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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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金洲的天驀地變了,烏雲轉瞬填滿天空,雨勢肉眼可見地大起來,給這座惡龍般蟄伏著的邊陲城市籠上一層厚厚的陰影。

天氣太過惡劣,程修詢的飛機在金洲附近城市的上空環繞良久,漫長的等待時間讓他的內心一刻都不能平靜。

上飛機前他就已經對手下的調查專隊下發命令,必須在他到達金洲前查清許亦洲一行人的去向,但他現在被迫滯留空中,沒辦法和外界聯系,當然不會清楚他們的進度。

金洲這片地界許良甫去過,以他現在的處境,整個金洲對許亦洲來說無處不充滿危險。許亦洲離開他視線一刻,他不知道許亦洲安全一刻,脖子上就像懸著一把刀,隨時可能掉下來。

時家一分一秒地流逝,天氣卻非要和他作對似的不見轉晴。

程修詢抓著座位扶手,忽的狠狠拍了一掌,好在頭等艙的座位空隙很大,其他人要麽帶著耳機要麽悶頭睡覺,都沒有註意到他的發洩行為。

時間幾乎長到要把飛機上的燃油生生燃盡,一個半小時以後,飛機終於漸漸靠近目的地機場。

在發動機的巨大轟鳴聲中,程修詢抑制不住的焦躁心緒還是難以冷靜。

踏上實地,解開飛行模式,一連串的信息霎時間如潮水般湧進來。

程修詢面色沈冷,接起撥來的電話。

“程總,不好了!”

程修詢心神一震,對方的開場白很難讓人不想到糟糕的結果。

“說。”

果然,那頭的人咽了咽口水,幾乎有些艱難地說:“不久前我們查到季川一隊人往筆架山上去,我們的人收到消息上山查過,無名寺後院有被翻查的痕跡,但他們一行人都失蹤了!”

程修詢沈默了,他雙拳緊緊攢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用盡全身的力氣,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查,繼續查。”

命運是很會玩弄人的。經歷飛機落地、綠皮火車等一系列各式各樣的交通工具磋磨之後,程修詢到達筆架山腳下,前段時間他們的人在那裏建造了一個臨時住所,以供調查時的必須需求,大部分人不是留在住所裏,就是守在醫院附近。

程修詢沒去醫院,連行頭都來不及放,直向筆架山去。

走到一半,電話響了。他心煩意亂,但沒有停止前行,猛烈日頭之下,汗水漸漸遍布整張臉,他胡亂抹了一下,接聽電話。

“程總,你在哪?”

程修詢喘了口氣,“山上。”

下屬語氣怪異,似乎有些猶豫,在程修詢嫌他磨嘰要掛斷的前一秒,對邊一頓一頓地說:“許先生……他們……回來了。”

程修詢停住腳步,叫停身後跟著的人。

“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壓低聲音,“剛剛,就在幾分鐘前,許先生一行人回來了,沒有任何異常,就像出門逛了會街回來。”

程修詢面色沈下來,他掛斷電話,轉身往回走。

其他人面面相覷,卻沒有人會質疑他的決斷,跟著往回走。

從別人口中聽到遠比不上自己親眼看到,於是他拖著根本沒有休息多長時間的身體,再次啟程趕向金洲醫院。

又是一個多小時路程,程修詢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

雨還在下,鵝毛一樣的大小,程修詢下車以後懶得打傘,示意給他撐傘的下屬退後,大步流星地往裏走。

推開特級病房的門,許亦洲坐在窗前,盯著窗外發呆,即便這間病房裏住的只是臨時留宿的人,但統一的床單被套和裝修是換不了的。許亦洲就坐在這片雪白裏,面容蒼白而脆弱,程修詢覺得他現在一定需要安慰,但他又恍然發現,除了蒼白的面色,他記憶裏沒有表情的許亦洲就是眼前的樣子。

許亦洲是個堅韌的人,他的力量很小,除了自己擅長的領域,其他方面簡直弱小到可以任人欺負。程修詢早就忘了自己答應和他做交換時,腦子裏有幾分清明,他清楚他們之間的差距,但又很不清楚地沖動了一回——他以前一直覺得其中也有程牧的參與,但眼前他才知道,不是的。

就像昨晚他離開以前,程牧敲響他的房門,在門後喊他:“臭小子,你開門。”

程修詢打開門,程牧沈靜地站著,炯炯有神的雙眼裏少見地出現幾分後悔。

他開門見山道:“小許是不是出事了?你以為不和我說,我就不知道了?”

