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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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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關乎到自己的生死,楊國忠的動作很快,只用了半日時間就集結了三千金吾衛,又派人去十王宅和百孫院把幾個受皇帝寵愛的皇子王孫接過來。

還有最要緊的自己楊家一家人,幾個國夫人,他的妻兒,還有楊貴妃……

至於不在宮中府中的那些皇妃和皇子公主,如今實在是顧不上了,他們能不能活下來就全看天意吧。

第二日天色剛剛上黑影,楊國忠就迫不及待入了宮。

“陛下,所有人馬都準備好了,咱們何時開撥”楊國忠身上還像模像樣披著甲,他眼下一片青黑,為了盡快逃亡他昨夜眼皮都沒來得及合一下,連軸轉了一日一夜才把人馬都安排好。

“打開朕的私庫,重賞六軍,半個時辰後咱們就走。”李隆基呆滯坐在龍椅上,聲音沙啞。

他先前因為保養得宜只是略有些發白的頭發如今已經全部變成了灰白,甚至有些淩亂。

倘若平日楊國忠必定會費心奉承李隆基一番,再給他好好尋兩個養生方子,可如今楊國忠滿心只有保命,根本就沒註意到李隆基花白的頭發,亦或者是註意到了卻不在意。

奉承皇帝是為了富貴,如今小命都要沒了還要富貴有什麽用。

楊國忠忙不疊拿了令出去開帝王私庫犒勞六軍去了,看著私庫中滿滿當當的金銅珍寶,楊國忠心都在滴血。

這些寶貝可都是往日他辛辛苦苦一點點替帝王搜羅來的好東西啊。

“唉,到了如今,再多的金銅又有什麽用呢”楊國忠喃喃自語,索性眼不見心不煩,讓手下把這些錢財搬出去犒勞六軍。

楊國忠離開後,殿內便又只剩下了李隆基一人。

李隆基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臺,擡頭看向高臺上那把龍椅,只看了一眼,眼睛便像是被火灼了一般迅速移開。

他曾經仰望這把椅子仰望了很多年。

他第一次看到這把椅子,這把椅子的主人還是一個女人,他的父親拉著他,讓他喊那個女人祖母。

那個女人居高臨下俯視著他,仿佛他只是路邊一只隨處可見的貓狗一樣。

他被留在了宮中,留了很多年,那幾年是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時光,他的父母整日都戰戰兢兢,連帶著他也整日提心吊膽。李隆基討厭提心吊膽的感覺,他也想當那個能掌握別人生死的人,所以他對這把龍椅升起了渴望。

一年又一年,他終於長大了,於是就帶兵打進了皇宮,把他的祖母趕下了皇位,再後來他又帶兵殺死了他的伯母和堂姐,把他的父親推上了皇位。

他的父親和兄長很識相,兄長主動讓出了太子位置,父親又主動做了太上皇。

他終於成了這把龍椅的主人。

這些年,他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這把龍椅,他殺三子,打壓太子李亨,就是為了能長長久久坐在這把龍椅上。

李隆基忍不住一步步走回去,顫顫巍巍伸出手,撫摸著這把華貴無比的龍椅,面上情緒覆雜,手掌摩挲了許久,終究還是收回了手,彎著腰一步步從高臺上走了下去。

江山,沒了,宗廟,沒了,龍椅,也沒了。

他花費幾十年才搶來的東西,一夕之間就全部成了一場空,這次,是他被迫放棄這把代表天下至高無上權柄的龍椅。

李隆基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他的腰驟然彎了下去,像一節幹枯的老木。

“陛下,六軍已經整合完畢,輿圖臣也已經從兵部拿出來了。”楊國忠急匆匆跑進來,他手裏還攥著一副輿圖。

這是最最要緊的東西,他們都沒去過劍南道,得有輿圖才能走對路啊,別的暫且不說,他們這好幾千人一路上往西南去,路上得吃飯休息吧,得知道哪有糧倉才好過去就食啊。

而且時間匆忙,他只找到了七百匹馬,零零碎碎四千多人只有九百匹馬好幹什麽,如今在長安城弄馬是來不及了,不過輿圖上標註鹹陽縣那邊就有一個大馬廄,內有兩千餘匹馬,加上那兩千餘匹馬就夠了。

李隆基深吸一口氣,整理好心情,再不敢去看那把冰冷華貴的龍椅,匆匆忙忙道:“好,那咱們現在就走。”

