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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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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李長安面前擺著一幅輿圖,是天下兵馬布防圖真跡。

“如今睢陽已經安全了,下一步就是發兵陳留,把叛軍從陳留趕出去。”李長安思路清晰。

第一步要把叛軍先驅逐回黃河那邊,保住黃河以南地區的安全,黃河以南,只留下陜郡、長安兩處,長安城是留給叛軍的誘餌,倘若沒有這個誘餌,叛軍一旦發現他們不敵唐軍之後就會立刻縮回河北老家。

叛軍在河北境多盤踞幾年,又成了藩鎮割據的局面,到時候再想根除叛軍就不容易了。所以必須留著長安城,她有多想收覆長安,叛軍就有多想占據長安,這時候拼的就是誰更耐得住。

李長安已經把李隆基和李亨的名字裱成了畫卷掛在她帳中,時刻謹記不能走李隆基和李亨的老路。

“雍丘、陳留、濟南,這是如今除了陜郡和長安城之外被叛軍占領的三座黃河以北郡城。濟南那邊我已經派王縉領兵前去了,阿兄就和我一起北上攻打雍丘、陳留,然後和洛陽匯合。李光弼已經兵至太原,想必安祿山不想丟掉太原的話很快就要派人回防了。”

李長安游刃有餘安排著攻城之事,黃河以南區域的河南道之中有不少郡縣的郡守縣令都是壽安黨羽,這些年她扶持王維在吏部為官,給自己人開了不少方便之門。

也還得多虧李林甫和楊國忠都只關心長安朝廷不管地方,她才能把自己人都安排到地方去。

王忠嗣看著輿圖欲言又止。

“公主,這幅圖……”

“哦,這幅布防圖我這還有覆刻版,等一會派人給阿兄送一份去。”

王忠嗣收回了好奇的眼神,無奈道:“這幅輿圖上標註十分清晰,我覺得有些眼熟。”

他當四鎮節度使的時候手上有四幅這麽詳細的輿圖,只是每一份輿圖都只有對應轄地,遠遠沒有這份輿圖詳細。

王忠嗣倒是不懷疑李長安手中輿圖是不是兵部秘藏的那份正版輿圖,在李長安手底下兢兢業業打了這麽多年工,王忠嗣已經十分清楚自己這位義妹兼第二任主公的靠譜程度了。

只是他實在太好奇這幅輿圖哪來的了,這兩年也沒聽說兵部丟了輿圖啊。

“阿兄這是想知道這幅輿圖從哪來的吧。”李長安也不介意王忠嗣問一嘴。

她微笑道:“應當算是聖人送我的禮物。”

輿圖到手之後李長安也好奇她和李林甫之間非親非故,甚至還暗暗坑過李林甫幾回,李林甫怎麽會把這麽一份大禮送給自己,就派人專門去查了李林甫死前之事。

然後就發現了李隆基對李林甫做的那一串看似不合理但是仔細想想的確是他風格的事。

從李隆基以往做的那些事中不難發現李隆基性格的自大和多疑。具體可以分成一切跟皇位有關的事情他都多疑,聽見誰交構東宮或者妄稱圖讖要謀反都二話不說就相信,李林甫和楊國忠就是利用這一點鏟除政敵,百試百靈。

自大吧,則是除了兒女和迷信之外其他人他都百分百信任,或者說他自大到覺得只有兒女和上天能夠動搖他的權威,其他人都不值一提。

放心把天下政務都交給右相,放心讓一人身兼數鎮節度使掌握大唐最精銳的兵馬,也不知是不是王忠嗣這個掌握大唐半數兵馬但是因他一句話就乖乖自己送死的四鎮節度使把他慣壞了。

總歸李隆基是真信了那句“雷霆雨露均是君恩”,覺得他做任何事情別人都會興高采烈謝恩。

奈何這一套只能欺負老實臣子,李林甫顯然不是什麽吃了虧不記仇的性子。總歸從結果來看,李林甫死了,死之前把天下兵馬布防圖和長安布防圖都送給她,還做兩手準備呢,她拿造反劇本有天下兵馬布防圖,拿李唐傳統政變劇本有長安布防圖。

實在是貼心極了。

李長安甚至幸災樂禍猜測了一番那份假輿圖如今在何處,是李隆基逃跑時候帶走了,還是留在兵部被安祿山截獲。

不論哪一個結果都會很有趣。謀反之事差之毫厘就是失之千裏,安祿山只要信了一次輿圖,做出了一次錯誤叛亂就會滿盤皆輸。至於李隆基,可能發現輿圖錯誤之後會一路問路去蜀中反正也免不了吃虧受挫磨。

