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日常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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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家庭晚宴結束之後,母親執意要把堂姐她們母女二人請到家裏去住。盡管堂姐再三婉拒,架不住安女士一番盛情邀請,再加上湘靈一聽說我家有小貓小魚小倉鼠,瞬間眼睛一亮,軟磨硬泡的拜托媽媽答應了下來。

我知道母親的重點不是為了跟堂姐敘舊,而是因為稀罕小靈丫頭。畢竟她老人家從三歲時就開始幻想自己能有個乖巧懂事的女兒,很不幸的是只生了一個兒子,又恰逢計劃生育全面實施——正如那個年代的口號:要致富,少生孩子多種樹。等很多年後計生辦開始後悔,年事已高的夫妻二人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母親常跟我說:如果你以後想要孩子,一定要多生幾個,然後送我一個。

我只能擡頭望天。

且不論我和小雪都沒這本事,就算有,也不可能跟兔子似的生一窩啊?

除夕夜回家的路上,我媽在車後座逗著小靈玩,一老一幼嘻嘻哈哈。

堂姐坐在副駕,一臉嚴肅的詢問關於我們公司內推的事情,意指現有的工作不大稱心,想找機會跳槽。我盡量專註開車,有一搭無一搭的跟她解釋各種要求和註意事項。

她拿著手機便簽速記,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我停下車,望著前方倒計時的紅燈信號,“其實這個職位工作量大,內容繁雜,需要經常加班,可能不適合你。畢竟湘靈還這麽小,為她考慮,總要母親多加關照才好。”

“為她考慮?”她冰涼的笑了一聲,握緊手裏亮閃閃的LV小挎包,“我孤身打拼這麽多年,連想要的生活都爭取不到,誰又為我考慮過!”

我瞥了一眼後視鏡,不再言語。母親和小靈正拍著手背詩,竹外桃花三兩枝,誰也沒註意到前方的對話。

綠燈亮了。轎車繼續向前行駛。

“舅舅!”後方傳來小女孩清脆的嗓音。

“哎,”我笑著應她,“喊我做什麽。”

“你的車裏有好多白色的毛毛呀!”她的小手捧起一撮絨毛,“有小鴨子的毛毛,還有……嗯,這是小貓咪的?”

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差點打出個急轉向。

我幹笑了幾聲:“可能,可能是從窗外飄進來的?”

“好像還真是貓毛,跟Candy的很像啊,沒準是一個品種。”我媽拈起幾根白毛,在頂燈下仔細觀察了一會,“波斯貓,或者臨清獅子貓。”

連堂姐也轉頭湊過去看:“沒什麽特別,應該就是普通的貍花貓吧?”

我媽:“我記得貍花貓少有純白的,看這兒的貓毛,一根帶雜色的都沒有。還有這質地,這手感,一定是絕佳的貴族品種才有。”

三人圍著我對象的尾巴毛評頭論足。我一臉淡定繼續駕駛,實則心情覆雜。

真是造孽啊!

下次與他胡鬧過後一定記得全面清掃。

深夜。我早早洗過澡,四仰八叉的躺在臥室床上,打開手機微信準備騷擾一下某人。

臥室門外傳來微弱的敲門聲。

“舅舅,你睡了沒呀。”

“等一下!”我瞬間從床上彈起來,飛快穿好衣服,過去開門,“怎麽了?”

小靈穿著紅裙子,有點害羞的把一個洋娃娃塞到我手裏:“這是會唱歌的白雪公主,送給你。”

我看了一眼手裏的白雪公主,詫異道:“給我?這麽漂亮的娃娃,你怎麽不自己留著。”

她抿了一下小嘴:“我不喜歡一個人睡,夜裏會很害怕。可媽媽告訴我,一個人睡根本沒什麽,舅舅這麽多年一直都是自己睡。”

我一手抓著頭發,嘆道:“是啊,培養獨立意識也沒錯。”

“夜深人靜的時候,舅舅一定也會害怕吧?如果有白雪公主在身邊,就不會那麽害怕了。萬一做噩夢被嚇醒,她還會給你唱歌呢。”

她彎起眼睛,甜甜一笑,小臉兩邊浮現出可愛的梨渦。

我的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姑娘如果是我的女兒,我寧願把她寵成驕縱的小公主,也不願讓她有一點點害怕。

我說:“可我獨占了白雪公主,你怎麽辦?”

“沒關系的,”她搖搖頭,認真掰著手指,“我家裏還有會跳舞的人魚公主,會講笑話的小豬佩奇,會背唐詩的睡美人……今天只帶了白雪公主。而且,剛才舅祖母還把小倉鼠送給我了。”

“謝謝。”我抱著洋娃娃蹲下與她平視,溫和道,“放心,我肯定會好好照顧她的。現在時間不早了,小朋友不能熬夜,你快去睡吧。”

她摸摸我的頭發,眼裏滿是憐憫:“你也要乖乖的。白雪公主放在枕邊就好,不要抱得太緊。”

我:“……”

回到床上,我端詳著手裏半新不舊的洋娃娃,本想放進櫃子收著。忽然想起湘靈說的話,便隨手把她擱在枕邊。

娃娃穿著碎花裙,僵硬的躺在我身旁,一雙杏核眼直勾勾盯著天花板,蒼白的臉自始至終保持微笑。

還真別說,有點嚇到我了。

只覺脊背發寒,稍微往床的另一邊挪了挪,拿起手機給小雪發消息。

“雪,睡了沒。”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

看時間已經過了零點,他許是早就休息了。我一手關掉臺燈,剛要放下手機打算安心睡覺,微信提示對方發來視頻請求。

這麽刺激,美男主播深夜激情聊?

