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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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已經入秋,夜裏涼颼颼的風一吹,李長安打了個哆嗦,緊了緊身上披著的鬥篷,徹底精神了起來。

“這麽晚了還打擾你。”楊玉環身上也披著鬥篷,出門的時候李長安看著她只穿了寢衣,就翻出了兩件鬥篷,也給楊玉環披上了一件。

楊玉環裹著鬥篷,李長安骨架比她大上一圈,李長安穿著正好的鬥篷裹在楊玉環身上就像一張大毯子。

月光下,楊玉環尖尖的下巴透明的蒼白。

她很憔悴。

李長安和楊玉環並肩走在小道上,“沒事,咱們是好朋友嘛。”

楊玉環沈默許久,李長安也不催促她開口,兩個人就這麽一直走著。

過了許久,楊玉環才扭過頭。

“長安,我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放下仇恨。”

楊玉環淒涼看著李長安:“我做不到放下仇恨,我的心眼太小了。”

李長安皺皺眉,真誠詢問:“為何非要放下仇恨”

楊玉環要是來找她問怎麽放下仇恨那可真是找錯人了,她只會把自己的仇敵一個個記在小本本上等著時機成熟挨個算賬,根本就沒有放下這一說。

“有仇就報啊。”李長安表情古怪看著楊玉環,“咱們是什麽很善良的人嗎”

一個造反進行中的大唐公主,一個能讓兄弟姐妹皆列土的“妖妃”,怎麽看都跟善良守序掛不上鉤。

楊玉環被李長安直白的話語塞了一下,她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報仇”楊玉環把這兩個字反覆咀嚼。

她似乎從未想過她還可以報仇。

“有人打你一耳光,你難道要一聲不吭捂著臉逃走嗎”李長安舔了一下虎牙,“倘若有人打我,我必定會想方設法報覆回去,最好當場就能打回去,要是當時沒有打回去的本事,那我也要把這事記下來,然後努力變強,等本事夠了再覆仇。”

“倘若他毀了我最珍視的寶物呢”楊玉環顯得有些迫切拉住了李長安的鬥篷邊緣。

“那你就要想辦法毀了他最珍視的寶物。”李長安斬釘截鐵,“而且要趕在他對你動手之前先毀了他,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楊玉環瞠目結舌,李長安的一番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快刀,把蒙在她眼前的那一層紗攪得稀碎。

她的心隨之滾燙起來,楊玉環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膛中砰砰的心跳聲。

“我能嗎”楊玉環喉頭幹渴,下意識向李長安尋求認同。

李長安反問她:“你不能嗎”

“他很厲害,一句話就能要了我的命。”楊玉環喃喃。

李長安和楊玉環都知道這個“他”是誰。

李長安笑了:“他要是真有這麽厲害,為何還要像條敗家之犬一樣灰溜溜逃命呢”

“何況。”李長安頓了頓。

“什麽都不做,難道就有好下場了嗎”

楊玉環沒有再開口。

今夜的談話結束了,楊玉環沒有從李長安這裏得到安慰。

開元二十七年,楊玉環被李隆基強納為妃,父奪子妻,子不敢反,女不敢逆,那也是一個如今夜一般月光皎潔的夜晚,楊玉環抱著李長安痛哭一場,李長安安慰楊玉環,告訴楊玉環不是她的錯。

楊玉環最終還是入宮做了楊貴妃。那時候的大唐還是開元盛世,帝王強大威嚴,她只能順從,她身後有一整個楊家,她承擔不起忤逆帝王的後果。

可如今已經是天寶八載了。

李隆基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逃出了長安城,把皇位和祖宗宗廟都拋棄了,天子的威嚴已經碎了一地,所有人都知道了李隆基的外強中幹。

而李長安也長大了,她雄踞數道之地,手下有大唐半數之兵,良將賢臣滿帳,年輕力壯,野心勃勃。

這一次李長安沒有安慰楊玉環,她告訴楊玉環還有除了忍耐之外的第二個選擇。

回到臥房,楊玉環卻怎麽都睡不著。

是李隆基毀了她的安穩一生。她本該是壽王妃,安安穩穩做她的王妃,和多情懦弱但是起碼年輕的壽王做夫妻,而不是給一個年紀比她父親還大的帝王當妾,還要背上紅顏禍水的罵名。

閉上眼睛,楊玉環眼前仿佛又出現這些日子她時常做的噩夢。

她同父同母一起長大的姐姐躺在她懷中,奄奄一息,就在她懷裏沒了呼吸。

黑暗中,楊玉環流下兩行淚,哽咽著把臉埋入了枕頭。

她知道楊玉瑤囂張跋扈,刁蠻任性,也知道楊玉瑤仗勢欺人,目光短淺,仗著宮中貴妃的名頭在外無惡不作。

可那是她的姐姐,她父母早亡,寄人籬下哪有那麽容易,倘若沒有刁蠻潑辣的楊玉瑤一路護著她長大,又哪來溫柔大氣的楊玉環呢

就連死前最後一句話,阿姊也是讓她快逃……

李隆基下令殺了她滿門。

什麽都不做,難道就有好下場了嗎

楊玉環耳邊又響起李長安今夜的這句話。

她一直順從李隆基,最後也沒落得好下場。

楊玉環攥緊了床褥,從牙縫中擠出來了兩個字。

“……報仇!”