聽到李長安的回答,王忠嗣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句話卻是“他會那麽好心送你大禮”,可轉念一想,也想清楚了李長安是明褒暗貶,無奈搖了搖頭。

“我就不拖累你了,我這條腿騎不了馬,守城還行,攻城就是個廢物。我就守著睢陽,你領兵北上吧。”王忠嗣自嘲道。

李長安砸砸嘴:“阿兄何必自怨自艾呢,腿不行就靠工具嘛,何況你只是不能急行軍又不是不能騎馬。鄧艾口吃,侯景腿瘸,不照樣建功立業。”

壞的是腿又不是腦子,怎麽就不能用了。

李長安責怪看著王忠嗣:“行了,我看阿兄十有八九是想要偷懶,三日後你領三萬軍攻打雍丘,打不下來別怪我不顧兄妹之情軍法處置阿兄。”

雍丘不算大城,只有五千守軍,也沒有大將,王忠嗣帶著三萬軍隊去攻打是必勝之局。

王忠嗣還想再說什麽,還沒等開口就被李長安扯著推出了主帳。

“真是的,我手下缺大將缺的我都恨不得去昭陵和淩煙閣招魂了,你還想偷懶。”

李長安兇惡道:“反正你也沒有第二個主君能選了,現在我就實話告訴你,在我手下,下至八歲幼童上至八十八歲老人,只要還沒死就都得給我幹活。”

李扒皮終於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王忠嗣聽明白了,李長安沒拿他當瘸子對待,讓自從瘸腿之後就被周圍人當做易碎品對待的王忠嗣覺得心裏暖暖的。

“還有,等回到洛陽之後,阿兄還要和張巡一起寫一本《大唐郡守守城從入門到精通》,這一次安祿山造反,沿途這麽多郡縣要麽是不戰而降,要麽是一觸即潰,實在丟盡了大唐的臉,必須加強守城知識培訓。”

李長安想起來就忍不住生氣,就算知道從範陽到長安的沿途各地郡縣擋不住安祿山的鐵騎,可知道和親眼看到又不一樣。從安祿山起兵到他兵臨虎牢關下只用了二十九天,範陽到洛陽距離一千六百多裏路,就算不攻城只行軍步卒二十九天都走不了一千六百裏路,沿途郡縣的防守能力可見一斑。

王忠嗣方才還暖洋洋的心又漸漸涼了下來。

這工作安排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怎麽一個月以後的工作都給他安排完了

他徹底明白了,李長安也沒有把他當個正常人用,李長安是把他當牛馬用。

李長安整兵出發準備收覆陳留的那一日,李亨請命北上靈武坐鎮朔方,李泌與太子家眷一並隨行。

三日後,王忠嗣攻下雍丘,李長安兵至陳留城外。

同日,安祿山攻下長安城。

李適之打開了倉庫拿出金銅和兵器,匆忙招募了一萬餘青壯守城,只守住了兩日。

一個第一次當將軍的左相,一群從沒受過訓練的烏合之徒。

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爭。

城破的這一日,李適之領著三百餘願意以身殉國的將士沖入了敵軍之中。

沒有八百人戰勝十萬人的再一次奇跡,李適之滾燙的熱血撒在了長安城的城門之上,他的頭顱被割下來懸掛在長安城門上示眾。

那顆頭顱上依然帶著死前視死如歸的微笑。

安祿山占據長安城後第一件事就是入住大明宮,而後下令搜殺李唐皇室,又把還沒來得及逃走的朝廷大小官員全都抓了起來,倒是沒有殺,只是囚禁著,願意歸降他的官員也既往不咎接著用。

叛軍在長安城肆意劫掠著,沖入權貴府邸就開始肆意搜刮,權貴府邸首當其沖,而後就是東市西市的鋪子還有尋常百姓家。

壽安公主府和楊國忠府被安祿山親自派人查抄以洩心頭之憤。

元虛生的道觀逃過了一劫,有不少朝廷投靠叛軍的權貴和元虛生都有往來,元虛生又拿出重金打點,加上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忽悠,最終還成功勸動了負責打掃戰場的叛軍將領做一場法事。

