伍達來說和韓鷹來說,有一個一切的轉折點。

那一次他們掃了一個黑社會聚集的窩點,其中就有李伍達。不知道是第幾次審訊他的時候,李伍達這時突然說他願意說出他們公司所有的據點,他願意戴罪立功,願意當公安的線人,支隊的所有人都對他態度的轉變持有強烈的懷疑,因為這小子在此之前就是個刺頭,滿嘴的臟話,性格也很暴躁,手段狠也很難抓。當支隊詢問的時候,李伍達十分坦誠地說,他遇見了一個喜歡的人,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光,他想和她好好過日子。

雖然尚有疑慮,但李伍達用實際行動表明了他的真心與決心,公安也在他提供的情報下迅速展開了猛烈的掃黑行動,老城區大半的黑惡勢力被清除,剩下的全都銷聲匿跡,在老城區安分了很長一段時間,韓鷹也因為在掃黑行動中優異的表現被調去了市公安局。

然而就是在韓鷹離開老城區的這段時間,李伍達的妻子程予被黑社會報覆殺害。韓鷹知道這件事以後主動申請負責這件案子,於是又重新回到了離開多年的老城區。

他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見李伍達,韓鷹當時表達了自己的愧疚,但李伍達也沒有責怪任何人,還是積極地表示願意配合公安局的行動,為了抓住兇手,也為了掃除老城區最後殘存的黑惡治理,也努力地搜索著情報和證據。

韓鷹那時候就覺得李伍達真的變了,和以前那個囂張至極的混混完全變成了兩個人,現在的李伍達憔悴不堪,眼神也很滄桑,韓鷹每次見他心情都很覆雜。他也見過李瑞鋒很多次,這小子雖然才十幾歲,長得也和李伍達不是很像,但他身上那種氣質簡直和年輕時候的李伍達一模一樣,甚至比他更多了一分陰冷和狠勁兒。

“鋒子,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麽。”韓鷹對坐在同一側的兩個少年道,“還有你的兄弟,很多事情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樣容易,這麽多年來,我們警察掃黑除惡沒有哪一次行動是輕輕松松就能完成的,我們也安插過臥底,但那些臥底全都是把自己的性命置身於危險之中的,行走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覆。”

韓鷹看著李瑞鋒,“鋒子,你已經十六歲了,很多事情你都能明白,我和你爸爸也都不該再把你當成是一個幼稚的孩子。你媽媽的事我們很抱歉,我知道這件事對你的影響很大,但請你還有你爸爸一定要相信我們,相信警察。”

聞言,滿臉傷口的少年沒有答話,而是在桌下慢慢握緊拳頭,他媽媽被殺時的那個雨夜和李伍達自殺時的畫面不斷地湧上腦海,被封鎖在心裏的痛苦在聽到韓鷹的話以後一下子就沖破了枷鎖,不斷侵蝕著,他握緊地拳頭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但就在這時,一只白皙的手伸了過來,放在了他緊握的拳頭上。

李瑞鋒怔楞了一瞬,接著朝旁邊看去,那個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他旁邊,可卻沒有朝他這邊看,只是很平靜地看著韓鷹,很認真地聽他說話,但他握著自己的手在不斷地收緊,李瑞鋒的拳頭在他手掌的包裹下不自覺地松了下來,但就在松懈的那一瞬間,周梓瑛的手掀開自己的手掌,手指很快地順著指縫插了進去,讓兩個掌心貼合在一起,十指緊緊地相扣著。

不可名狀的力量從那緊扣著的手掌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那些縈繞在心頭的苦痛竟然被驅散了幾分,李瑞鋒不自覺地回握住了他。

兩個人的動作很難不被韓鷹察覺到,但也只是覺得欣慰,就算現在李瑞鋒不跟他交流也沒有關系,他繼續說道:“關於這次的事件,按照規定,即使你還未成年也應該受到處罰,但這一次我幫你。”他道,“不過鋒子,這是我第一次幫你,也是最後一次,不要再跟那些人有聯系了。”

這一次,李瑞鋒開口了,但卻只是表達了感謝,“嗯,謝謝韓叔叔。”

韓鷹聞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著繼續道:“今天你們父子都在,我正好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們說。”

“老城區殘餘黑社會的情報和據點我們基本上都已經掌握,我們下月將展開行動,目標是老城區所有的涉黑人員,這一次會把他們連鍋端掉。”

聞言,李伍達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顫抖著嘴十分激動地道:“那也就是說……”

韓鷹看著他道:“對,其中就有當年指使別人殺害程予的幕後黑手。”

說完,坐著的少年同樣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看著韓鷹,沈著聲音道:“你們一定要殺了他。”

韓鷹微微皺起眉頭,“鋒子,抓到人以後我們要根據我們的程序以及定罪……”

韓鷹說著說著突然禁了聲,因為他看見眼前的這個少年眼眶變成了紅色,那冷漠的、陰沈的表情在此刻全都破裂開來,取而代之地是憤怒的,破碎的,是壓抑許久的悲傷,他根本不想去理會韓鷹說的話,只是上前一步彎下腰抓住韓鷹胸前的衣服,雙眼死死地看著他,對著他又重覆了一遍,“你們一定要殺了他……殺了他啊……”

韓鷹眉頭皺得很深,他站起來握住李瑞鋒的手腕,低頭對他道:“鋒子你先冷靜。”

“回答我……”李瑞鋒仰頭看著韓鷹,抓著他衣服的拳頭狠狠地顫抖著,剛才被驅散的畫面又重新在腦子裏拼湊起來,程予活著時溫柔的笑容和血肉模糊的慘狀在腦中不斷交織,他張開嘴,紅著眼眶朝著韓鷹怒吼道:“回答我!你們一定會殺了他!”

這身吼叫招來了外面的民警,就在他們推門而入的那一瞬間,始終是旁觀者的少年猛地伸出手把李瑞鋒向後拉過來,接著張開雙臂把他拉進了自己的懷抱裏。

李瑞鋒在被拉入的一瞬間就掙紮了起來,但周梓瑛用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把他緊緊地禁錮在自己的懷裏,他一只手圈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抱著他的背,手掌在他的後腦勺上輕輕撫摸,“瘋子,沒事的。”

少年的聲音很輕很溫柔,眼裏在李瑞鋒看不見的地方全是濃到化不開的心痛,他又靠近他的耳朵,輕聲道:“瘋子,不要怕。”

被抱著的少年漸漸地停止了掙紮,韓鷹攔住了沖進來的民警,對著他搖了搖頭,除了外面依舊吵雜的人聲,等候室裏漸漸地安靜了下來。

良久之後,少年把頭埋進另一個人的頸間,慢慢地擡起手臂同樣緊緊地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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