我連忙戴上耳機接聽。他那邊漆黑一片,隱約能瞧見微弱的光。

我哀嘆一聲,對著話筒壓低聲音:“咱倆好不容易視頻,不露別的也至少露個臉吧!”

他把攝像頭調整了一下角度,正好能讓我看到……筆記本電腦上直播的春晚。

“看見了嗎?”他也把聲音壓得很低,“馬上就是每年春晚壓軸節目。”

“可我只想看你。”

“現在忙著看我幹嘛,以後有你看的。但是難忘今宵的直播每年就有一次。”他的臉終於出現在鏡頭裏,畫面不甚清晰,清俊的輪廓在黑暗中愈發柔和,“我陪你一起看。”

“誰陪誰啊?”

“再廢話就錯過了!”

鏡頭忽的一別,轉向電腦屏幕。我只得認真看著。空前華麗的舞臺上,幾位著名的歌唱家與伴舞齊聚,宛如花團錦簇,色彩艷麗。

難忘今宵,難忘今宵

無論天涯與海角

神州萬裏同懷抱

共祝願祖國好,祖國好

在舊式筆記本嘈雜的音響效果中,他輕輕的跟著哼唱。那失了真的,帶著些許青澀質感的嗓音,清澈而空靈,恍若從遙遠的天邊飄來。

我調高耳機音量,靜靜的聽著。

或許是這首歌勾起了懷舊的情緒,有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我們仍是年少的我們,從來沒有變過。

那是一段寂靜無聲的歲月。他穿著藍白色校服坐在教室一角,安靜的目光似曾看向我,也似曾看向別人。

小雨,自習課上,他漫不經心的翻著書本。左手指尖輕叩課桌的節奏,與被風吹來的雨滴敲打窗戶的節奏一模一樣。我為這個重大發現暗喜了一整天。

某個課間,我的嘴唇與他的發梢相距0.1cm,他以為我只是在借筆記。

最後一個初夏。他慵懶的倚在樹蔭下,戴著耳機淺吟低唱,葉隙間散落溫暖的淡金色陽光。我情不自禁的走近,他微笑著向我伸出手。

明年春來再相邀

青山在,人未老

人未老

曲終人未散。一場盛筵落下帷幕,彩色碎片閃爍著從舞臺上空飄落。

他把攝像頭轉向自己,像往常一樣托著下巴看我:“二十七歲,我是不是老了啊?”

我看了他一會,說:“男人四十一枝花,你現在頂多算個花骨朵,含苞待放。”

一經盛開,永不枯萎。

在世事無常的變幻中,很多人窮其一生都在追尋某種稱為永恒的東西。我足夠幸運的遇到了屬於我的那個——它甚是美麗,連同隨之而來的記憶,足以使我終生難忘。

又聊了一首歌的時間。

最後在我的再三請求下,他輕聲哼唱了一首茉莉花,當做睡前催眠曲。

那曲調柔情似水,纏綿悱惻。我瞇著眼睛,早已聽得半夢半醒。我說:“你唱過這麽多曲子,你猜我最喜歡聽什麽?”

“什麽?”

“每隔幾句話,都有一次你換氣兒的聲音。就跟在我耳邊喘似的,特別銷·魂。”

他低聲罵了一句流氓,果斷掛了視頻。

我盯著黑屏笑了半天,隨手把手機摟進被窩,心道今晚一定能做個美夢。

然後度過了有生以來最崩潰的一個晚上。

最開始睡得正酣,一翻身被手機硌了。當然這是早有預料的,不算什麽。迷迷糊糊的把手機放一邊,又一翻身被洋娃娃硌到。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我們唱歌我們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不知觸動了哪個按鈕,白雪公主開始瘋狂唱歌,而且兩眼不停閃著紅光,我一睜眼差點被嚇個半死。

不得已打開燈,黑著眼圈在它身上來回摸索,依然沒找到關閉按鈕。

它唱完之後還問:“小朋友,要聽下一首歌嗎?”

我說:不要。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我錘了它一拳。

“我們唱歌我們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Excuse me, 機關在哪?

我沖到書房翻出螺絲刀,打開後蓋拆了電池才算結束。

次日淩晨,太陽還沒升起來。朦朧中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輕輕觸碰我的臉,濕漉漉的,冰涼柔軟。

我睡昏了頭,忘記此時身在何方,還以為小雪睡醒了親我,於是猛的翻身壓過去。

“喵——”淒厲的慘叫。

驀地睜眼,身下圓滾滾的白貓探出一小截粉嫩的舌頭,表情驚恐的瞪著我。

Candy?

我一臉黑線的拎起它的後頸皮,將其丟出臥室,砰一聲關上門。

雪雪,為夫真的想念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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