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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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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燼

這世上幸福的人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杜燼的父親是個賭鬼,還是爛賭成性,死不悔改的那一種。

他父親不賭的時候其實很正常,長得一表人才身姿挺拔,有著無害的外表和優秀的口才,這才能哄得外公把媽媽嫁給他。

一開始三媒六聘,到新婚的時候都是讓人羨慕的對象,左鄰右舍都說他媽媽嫁了個好人家。

不過可惜的是,新生活沒開始多久,爛賭鬼始終是爛賭鬼,很快就暴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那不是現在網絡上小姑娘萬般嫌棄的直男癌,鳳凰男之類可比的。

他父親好起來的時候,甜言蜜語,也會對妻子和兒子和顏悅色,杜燼現在還記得父親為數不多一次抱著他餵他吃飯,前一秒還溫柔和藹,下一秒就把他摔在地上,筷子瓷碗兜頭就朝他母親臉上打過去。

他想要錢,總是要錢,可他自己永遠沒有錢,即使有錢也都拿去還了賭債。

贏了再賭,輸了就跟一幫賭鬼朋友喝個爛醉,回家要錢。

要不到錢就打罵妻兒出氣。

有一次,他拿刀指著杜燼的脖子,刀尖在他脖頸那裏劃出細細一道血痕,男人粗著脖子眼鏡瞪得很大面目兇惡地嘶吼:“不給錢,我就殺了他,再殺了你,最後自殺,我們一家去地府團聚吧!”

杜燼害怕極了,他感覺得到他父親真下得了手,這種恐懼深深根植在他的記憶裏。

午夜夢回的時候,孤獨一人的時候,它就會跳出來,提醒他自己的生命岌岌可危。最親近之人的背叛有時候會比敵人的背叛來得更刻骨銘心,這句話突然從他腦海裏跳出來,那時候他才五歲,還不識字,可是他自我總結出了這個結論。

好像有人拿刀在他骨頭上剜下他的肉一樣,風會穿過他的皮肉直接吹到他的心上。他此時尚還懵懂,很難具體形容和理解這種心情。

他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恐懼,來源於隨時可能死去的脆弱。

那時候在鄉下離婚對女人是奇恥大辱,而且清官難斷家務事,警察也管不了。

親戚見著他們都繞道走,他們一家從獨棟小洋房搬到平房,又從平房搬到舊宅木屋裏去住,最後房子沒了,只能搬回外公家的祖宅去。

他外公是個很嚴厲的可愛老頭,對這個女婿自然很看不上眼,可他只有一個女兒,到了走投無路的光景也不能不接濟她。

外公主張人一定要讀書,讀書才有作為,才能離開貧瘠的農村。

杜燼最喜歡他外公,外公不僅疼愛他還很講道理,不會仗著別人打不過他就欺負人。

他父親不敢跟還風華正茂的老丈人做對,也不回家,不知道出去幹什麽了,總之很是消停了一段時間。

有一天,他獨自在家寫作業,外公和媽媽出去走親戚了。

他父親突然來敲門:“杜燼,你在家嗎?”

杜燼放下鉛筆,走到門口透過木門的門縫往外看:“爸爸?”

“開門啊,杜燼,爸爸來看看你。”

杜燼有點猶豫。

“開門啊,你外公在家嗎?”

“開開門,爸爸給你帶了禮物。”

外公說過不能給陌生人開門,但是爸爸應該不算陌生人,杜燼有點動搖。他父親從背後拿出一盒玩具模型,杜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在村口玩具店裏看到過,想了很久母親都舍不得買給他。

杜燼打開門鎖,把人放進來。他父親進門看了看,然後打發他回房間繼續寫作業。

過了一會兒,外公和媽媽回來了,見到這個混賬女婿,兩個人一言不合就吵起來。

他父親拍桌子說道:“我不好過,你們誰也別想好過!”

他說完沖進廚房拿出一把菜刀,外公嚇了一跳:“你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他父親猙獰著一張臉,獰笑起來:“我要是死,你們都得比我先死。”

說完,趁著妻子沒有防備。一刀就捅死了她,外公根本想不到他居然喪心病狂到這張地步。

“你…”他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出口,他父親已經一不做二不休沖上前劃開了他的喉嚨。

鮮血噴濺出來。

杜燼聽到異響走出房間查看的時候,正好對上他外公身體僵硬著緩緩向後躺倒那一對死不瞑目的眼睛。

杜燼發出一聲尖叫:“啊!”

