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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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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滴血

謝秋回來的時候,一身寒霜。如今天氣雖然已經不太冷,可夜裏總驟然降溫,叫人猝不及防。

他去洗了個澡,換了衣服噴了古龍水,上床之前不能有煙味酒氣和塵世裏的泥灰,這是顧雲的規矩。

這規矩,可比什麽公司制度員工守則執行起來嚴格多了,謝秋偶爾忘記一次,顧雲能從百米外就聞到他晚上的晚餐吃了什麽,還有見了什麽人。

誰叫謝秋和自己頂頭上司睡在一張床上,想偷懶都沒有機會。

房間關著燈,薄被下一個淺淺的形狀,顧雲已經睡著了。

謝秋自己也輕手輕腳地躺下,但是一躺下,兩人的背堪堪靠著,謝秋就發現顧雲其實沒睡著。

他的心跳雜亂無序,在靜謐的黑暗裏發出震天的響聲。

謝秋奇怪,他在緊張什麽呢?

下一秒,顧雲的手伸了過來,現在換謝秋緊張了。

接著是腿,是溫熱柔軟的半個身體,謝秋知道他現在一轉頭,迎接他的是漆黑的眉睫,是情人的眼,美人的指。

這一刻,他感覺到原先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某道隔閡消失了。

他在他的身體裏流浪,感受到生命的全部意義。

等到謝秋睡熟,夜已經很深。

顧雲心裏記掛著那個約定,爬起來匆匆批了睡袍,拿著手電筒往記憶中的地下室走去。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開過那扇書房後的暗門,如今重新走進那片暗室,踩上積了灰的臺階,他才發現,自己從來也沒有忘記過這個地方。

誰能猜到,大慈善家顧明章的書房裏,會有一間形同監獄的房間呢?

臺階向下,盡頭出現了那間形同監獄的地下室。

顧雲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這個地方和以前不一樣了,他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從這裏出去的時候,房間裏明明還不是現在這樣。

現在這房子裏,多了一點東西。

顧雲舉著手電筒四處觀望,墻上掛了很多畫,他走近了看,想要看清楚畫上畫的是什麽。

突然一抹影子劃過,顧雲嚇了一跳。

等到他重新照回那個地方的時候,發現那裏站著一個人。

顧雲質問道:“誰?誰在那兒?”

那個影子有著一頭黑發,發質很硬,就像顧雲記憶裏的一樣,黑發下藏著蒼白一段脖頸。

等到他轉過身來的時候,露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是杜燼。

顧雲並不驚訝,他本來就不希望杜燼死。謝秋認為杜燼只是千萬人中的一個,但是對顧雲而言,千萬人裏只有一個杜燼。

這世上眾生熙熙攘攘,而杜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有一個。

不過杜燼此刻看起來確實像個死人,或者說,是一抹地獄歸來的覆仇的幽魂,他問道:“爸爸,你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顧雲笑了笑,說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杜燼:“你就沒什麽要問我的?”

顧雲:“比如?”

杜燼:“比如我是怎麽從爆炸裏逃跑的?”

顧雲:“我不問你你就不說嗎?”

杜燼斬釘截鐵地說道:“對。”

顧雲:“.......”

顧雲被噎了一下,他沒想到養孩子養到最後他能把你氣死。

顧雲:“既然這樣,那你別說了。”

杜燼:“......”

杜燼閉了嘴,他們兩個人從某方面來說一脈相承的無聊,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開這種毫無營養的玩笑,互相較勁兒。

顧雲看著墻上那些畫,一幅一幅,似乎都是畫了一個人,他問道:“是你畫的?”

杜燼走近了點,說道:“你好好看看,畫的是誰?”

顧雲依言湊過去,發現畫中人竟然是顧明章,神態各異,每一幅都寫好了繪畫時間,最早從十年前開始,最晚的一幅是幾個月前。

他看著看著,笑出聲來,轉頭望著杜燼的眼神裏有點難以宣之於口的詭譎心思。

杜燼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問道:“你為什麽看我?”

顧雲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俄狄浦斯情結嗎?”

俄狄浦斯,在命運的安排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從而迎娶了自己的母親。這一切都始於一個預言,更諷刺的是,他父親知道這個預言後的選擇是變相促使俄狄浦斯弒父□□的主要原因。

杜燼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俄狄浦斯是經典的戀母情結代名詞,可他生命中的母親早早死了,哪來的傾慕對象?

顧雲挪揄道:“我可第一次知道你這麽迷戀我父親。”

杜燼松了一口氣,好在顧雲的腦洞沒有開得太歪,盡管冤枉他迷戀顧明章也夠扯淡了。

杜燼:“這些畫不是我畫的。”

顧雲:“那是誰畫的?”

