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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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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月明星稀,涼風習習。

剛冒出的草芽上覆蓋著一層冰冷的霜,彎月掛在樹梢上,冷風掠過河面,撞在窗上,嗚嗚作響。

韋柔和李明錦一起窩在被窩裏,如今小小的床擠著兩個人顯得有些擁擠,母女擠在一起看賬本,卻只覺得擠著暖和。

看完了賬本,韋柔便在燈下為李明錦梳頭發,五指作梳,細細把烏黑茂密的頭發都梳開,李明錦舒服地趴在韋柔肩頭,瞇起了眼,昏昏欲睡。

“明錦,阿娘打算回長安一趟。”

一道聲音讓李明錦驚訝擡起了頭,詫異道:“阿娘回長安幹什麽那又不是個好地方。”

“是啊,那不是個好地方。”韋柔感慨,她在長安城太子府裏待了十幾年,看著忠王府變成太子府,再被李亨休棄離開太子府,一家盡死,長安城給她留下的記憶太痛了。

韋柔忽然話題一轉:“明錦日後有什麽打算嗎”

李明錦伸出手指細細數著:“有好多事情,洛陽這邊得想辦法勸說百姓往城內搬,必要時候還得堅壁清野,強迫百姓拋家舍業搬入城內。我還要調動糧草和軍械,負責整個洛陽的後勤部分。還要聯絡河南道各處的官員……事情好多好多。”

雖然語氣有些抱怨,但是李明錦的臉上卻滿是旺盛的活力。

這是她生來的本事,她生來就是領導者。歷史上沒有人教她這些東西,她依然在亂世脫穎而出,護姐逃亡,籌集軍費,安撫軍隊,守城抗敵,輔佐君王。

她生來就是鳳凰,就該被百鳥環繞,在天空自由翺翔。

韋柔看著李明錦提起政務時候那雙仿佛在熠熠發光的眼睛,嘴角也揚起了微笑。

“我要回長安一趟。”韋柔輕輕撫摸著李明錦的臉頰,語氣逐漸堅定。

“阿娘什麽時候回來”李明錦縮在被子裏。

韋柔思忖道:“快則一年半載,慢則三年五載。”

不能讓李亨死得太快,倘若李亨現在就死了,李隆基必定會再立太子,那就白費工夫了。她需要的不是換太子,而是沒有太子。得等到李亨和李隆基分開後,李亨才能死,才能把太子之位騰出來。

“為何那麽久”李明錦伸出手抓緊了韋柔,面上滿是憂慮,“如今天下大亂將起,刀劍無眼,阿娘留在我身邊我才能保護阿娘啊。”

韋柔輕輕安撫著李明錦,燭火倒映在她的瞳孔上,那是一簇細小的火苗。

“你已經保護了阿娘了。”韋柔道,“你把阿娘從掖庭中救了出來呢。”

數日後,長安城一處寂寥的小院久違迎來了訪客。

“二娘收到我的信了”韋柔掀開頭上的帷帽,她看著面前身形單薄的女子,看著對方一身單薄白衣皺了皺眉,把身上披著的大氅解下披到了來人身上。

“寒風刺骨,你穿的也太單薄了些。”

杜二娘分明才二十出頭,卻已經是滿身死氣沈沈,她沈默片刻道:“為父母守孝,不敢懈怠。”

“已經過了三年了。”韋柔輕嘆。

“父死三年,母死三年,祖母死一年。”杜二娘自嘲道,“我這輩子怕是守不完了。”

何止父母和祖母,她的親姐、親弟,一家盡數橫死大理寺。

“李亨來找過你吧。”韋柔語氣篤定。

杜二娘目露恨色:“他竟也還有臉來,他當初垂涎美色和杜家勢力求娶我為良娣,一出事就休了我,我杜家被誣賴‘交構東宮’,他一句辯解之言都不敢說,可憐我一家十數口死後連收屍之人都沒有……”

聲聲泣血。

韋柔問:“你想報仇嗎”

杜二娘倏然擡起了頭。

鑲滿了金玉的馬車駛入相府,楊國忠春風得意從馬車上跳下,腳下帶風走入了正廳。

他這段日子過得順遂極了。

一場謀逆案牽連了數十個朝臣,楊國忠借著這個機會把李林甫先前的黨羽一網打盡,換上了自己親近的黨羽。又狠狠打擊了一番太子李亨,還把壽安公主送去了劍南,一下子替聖人辦好了兩件大事,聖人對他十分放心,將朝中政務都交給了他。