他父親根本已經是個魔鬼,殺紅了眼誰都不認了。他兩步跨過地上的屍體,一只手掐住了杜燼的脖子,明亮的刀尖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最近的時候跟他的□□幾乎貼在一起。

他父親質問道:“你和他們都是一夥兒的是不是?你還是不是我的兒子?我要你有什麽用?”

杜燼眼神稍一斜視,就能看到他外公的屍體,而他母親的屍體就在他外公幾步遠的地方。

他才六歲,或許是求生的本能激發了他的智慧,一個小孩子,知道他自己絕不能死,現在死了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他外公,他母親,到底是怎麽死的,或者連他們死了這件事本身都不會激起多大的水花。

這個世界上,會在乎他的只有他的母親和外公,現在他們都死了,他一定要活著,代替他們活下去。

杜燼“嗚咽”著哭起來,他的臉色已經被掐紫了:“爸爸,你不要殺我,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他已經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他父親稍微冷靜了一點,畢竟這麽小的一個孩子,他能明白理解什麽大道理呢?給點好吃好玩的,就什麽都聽了。

畢竟也是自己的兒子,畢竟也不會造成什麽大的威脅。

他喃喃自語:“你要乖,要聽爸爸的話,爸爸就不會傷害你的,知道嗎?”

杜燼點點頭。

後來他幫著他父親處理完外公和母親的屍體,最後帶著他父親找到了祖宅的地契。

然後他父親放了一把火燒了房子,心滿意足地帶著他離開了這個地方。

沖天的火光像漫天的煙霞,隨著它越來越遠,直到遠如天邊的一顆星。

杜燼跟著他父親四處流浪了一年,看著他從賭鬼變成酒鬼,以不可阻擋的趨勢過渡到癮君子。

當年賣房賣地換來的錢已經揮霍得差不多了,杜燼七歲,瘦得跟個皮猴子一樣,穿著一件破破爛爛臟兮兮的校服,每天負責煮飯洗衣服買菜。

租來的房子裏沒有衛生間,衛生間一個樓道一個,是公用的。

杜燼常常在其他租戶異樣的眼光裏,拿著他父親吐滿嘔吐物的襯衫和臭襪子去洗。

隔壁住著個七老八十的佝僂老太太,十分不喜歡他,有次當著杜燼的面跟其他老頭抱怨,說他的眼神看人像在看死人,她最喜歡說:“哎呦,哪裏來的小乞丐,阿拉嚇死個人。”

杜燼聽見了也面無表情,他習慣了。

他父親對他越來越壞,好像對待一條狗。於是他越來越麻木不仁,越來越招人討厭,這使得他父親對他更加壞到極致,以至於連狗都不如。

他身上常常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他父親有次喝醉了,拿著酒瓶子敲在他頭上,玻璃碴子割裂出一道小拇指長的口子,血嘩啦啦一下子倒出來。

杜燼一開始沒感覺疼,他人生第一次知道失血過多其實會喪失痛感。他眨眨眼,很快鮮血浸入到眼睛裏,他趕緊一個人跑出去,怕他父親繼續發酒瘋起來打死他。

身後傳來他父親罵罵咧咧的聲音:“你個拖油瓶,你怎麽不去死!你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賺錢養你你知不知道!”

杜燼慌不擇路,沒頭沒腦地往前沖,也可能是血流的太多,大腦失去了一些判斷力,他怕跑得太遠回不了家,站在原地兜圈子,頭上的傷還在流血,但比之前留得少,很粘黏的感覺。

不知道從哪兒刮來了風,特別冷,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現在發生的一切好像就是一個惡夢,等到明天太陽升起,他母親就已經給他做好了可口的飯菜,吃完早飯,他就該和其他孩子一樣背著書包去上學了。