這個密室知道的人很少,算上已經死了的,估計一只手也數的過來了。

杜燼走了幾步,靠到顧雲邊上,他的手摸到了顧雲的後腦,那裏有濃密綿軟的細發,從杜燼的指縫中穿過去。

手感太好,杜燼一時流連忘返,摸了幾下,在人炸毛之前停了手,告訴他:“是謝秋。”

顧雲:“他?”

他想都不想就否定道:“這不可能。”

但回憶就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很多片段閃現在他腦子裏,一會兒是顧明章告訴他:“你得成為我的兒子,就像我希望你成為的那樣。”,一會兒又是謝秋的一雙眼,裏面虛浮著歲月的光,誠實,堅定,向他表明忠心:“我會永遠保護你。”

顧雲以前從來沒有想起過這些,他父親的模樣,謝秋的模樣,似乎都和他原先所認為的有些不同,他開始自我懷疑,當一個想法強大到足以影響你的意識,大腦似乎隨之產生了相關的記憶,難不成真是謝秋畫的?

杜燼步步緊逼,顧雲被步步逼退,直到背部碰到冰涼的墻土。

杜燼在這裏發現顧明章的時候,順帶也發現了一個秘密。

謝秋不過也是顧明章制造出來的另一個私生子罷了。

但他的誕生,來歷曲折。

一切都是因為顧明章想要一個完美的兒子。

而顧雲顯然不符合他的標準,當時以他的年紀,再想生一個也來不及了,不知道是出於對妻子的愧疚,還是出於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或許顧明章僅僅是想要一個合格的繼承人,能在他喪失理智或者死後可以守住顧家的產業。

於是他喪心病狂地囚禁了他下屬名義上的小兒子,用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折磨,催逼他誕生了第二個人格,一個理智,優秀且堅不可摧的繼承人。

這個人,就是謝秋。

如此一來,在杜燼心裏謝秋有時不合常理的舉動也都有了解釋。

只是顧明章沒有想到,無論是他的親生兒子,還是他一手創造的第二個兒子,最後都選擇了背叛他。

他雖然沒有死,但他的存在被完全抹去,沒有人再記得他,沒有人知道他的所在,他化為一個名字,一段遙遠的輝煌,一個供人懷念的符號。他的餘生都被用來懺悔,可惜他的懺悔已然無用。

顧雲瞠目結舌地聽完這個故事,看杜燼的眼神已然是覺得他是個瘋子。

杜燼看著他,臉上是憐憫的神色,說道:“哥哥,他也是你的弟弟。”

顧明章讓顧雲和謝秋從小便有很多機會相處,是希望這樣謝秋可以順理成章地和顧雲產生情感上的羈絆,從而照顧他。

顧雲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脖頸下是青色的血管,血管臌脹,呼出來的氣澎湃滾燙,但是他的神色卻越來越迷茫。

他的靈魂似乎暫時離開了□□。

顧雲回憶起來自己在這間暗室裏看到的血,屍塊,殺戮,不停的痛苦□□,仿佛地獄烈焰裏的囚徒。

而制造的這一切悲劇的人正是顧明章,時光流轉,記憶中的故事突然換了一個主角變成了他自己。

他也殺了一些人,是他制造了新的悲劇。

顧雲想要否認:“你...你在胡說八.......”

下一個字的音節消失在他的舌頭裏,顧雲臉上的迷茫消失了,杜燼頓時心中警惕,想要馬上避開。

可惜謝秋動作比他更快,手肘格擋在他的第三根肋骨之下,一陣劇痛襲來,杜燼還來不及作出反應,人已經被制住了。

謝秋一只手握著他的脖子,一只腳屈膝撞向人類最柔軟的腹部,杜燼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差點被撞裂了,幾乎沒有還手的可能。

他瞬間癱軟下來,情勢急轉直下,謝秋手裏捏著那條血管,有點不明白杜燼怎麽突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杜燼如今生死拿捏在他手裏,本來警察在爆炸現場找不到屍體的時候,謝秋就猜到事情不可能那麽簡單收場。

而他查不出來杜燼是如何逃脫了那場爆炸,又是隱藏在了哪裏。

敵在暗,他在明,這才是最不利的情況。

如今杜燼天堂有路卻不走,地獄無門偏偏闖進來。

能親手殺死敵人,才是真的心放進肚子裏,永遠不必擔心炸屍了。

杜燼疼得直冒冷汗,他喘著氣大喊道:“顧雲!你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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