只要再讓邊將臣服他,他就能達到昔日李林甫的權勢了。

楊國忠心裏惦記著這事,一下朝就去了書房。

“安祿山可有送信來”楊國忠茶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便急匆匆問自己的幕僚。

幕僚為難:“許是路上耽誤了。”

楊國忠瞇著眼睛冷笑:“耽誤了李林甫那條老狗還活著的時候,安祿山可曾敢怠慢過他數數日子,本相派出去送信的人已經走了已經兩個月了,路上能有什麽事能耽誤兩個月”

楊國忠聲音越說越高,最後語氣中已經盛滿了憤怒。

先前李林甫給安祿山送消息,一月之內信件便能往來一趟,如今他給安祿山遞消息,兩個月都沒見回信的影子。

那個雜胡就差指著他鼻子說看不上他楊國忠了!

楊國忠胸膛狠狠起伏幾下,還是強行壓下來這股怒氣:“本相就再等幾日,本相倒要看看,那雜胡能給本相什麽解釋。”

只是楊國忠始終都沒能等到解釋。

又過半個月,楊國忠終於等到了安祿山姍姍來遲的回信。

信中對他十分不尊敬,漠視了他的幾條暗示,只用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打發了他。

甚至連一句“右相”都不叫。

安祿山如今在範陽忙著調兵遣將準備造反,願意給楊國忠回一封信都是看在自己還沒整備好軍隊,造反時機未到的份上。

都要造反了,誰還搭理楊國忠啊。

只是在楊國忠看來,安祿山的應付就是對他的輕蔑。

楊國忠幾乎能想象到雜胡在自己面前趾高氣揚的模樣了,頓時楊國忠便三兩下撕毀了手中的信紙,跳腳起來。

“該死的雜胡,竟敢這樣輕蔑本相!”

楊國忠已經氣昏了頭,他的逆鱗就是李林甫。楊國忠先前跟在李林甫身後當了許多年的狗腿子,背叛了李林甫後又被他打壓了數年,他對李林甫的畏懼、厭惡、仇視和渴望混雜在一起,已經浸透了他的骨頭。

他要比李林甫的權勢更大,更得聖人信任,更讓朝野畏懼。唯有用更囂張的權勢才能洗凈他骨子裏的自卑和扭曲。

如今安祿山對他的態度卻像一個耳光一樣響亮地扇在了他的臉上,仿佛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比不上李林甫。

楊國忠呼呼大口吸氣,怒急反笑:“李林甫能扶你上去,本相就能再把你拉下來,他能扶上去一個邊將,難道本相還拉不下來一個邊將嗎。”

楊國忠召集了他的黨羽。

“去查一查安祿山。”楊國忠坐在首座上,看著自己下方的這幾個黨羽。

“查一查他是不是在範陽行謀逆之事,亦或者他在朝中有沒有什麽親朋好友行謀逆之事。”

楊國忠只用了一次汙蔑造反就除掉了李林甫的所有黨羽,嘗到甜頭的他依然打算再用這個方法。

辦法不怕舊,管用就行。

“對了,再讓戶部把今歲河北道的腳錢多加兩成。”楊國忠冷冷道。

大唐對於河北之地一貫的策略就是打壓,如今再加上楊國忠對安祿山的仇恨,楊國忠暫時動不了安祿山,可他卻能先對安祿山手下管轄的河北道下手。

節度使養兵的開支來源也是所在轄地的稅收,每年百姓交上去的稅收朝廷取走一部分,剩下一部分則分給節度使用來養兵。

楊國忠想要朝廷多抽走一部分,那留給安祿山養兵的錢便會少一部分。

安祿山很快便收到了朝廷的詔令,他卻沒有如楊國忠所想的那般氣憤,而是在手下謀士的勸說下選擇把這道朝廷頒發的詔令公開,而後加稅,令百姓多繳納兩成腳錢。

先前楊國忠還任劍南節度使時,曾在兩京、河南等地募兵進攻南詔,只是因為南詔多瘴氣毒蟲,百姓畏懼而極少有人應召,楊國忠便令官吏到處捉人,共征兵七萬餘人。

李長安接手劍南節度使位置之後便把被強行抓來的倒黴鬼放回了家,只留下不到一萬願意被招募的士卒。

帶著這不到一萬的士卒來到黔中郡後,李長安接見了黔中都督趙國珍,也是鮮於仲通被罷免了主將位置後暫時頂替主帥位置的副帥。

“節度使就只帶這些人馬……”

趙國珍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領,他是當地少數族群首領後人,說起漢話還帶著一點不太順暢的口音。