他很害怕,又無處可去。

腳徘徊在家門口幾次想往裏踩卻又不敢。

最後不知道誰家住戶半夜要出門,舊式的鐵門將開未開之時發出茍延殘喘的一聲“吱呀”,杜燼像是受了驚的兔子,竄進房子裏反手關上了門。

他明白了,他害怕疼痛,但潛意識裏更怕別人可憐,那會讓他傷上加傷,更加難受,生不如死。

他年紀還這麽小,已經被各種殘忍的傷害折磨得像一具只有條件反射的行屍走肉。

幸運的是他父親已經睡著了,地上胡亂扔著脫下來的鞋子,襪子和褲子。酒瓶子東倒西歪地林立著,玻璃碎片在黑暗裏有著鋒利的光。

杜燼猶猶豫豫地圍著那張床轉了幾圈,確定他父親真的睡熟了,才蹲下來捂住傷口,輕輕挨著床角慢慢睡去。

那晚杜燼甚至還做了個夢。

在夢裏,他正在家鄉的老洋房裏過周末。就像之前那千千萬萬個平凡的,無聊的,興味索然的周末一樣,並無不同。

他母親在廚房做點心,外公在後院裏逗鳥,杜燼為了多看一會兒電視,偷偷摸摸地企圖偷跑到二樓客廳去。

形式上一點兒不像個惡夢,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個美夢了。

等到美夢結束,他爸爸還沒有醒。

杜燼不敢懈怠,長久以來的肌肉記憶促使他日覆一日地,按照他父親曾經拳打腳踢教給他的生物鐘生活下去。

他去樓底下那對東北夫妻開的早餐店買了包子豆漿,然後臨近中午拖著菜籃子去菜市上買菜,他沒有很多錢,身上大部分是他父親之前給他的一些零碎散錢,總是挑挑揀揀不敢像那些三姑六婆一樣大聲講價開口搭腔。

沒人喜歡他,但也都可憐他,所以大部分人對他視而不見。

買完菜,杜燼回家要搬一張小板凳,站到煤氣竈前面開始做飯。

到了晚上,他又乖巧蹲到他父親腳下默默地休息。杜燼想不起來要逃跑,哪怕他爸爸睡了很久,再也無法暴力約束管教他。他已經習得了某種生物本能,不聽話的孩子,要挨打的。

哪怕沒有人在監督,那也是對你忠誠品質的考驗。

直到某一天,杜燼終於發現了他父親的異樣,是因為屍體身上流出的黑色液體浸濕了床單。空氣裏已經充滿了怪異的氣味,像跳躍不停的某些電子在挑戰人的嗅覺神經。

讓人大腦一陣一陣臌脹的疼。

杜燼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伸出手觸碰了床單,手指隨即沾到了一些液體。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終於想要試著叫醒他爸爸,讓他起來看看是什麽情況。

“砰砰!”

結果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兩名警察站在門口,有點詫異地看著眼前不到他們腿長的小孩,問道:“小朋友,你家大人在家嗎?”

杜燼點點頭。

兩名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說道:“那讓你家大人出來。”

杜燼搖搖頭,說道:“我爸爸睡著了。”

“睡著了?”

“對,他不舒服。”

小孩子的表情很認真,眼睛裏面都是滿滿的不谙世事,兩個警察都面露不解,此時正是正午時分,家家戶戶前後腳都在燒菜做飯,各種蛋白質被高溫分解的香味飄散在樓道間,濃烈得連屍臭味都能蓋住。

但是這棟樓住戶投訴不是一天兩天了,都說三樓不知道為什麽總是飄散出一股惡臭。

接到投訴的老民警一踏進這棟樓就覺得不對勁兒,他辦案經驗豐富,知道這是死人味兒。

“小朋友,你家裏就你和你爸爸住嗎?”

杜燼毫不猶豫點點頭,說道:“對,叔叔你們還有別的事兒嗎?沒事兒我要做飯了。”

兩個民警面面相覷,一個小孩兒怎麽會說謊呢?更何況他的神情自然靈動,絲毫不像遭遇了什麽怪事的樣子,於是民警打算先去別家看看,臨走前囑咐他:“要是看到什麽奇怪的叔叔,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們喲~”

送走警察,杜燼已經忘了那些看到的異常,他要做午飯了。

於是他淘好米,放進電飯煲裏,然後繼續把昨天買的那兩個土豆和臘腸拿出來準備切碎。

老舊腐化的電線不經意中沾了水,噗呲著冒出藍色的火花,不間斷的,像噴湧而出的細碎的絨毛,碰上旁邊的紡織物,開始噴射出紅色的火星子。

等到杜燼切完辣椒再回過頭,灼熱的濃煙帶著滾滾的火焰像紅色的幽靈,正朝他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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