她要報仇,李隆基毀了她的安穩一生,殺了她姐姐,殺了她滿門,憑什麽還能安穩當他的皇帝!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李隆基毀了她的一生,她也要毀了李隆基最珍視的寶物。

第二日,楊玉環恢覆了平靜,甚至還起了個大早梳妝打扮,細細在自己額間貼上朱紅的花鈿,她又找到了李長安。

“我要去蜀郡找李隆基。”楊玉環一字一句道,“他最珍視命和皇位。”

十一年的楊貴妃不是白當的,楊玉環清楚什麽是李隆基的珍愛之物。

李隆基貪生怕死,死死摟著權力不肯放手。

李長安挑眉望著楊玉環:“你決定好了你可是好不容易才擺脫了他,如今又要再回去嗎”

“這次我不是被逼無奈。”楊玉環笑了,如春水拂面,如桃花盛開,“這次我主動去他身邊,也會再有能離開他的那一日。”

”長安,我恨他恨得厲害,恨的心肝疼,我該報仇。”

楊玉環望著李長安,笑了。

“長安,你對我有大恩,我會報答你,我很快就能報答你。”

有些事情不用說的那麽清楚,李長安沒有強迫楊玉環做什麽,她只是給了楊玉環一個選擇,楊玉環選了這個選擇。

楊玉環知道李長安不會讓她為難,只會幫她順便幫自己,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樣。

李長安把楊玉環帶入了書房,兩個人在書房密談許久,兩個時辰後才結束談話。

楊玉環彎了彎眉眼:“我得快些往蜀郡去了。”

“不急。”李長安露出了一個幸災樂禍的表情,拿出了一沓蕭臨光送來的書信。

“我那不認路的父皇在漢中郡迷路了,現在還沒出漢中郡呢。”

蕭臨光算是給她送信最頻繁的一個屬下了,旁人都是隔三差五匯報,只他每日都要送信過來,偏偏他文采還不錯,把“李隆基受苦記”寫的精彩極了。

李長安仿佛親眼看到了李隆基發現輿圖有問題,找人問路,結果找到了蕭臨光派出去的探子,探子給李隆基一行人帶了一條錯路,李隆基走著走著迷了路,還遇上了占山為王的盜匪,以為是叛軍追上來了,嚇得連跑帶竄……被一串半人為半倒黴磨難磋磨的樣子。

這能怪得了誰呢,誰讓李隆基不好好治理天下,搞的四處匪患,這才能讓他“好”運氣遇上占山為王的盜匪呢。

不過也是時候讓李隆基到蜀郡了,她想要名正言順登基還離不開她親愛的父皇。

“長史,公主送來了書信。”

蕭臨光聞言立刻起身從信使手上拿起了書信,從裏面掏出來薄薄的一張紙。

【歸蜀】

偌大的白紙上只有兩個字。蕭臨光不甘心使勁抖了抖信封,楞是沒有抖出第二張信紙。

都怪李隆基和安祿山,把天下弄的一團糟,公主忙著處理軍務,都沒有時間給他寫信了。

蕭臨光又給李隆基頭上記了一筆,他一雙秀美的桃花眼瞇了瞇,計上心來。

“傳令下去,讓全軍換上最破的衣裳,讓押糧官帶著糧隊走遠些,莫讓別人看到咱們不缺糧食。”蕭臨光語氣溫柔吩咐著。

李隆基覺得自己倒黴極了。

貴妃失蹤了,宰相被逼死了,這些也就罷了。可連走路都這麽不順,本該準確無誤的輿圖是假的也就罷了,他還能找人問路,結果找到的帶路之人偏偏給帶錯了路,把他們帶到山裏去了。

好不容易出了山,又遇到盜匪,乍一看他還以為是叛軍追了上來,嚇得他日夜兼程逃跑,跑了三天才從百姓口中得知漢中郡多山地,山中盤踞山匪,那日遇見的匪徒不是叛軍只是山匪。

三番五次之後,護衛他的六軍已經走散了一大半,就連皇子臣子都走散了十幾個人。

“唉。”李隆基扶著老腰,長長嘆息了一聲。

外面的消息他收不到,還不知道如今天下怎麽樣了。

忽然,道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對浩浩蕩蕩的軍隊,這些天已經被匪徒追出經驗的李隆基頓時熟練爬上了馬準備逃跑。

“陛下,是咱們的軍隊,是唐軍啊!”

楊國忠死後被新任命為宰相的韋見素和房琯驚喜道。

李隆基瞇著有些花了的老眼,看著逐漸出現在視線中的唐軍旗幟,一時間也差點忍不住老淚縱橫。

“的確是咱們的人啊。”韋見素和房琯連忙攙扶著李隆基迎了上去。

這列穿著破舊的唐軍停在了眾人身前,一個相貌俊美、披甲執劍的青年下馬單膝跪地。

“臣壽安公主府長史蕭臨光前來迎駕!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李隆基連忙扶起蕭臨光,他此時哪還在意蕭臨光請罪的話啊,只要有人迎他,他不用再被盜匪追著跑,不用再風餐露宿,李隆基已經十分滿足了。

“蕭可是蘭陵蕭氏的子弟”李隆基問。

“家父蕭嵩。”

李隆基撫掌:“原來是蕭卿家的兒子。”

蕭臨光臉上也露出了靦腆的笑容:“其實臣也不是有意救駕來遲,臣接到消息之後立刻帶兵前來迎接陛下,只是不知為何一直沒能找到陛下,還是派出探子在漢中郡打探了數日才得知陛下行蹤。”

他的口吻仿佛真的十分疑惑一樣,好像把李隆基一行人領錯路的人不是他專門安排的人一樣。

李隆基老臉一紅,也不好意思在小輩面前說他是拿錯了地圖,又被帶錯了路還被盜匪追著跑,走到後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兒了。

只能強行岔開話題:“你如今是壽安公主府長史,可是壽安公主派你來迎接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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