安祿山問了一嘴,叛軍將領遞上了元虛生編的瞎話。

長安城是李唐皇室百年定居的都城,範陽軍本就是外來之人,又在長安城外打了一場仗死傷了許多人,倘若不處理可能會影響風水,進而影響安祿山身體。

還隱晦表示了李適之的頭顱懸掛在長安城門上會沖撞安祿山的命格。

元虛生多年來糊弄中老年人的經驗,年紀越大身體越不好越怕死,只要說會影響他們身體,多離譜的瞎話他們都願意相信。

安祿山聽完解釋之後非但沒有阻止此事還專門叮囑手下配合。

造反之後的這段日子,安祿山整日提心吊膽殫精竭慮,生怕有一處不對就全盤功虧一簣,一刻也不敢放松。

尤其是攻打洛陽的時候久攻不下,更是讓他急出了一嘴的燎泡。

數月的高強度奔波作戰和巨大的焦慮引發了安祿山的舊疾,安祿山總是餓,一日從兩餐加到四餐,每夜要驚醒三次,眼睛也開始看不清東西,這一切都讓他的性格越發暴躁。

只是找了幾十個大夫也沒能治好他的病,被元虛生這麽一說,安祿山疑心起了莫不是鬼神在作怪。

安祿山一向不相信鬼神之事,他自稱光明神也只是為了提高自己在胡人中的威望,對他來說,鬼神只是他達成目的的工具罷了。可面對絕癥,安祿山無計可施,也只能把希望放在鬼神上。

元虛生哄騙安祿山把李適之的頭顱從城門上摘下來交給他銷毀,又趁著打掃屍首機會把李適之的屍體換了出來,找個勘測風水的由頭鉆入了山中。

“老家夥,你死的真慘啊。”元虛生從馬車上把黑色布袋扛下來,氣喘籲籲扛著李適之的屍體走了五裏路才把他放下來。

這地方人跡罕至,只有人能爬進來,馬都進不來,是元虛生前幾年到山中訪友的時候發現的僻靜之地。也多虧他從小跟著師父師兄住在荒無人煙的深山道觀中,遇到什麽偏僻地方都要鉆一鉆,這才能找到這麽個僻靜地方。

元虛生解開布袋,把李適之的屍體露出來,看著屍體脖子上那一圈縫的奇醜無比的白線,悲上心來,拍拍他這個老夥計的肩膀:“我頭回幹這活,縫的不好你也擔待些吧。”

只是再沒有人回應他了。

元虛生悶頭開始挖坑,拿著一把不大的鐵鍁,從中午一直挖到日頭西移,才終於挖出一個能把人埋進去的土坑。

沒有棺材,棺材太重,元虛生運不過來,只有一張堪堪裹住身體的涼席。

元虛生把李適之放進了土坑裏,又從包裹中摸出了一小壇酒,小心塞到了李適之身體右邊,一同埋入了土裏。

“我可給你帶了一壇你最愛的長安酒,這是壽安公主老師親手釀的那壇酒,你問我要了好幾次我都沒舍得給你,現在都給你帶上,黃泉路上慢慢喝。”元虛生靠在土包邊上累的喘粗氣。

這壇酒是他從壽安公主府順來的好酒,放著沒舍得喝,偶然一回跟李適之吹牛的時候說漏了嘴,李適之就惦記上了這壇好酒,隔三差五就要磨著讓他把好酒拿出來共飲,元虛生一直沒答應。

現在元虛生後悔極了,他非藏著好酒舍不得喝幹嘛呢。

元虛生擦拭了一下濕潤的眼角,拿出一塊一臂長的木頭,又掏出匕首艱難刻著字。

一個時辰後,元虛生站起了身。

他眺望著遠處的長安城,昔日燈火輝煌的長安城如今只剩下了寥寥幾盞明燈。

元虛生擡起手抓向遠方,想要抓住一些什麽東西。

長安城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元虛生嘆了口氣。

他本來打算埋了李適之以後就離開去找壽安公主,可如今卻再一次後悔了。

罷了,留在長安城吧,他想看著壽安公主收覆長安城,想看著長安城再一次燈火通明。

元虛生離開了,他身後立著一塊墓碑。

墓碑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世賢。

太宗皇帝重孫李適之墓]

左相李適之每日飲酒花費萬錢,飲酒如長鯨吞吸百川之水一般豪爽。他自稱舉杯豪飲是為了擺脫政事,不參加權力之爭。

這裏埋著愛酒愛詩、無愧祖宗無愧大唐的左相李適之。

元虛生回到了長安城,心中依然戚戚然,他想去找自己交好的將領打探消息,卻落了個空。

“壽安公主打出平叛正唐的旗號,已經攻下了陳留郡,我家將軍被調去平亂了。”門仆道。

知曉了理由的元虛生回到道觀,擡頭看著灰塵塵的天空,臉上終於露出了數日來的第一個真切笑容。

終於有了第一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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