大唐疆域擴張迅速,為了安穩打下來的疆域,大唐在邊地實行“羈糜”州制,以夷制夷,任命當地少數民族首領為地方官員和軍中將領,趙國珍便是這麽當上的將領。

這段時間沒了頂頭上司鮮於仲通的牽制,趙國珍熟知地形和本地民俗,又有武略,領著軍隊抵禦南詔,雖然還沒有大勝,但也止住了頹勢。如今戰況焦灼,趙國珍本來還盼望著援兵到達,如今援軍是到了,可這個數量……

好在趙國珍對大唐十分忠心,雖然心中有些失望但對待李長安依然頗為恭敬。

“鮮於仲通何在”李長安上來先問鮮於仲通。

趙國珍心中一緊,心想這位新節度使該不會是受了鮮於仲通朝中靠山所托要給他撐腰吧。

那個鮮於仲通是真沒有本事啊。

“傳我的將令,把鮮於仲通身上的職位全部罷免,把他捆了壓入牢獄。”李長安面上帶著幾分怒氣。

趙國珍聞言面上便露出了喜色,喜氣洋洋派人去把鮮於仲通壓入牢中了。

他早就看鮮於仲通不順眼了,仗著朝中有靠山就胡亂指揮。

“至於本將為何只帶了這麽一點軍隊。”李長安知道自己初來乍到,在劍南也沒有舊識,要想迅速掌握軍隊就要先和劍南軍如今的高層將領先通好氣。

將帥一心,戰方能勝。

“中原百姓不知瘴氣毒蟲,甚至對有毒的花草都知之甚少,何必再讓他們到南詔送死。”

李長安頓了頓:“至於兵少……我問趙將軍,趙將軍也莫要瞞著我,閣羅鳳為何要反”

“此戰,當真有非要大唐與南詔兩軍相交,打的血流成河,橫屍數萬的必要嗎”

李長安目光銳利,直直看著趙國珍。

上兵伐謀,其下攻城。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

南詔之地多瘴氣毒蟲,根本不適合大軍團作戰,史上大唐多次攻打南詔,都是因瘴氣瘟疫而未戰先輸,死傷無數。

要是南詔主動生出謀逆之心,敢無緣無故入侵大唐疆域,那自然避無可避,唯死戰而已。

但是南詔又不是吐蕃,南詔一共就丁點大的地方,全部南詔人加起來也就幾十萬人,還沒有長安城人多,地理位置和氣候環境也優越,糧食能夠自給自足,不像北方游牧民族那樣吃不飽飯只能南下搶劫。

總不能是南詔吃飽了撐的,閑著沒事非要以卵擊石,來撞一撞如今雖然內裏已經腐朽不堪,但是表面上還強大無比的大唐吧

李長安知道一些這場戰爭的起因,她在下決心要到劍南來的時候就派人到劍南等地收集情報了,如今她擺出一副要和趙國珍詳談的模樣,也不過是接著這個機會交流信息,達成一致罷了。

她不會在這裏久留,劍南的重要性也遠遠比不上朔方,她的目的只是盡快平定南詔叛亂,省得安祿山起兵時候不但要解決內憂還要再惦記外患。

大唐東邊、東南都沿海,沒有外患,北邊挨著回紇和契丹,有蘇嫻坐鎮也不會生事,西邊是吐蕃,西南就是南詔。

吐蕃一時半會解決不了,吐蕃和大唐勢均力敵,不是三兩年能夠解決的敵人。

可南詔得先平定,一來保證西南安穩,二來也能牽制吐蕃。南詔北臨吐蕃,東近大唐,要麽歸順大唐,要麽親近吐蕃。

趙國珍聽到李長安的詢問,長嘆一口氣,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詳細講給了李長安。

南詔其實一直都挺老實,這次其實是大唐不占理。

雲南太守張虔陀、劍南節度副使鮮於仲通對待南詔王太不客氣。按照慣例,南詔王要經常拜謁都督,這也是為了防止南詔王有異心。

結果這一任雲南太守張虔陀人品敗壞,看著南詔王妃美貌就調戲南詔王閣羅鳳的妻子,還多次向閣羅鳳索取財物,閣羅鳳受不了這個氣,然後張虔陀就狀告朝廷說南詔王要謀逆。

然後閣羅鳳就真反了,發兵反攻雲南,直接殺了張虔陀。

鮮於仲通一開始不把南詔當回事,以為隨便派兵就能平定叛亂,閣羅鳳一開始求和還被他拒絕了,結果兩軍相交,鮮於仲通反過來被閣羅鳳打得灰溜溜逃跑了,唐軍大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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