程修詢沒立刻回答。

雖已暮暮老矣,但程牧是什麽人,程家的半壁江山都是他從零開始打拼出來的。程修詢沈默的時間,他早就猜到事實了。

“上次和你說過了,爺爺還是很後悔。明天的事爺爺替你安排,你快點去金州,一定要保證小許那孩子的安全,爺爺給你增派人手,不管最後怎麽樣,能不能找到良奕,他還活著沒有,你都要把小許好好帶回來。順帶把你們倆的事情解決了,知道沒有?你們現在那麽年輕,沒有那麽多解決不了的事。”

程修詢聽著程牧的話,有些動容,他情緒輸出一向充分,往往這種時候,少說些話才顯得體面,所以只“嗯”了一聲。

程牧說了一大串,見他近乎冷漠的回應,嘴角動了動,最後忍無可忍似的伸手要揍他,無奈於程修詢實在高他太多,他只好收手,轉而用拐杖不輕不重地往程修詢大腿上甩了一下。

程修詢配合地抽了口氣,“知道了,保證完成爺爺下發的任務。”

見程修詢態度誠懇,程牧才滿意地吹吹胡子回自己房間。

聽到走廊盡頭細微的關門聲,程修詢才關上門回到房間內,時間已趨近深夜,他卻半點睡意沒有。

他站在陽臺邊,開了個小縫的落地窗呼呼漏風,涼意略過身體,程修詢突然想起來。他和許亦洲一塊回程家過夜當晚,許亦洲就站在這裏。

他給程牧開門前也站在這,程牧的音量並不大,他隔著門板卻能聽得清清楚楚。許亦洲站在這裏……是不是也能聽到他和程牧在門口說的話。

他回頭望去,腳下離門口的距離並不遠,當天他和程牧對話時,根本沒有意識到那些有關許亦洲家世還有他為什麽會答應這門無利可謀的聯姻的話對許亦洲來說是很不入耳的,至少無意間被許亦洲聽到,他一定會難過。

許亦洲那麽獨特的一個人,雖然長在石縫裏,卻又好像會很輕易被風雨催折。

所以他聽見了嗎,聽見了吧。

不然為什麽信任值不斷攀升,許亦洲對他還是不冷不熱呢。

程修詢在深夜裏坐了半晚,盯著對面墻下的那張書桌,突然起身走過去坐下,抽出最外邊一本日記本,低頭寫著什麽。

天色轉亮,房間裏的燈都未曾熄滅過,時間真正將一天的初始拽出來,程修詢看了眼風雨欲來的天空,訂了最近的一班航班。

見到安然無恙的許亦洲,程修詢心底的石頭才穩穩落地。

聽到動靜,許亦洲回過頭,見到來人是程修詢,他不太驚訝,甚至沒有開口說話。

程修詢心裏突然有些難受,走近了幾步,想驗證一下許亦洲的態度,“許良甫不見蹤影,盡量不要經常往外邊跑,我很擔心,至少讓我知道,好嗎?”

許亦洲點點頭,勾唇笑了,“好。”但他的眼神如同寒冬臘月的冰雪,涼得徹底。

程修詢覺得五臟六腑都跟著顫了顫,生出的不安占據他的大腦。程修詢知道,他和許亦洲之間確確實實出問題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或是許亦洲的什麽情緒什麽想法他沒有顧全到位,或是其他更小的事……總之,許亦洲變得很冷漠,連對他的笑裏都是寒霜。

他這次回平城就是為了《荒城》的新策劃案,董事會打算把手游行業列入發展新重點,經過調查,《荒城》的每個分組無一不完備了,包括美工組在網絡和各路社交平臺收到的玩家反饋,都讓董事會讚不絕口。

程修詢完全高興不起來,《荒城》是他和許亦洲合同內的重要角色,美工組齊了,初版本順利運行了,意味著許亦洲已經完成了他承諾的任務,只剩下最後一個——錢。

他不知道那條轉賬信息什麽時候會發到他的手機上,無異於定時炸彈一般,讓他不知盡頭地感到心慌忐忑。

程修詢垂眸,來到許亦洲身邊,“今天去做什麽了?”

許亦洲移開視線,沒有看他,回答:“去無名寺轉了一圈。”

“那很危險。”程修詢說,“有什麽發現嗎?”

許亦洲搖搖頭,“沒有。”

程修詢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擡頭的同時,許亦洲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太陽就在窗戶側面,他的光束投在程修詢所站的一側,給他籠上一層黃色薄紗,即便程修詢的表情沒有多溫和,也還是讓人覺得溫柔平和。

許亦洲擡眸看了他一眼,整個人處於光和陰影的交界處,他微微往後退了點,那張沒有攻擊性的臉更加蒼白了。

“許亦洲。”程修詢驀地說。

“嗯?”

他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更大、更強勢的一面陰影蓋住了,帶著體溫和他熟悉的沐浴香,唇瓣被人吸玩吮弄,力道很兇,好似要將他的唇瓣吞入肚中。許亦洲怔楞過後,劇烈掙紮起來,他狠命去推程修詢,卻沒辦法撼動對方半分。

直到肺部的空氣見了底,程修詢也沒打算放開他,許亦洲感到四肢發軟,身體不斷下滑,又別程修詢一把撈回來,穩穩放在椅子上。

他失去反抗的能力,腦袋發懵,程修詢放開他的時候,他又糾結又崩潰,沒想到對方會突然用這麽惡劣的一招逼他妥協。

果不其然,程修詢彎腰看他,說:“我想留在你身邊,想要照顧你的安危,不要阻止我,好嗎?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再解決我門的問題,可不可以?”

許亦洲不說話。

程修詢有些急躁,他的頭腦總在面對許亦洲的沈默時宕機,不知所措。

他蹲下,迫使許亦洲看著自己,說:“許亦洲,你不能不理我。”

良久,許亦洲點了點頭,程修詢終於撬開他的嘴了。

許亦洲說:“不會不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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