夜色昏黑,李隆基坐在馬車之中,他耳朵中只剩下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吱呀吱呀,仿佛碾壓的不是地面,而是他的心。

李隆基掀開了馬車簾,有心想最後再看一眼長安城,眼神往外一看,觸及到了街邊一處牌匾之後仿佛眼睛被針紮般迅速收回了視線。

放在膝蓋上的手也不由緊攥,往日保養得宜的圓潤指甲甚至掐入了肉中。

含光門西側便是大社大稷二壇,再側就是太廟。

是李氏七輩先祖之廟。

安祿山攻入長安之後,會何如處置李唐宗廟呢李隆基逃避不敢去想祖宗宗廟的下場,也不敢去想被安祿山攻陷之後的長安百姓的下場。

李隆基再不敢掀開馬車簾往外看了。

他怕看到百姓失望的眼神,怕看到自己祖宗的宗廟,更怕被不知情的百官撞破自己要逃跑。

“陛下。”

馬車壁被輕輕敲擊著,李隆基心神恍惚的將馬車簾掀開了一條縫隙。

楊國忠驅馬貼著馬車一側問:“陛下,前面就是左藏庫了,咱們不如派人將左藏庫一把火燒了,也省的日後便宜了安賊。”

左藏庫是國庫之一,裏面儲藏著大量的糧食布帛。

李隆基沈默片刻,嘆息道:“叛軍貪婪,入城必先劫掠,倘若他們從府庫中搶不到東西,就必定會去劫掠百姓。”

“這些金銅布帛就留給他們吧,只盼望他們拿走庫房中的東西能少劫掠百姓。”

叛軍攻入長安城後第一件事情必定是搜刮財寶,倘若他們從府庫之中搜刮不到東西,就會把目光投向無辜百姓。他們只要財寶,從宮廷之中搶奪還是從百姓手中掠奪對他們而言並無區別,可對百萬長安百姓來說差別巨大。

當李隆基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心被打落之後,他的頭腦又清醒了起來。李隆基從來不是傻子,他只是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太剛愎自用,不肯去思考罷了。

只是對於帝王來說,傲慢比愚蠢更加可怕。

楊國忠有些不甘心,他覺得寧可一火燒了這些東西也不能留給安祿山,可李隆基說完話之後就又放下了簾子,楊國忠想要再勸兩句都沒找到機會,只能悻悻離開。

馬車另一側,騎著高頭大馬,頭發花白脊背挺直的老將陳玄禮沈沈看了楊國忠一眼。

陳玄禮是禁軍龍武大將軍,景龍四年便曾跟隨李隆基誅殺韋後和安樂公主,往後四十餘年都深受李隆基信任,他沈默寡言,甚少參與政事,所以這麽多年也穩穩做著禁軍龍武大將軍,沒有遭到迫害。

這次李隆基出逃,就是由他率領三千金吾衛護送。

只是陳玄禮也有不滿,他一步步看著李隆基從聖明天子淪落成了如今要拋棄長安逃跑的無能君王。他的心中對李隆基有怨言,大唐江山、祖宗宗廟,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可最大的怨氣卻不是對著李隆基,而是對著楊國忠。

就和大部分天下人一樣,陳玄禮認為皇帝昏庸是受了奸臣蒙蔽,而楊國忠就是那個奸臣。

倘若不是楊國忠欺上瞞下,擅弄權勢,大唐何至於淪落至此。

陳玄禮眸色黑沈,冷冷看著前方對此一無所知的楊國忠,心裏已經升起了殺意。

天剛蒙蒙亮,朱雀大街上十分蕭索,只有幾人匆匆忙忙在街上走著。叛軍即將打過來的消息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長安百姓人人自危,家家戶門緊閉,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一道身穿淺灰道袍的身影麻利竄到了左相府門前,毫不客氣哢哢扣門。

門仆揉著眼睛開了門,只看到了一道灰影竄過。

“元道長,您慢些!”門仆早已經對來者十分熟悉了,元虛生卻仿佛沒聽到一般撒腿就往裏跑。

李適之發愁了半夜,擔憂大唐江山又害怕叛軍打進長安,後半夜好不容易才睡著,一大早正迷迷糊糊呢,就給一聲巨響給駭醒了。

“元虛生!”李適之從床上坐起來,捂著胸口狠狠喘了兩口氣,怒視著一腳把臥房門踹開的中年道士,“大早上的你踹我門幹什麽”

元虛生滿臉焦急,走到床邊把身上只穿著寢衣的李適之從被窩裏拽了出來。

“你趕緊收拾收拾行李跟我一塊跑路吧,安祿山就要打進長安了,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元虛生一邊拉著李適之往外走一邊碎碎念:“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我有那麽幾條路子能跑路,咱們往南邊去,出了長安有人接應我,你跟我一塊往上洛去,到了上洛咱們就安全了。”

李適之面露怒色,一把拂開元虛生:“老夫是大唐宰相,陛下之臣,如今長安城危在旦夕,正是君臣上下一心共抗時艱的時候,老夫如何能跑路”

“哎呀,什麽君臣上下一心,李隆基昨晚半夜就跑路了!”元虛生扭頭看了呆若木雞的李適之一眼。

“他都跑了你留下有什麽用,趁著安祿山還沒打過來你趕緊收拾了細軟跟我一塊跑吧。我可是看在這些年收了你不少錢的份上才好心來喊你一起跑路,你都不知道現在門路多難尋……唉唉,你往哪去”元虛生看著李適之的背影呼喊。

元虛生一咬牙,還是跟了上去。

“皇帝是真跑了,用不了多長時間整個長安城就會知道,到時候再跑路就未必能趕上了。”元虛生跟在李適之身後小碎步跑著,勸他跟自己一起撤退。

給壽安公主當手下很安心,昨日壽安公主留在長安城中的人手就通知他撤退了,不僅自己能撤退還能帶著親朋好友一起走,元虛生本來打算自己跑,反正他無親無故,可想了想,還是決定拉著李適之一起跑路。

這麽多年相處,他從李適之這坑蒙拐騙,按照壽安公主的意思給他出主意,縱然一開始是利用,可李適之腦子雖然不太聰明,可性情豪邁疏散,喜交朋友,多年下來二人也發展出了不淺的好友之情。

事到臨頭,元虛生也樂意拉他一把,再救他最後一回。

反正這麽多年他都要習慣了給李適之出各種餿主意保命了。

說話間,李適之已經騎馬行到了皇宮前,皇宮已經亂成了一團,宮人宦官慌張背著包袱往外跑,連守門的侍衛都不見了。

“我都告訴你皇帝早就跑路了吧。”元虛生看著宮人慌張逃竄也心有戚戚然。

李適之面色鐵青,破口大罵:“殺千刀的李隆基啊,堂叔怎麽就把皇位傳給了他呢!大唐江山和李唐宗廟說丟就丟,真真枉為人子!”

“那咱們也跑路吧。”元虛生嘀咕道。

李適之面上表情幾番變換,最終咬咬牙:“你自己走吧,老夫得留下來。”

元虛生急了:“皇帝都跑了,你留下來有什麽用你膽子又小,人又笨,要不是我教你一遇到事就故意摔斷腿躲災,你早就不知道被李林甫和楊國忠弄死幾回了。你是會帶兵還是會打仗啊,你留在長安就是送死!”

這家夥幾斤幾兩他還不清楚嘛,他三言兩語就能把這家夥騙的團團轉。

李適之緊緊攥著拳頭道:“祖宗打下的江山,後人豈能不戰而降,敵未至人先跑,我丟的起這個臉,我祖父曾祖丟不起這個臉。”

“李隆基都跑了,就算你們祖宗要上來算賬,也得先找他啊。”元虛生一跺腳,“你個死心眼,你知道安祿山多厲害嗎,你留下來也擋不住他,只是白白送死。”

李適之勉強笑笑,故作輕松道:“我祖父面對太宗皇帝都敢造反,安祿山還能比太宗皇帝更厲害不成”

他深吸一口氣。

“……叛軍打進長安,誰都能跑,李唐皇室不能跑,這是我們祖宗留下來的基業,守不住,那是技不如人,跑了,就是丟盡了祖宗顏面。”

李適之露出了一個比哭更難看的表情:“我不走。”

元虛生嘆氣:“隨你吧,你不跑我自己跑。”

隨後就轉身離開了,李適之呵斥侍衛維持秩序的聲音在他耳邊越來越小。

元虛生最後看了李適之一眼,李適之周圍已經圍上了幾個六神無主的官員,如今皇帝跑了,右相也跑了,左相就是百官之首了,有左相維持秩序,這些被嚇破膽的官員也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聚攏在了李適之周圍。

可更多的官員和宮人依然在四處逃竄。

畢竟第一個拋棄長安之人,是大唐皇帝李隆基。

上行下效這個道理,在哪都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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