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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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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按照那個小氣又摳門的馬戲團團長的話來說,他的雌君生育幼崽的那一年,就是他人生大不幸的開始。

因為那個倒黴的雌君,不光是生的是雌蟲幼崽,還生了一對;為了生這一對,搞壞了身體,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一心盼著雌君能給他生個雄蟲,以後好繼承發揚馬戲團的團長氣得破口大罵,差一點就要拎起那兩個小賠錢貨填進木桶裏丟到河裏去。

可憐的雌君哭的眼睛都要瞎了,艾艾地求著丈夫,說雌蟲長大了也是能幫他幹活掙錢的。

團長直瞪眼睛,長大之前不要東西吃嗎平白添了兩張嘴,沒等到他們掙錢,就先要吃窮他了!

仔細權衡左右思量之下,團長想出了個省錢的好主意:兩個崽子他養不起,扔出去一個就是了,兩個娃娃長得一模一樣,何必花費兩份錢養兩遍呢,太不劃算。

團長就向雌君施壓,讓他快點做決定,把其中一個扔掉。

這種抉擇對於一個剛剛生產完的雌蟲來說,太殘忍了,兩個寶寶,他抱抱這個,親親那個,哪個都舍不得。

然後他就決定鋌而走險。

他找了個小木箱,在裏面墊上衣服毯子,把其中一個寶貝餵飽了放在裏面,偷偷藏在床底下,放下床簾來擋著。

另外一個留在外面,正常餵養哄睡,假裝自己只留下了這一個幼崽。

雌君生產後的那一整年,丈夫都跟他分房睡,因為不喜歡雌蟲幼崽,所以也很少來看寶寶。

結果就這麽被他給蒙混了過去,團長一直以為,他家裏就一個孩子!

他就給這一個孩子,隨便起了個名字,叫克羅米,蟲族語裏,就是路邊不知名小野花的意思。

雌君每天裏都提心吊膽,害怕自己一不留神說漏了嘴,幹脆也沒給孩子取名,兩個寶寶都叫克羅米。

一個藏在床底下養,另一個正常養。都是自己千辛萬苦生下來的,雌君總覺得藏在床底下的那個受了委屈,所以兩個寶寶經常輪換著。

今天他睡床底,明天就換另一個,換來換去的,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娃娃,他們的雌父都搞混了,最後自己也分不清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

這對雙胞胎就這樣,被自己的雌父節衣縮食地,偷偷摸摸養到了三四歲,等到他們到了開始頑皮的年紀,這個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當團長把小崽子從床底下揪出來的時候,爹仨全都瑟瑟發抖,雌君心想,這天終於還是來了,一切都完了,他的丈夫這下非得給他和孩子打死不可。

結果出乎意料地,他完全猜錯了一個吝嗇鬼的腦回路。

雄蟲發現自己的雌君,用一個孩子的資源,養活了兩個蟲崽,哪裏還能想得起來生氣呢,他就跟撿了個大便宜似的,高興得好幾天都合不攏嘴。

那時候聯盟裏的大局勢已經開始不好了,聽說跟隔壁卡斯諾聯盟隨時可能會打起仗來。

馬戲團所在的那個小星球,是某個貴族的轄區,為了支持軍隊,每年的稅務都在加重,現在已經演變到每家每戶按人頭交稅的地步了。

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團長雌君的操作,給了他一個絕妙的避稅靈感——兩個蟲崽,藏起來一個,只給其中一個上戶籍,這樣他們在法律上,就是一個人,可以少交一份稅。

養的時候,按照一個蟲崽的待遇去養,以後長大了,卻是兩個勞動力。

撿到大餡餅的團長,害怕自己的行為會被馬戲團裏的其他人舉報,於是也學會了自己家雌君養育孩子的方式。

平時只叫一個克羅米出來見人幹活,另一個就藏在屋裏;等到第二天,再換過來。

兩個克羅米就這樣,在輪換著躲躲藏藏的歲月裏,慢慢長大了。

他們比尋常的雙胞胎兄弟,還要更親密一些,因為他們就連名字都是一樣的,就連他們的雌父與雄父也都分不清他們兩個誰是誰。

克羅米是在長到十歲那年的時候,才分出了誰是哥哥誰是弟弟的。

區分的方式很簡單,逐漸生出了自我意識,各自性格有了不同棱角的兄弟倆,在某個炎熱的下午,用抽簽的方式決定誰大誰小。

哥哥抽到了1,於是就成為了哥哥;弟弟抽到了2,於是就成為了弟弟。

成為哥哥的那個就此擺起了哥哥的譜,變成弟弟的那個,總也不服氣,心想重來一次,自己未必還當弟弟。

不過很快地,弟弟就接受了這種安排,因為他性格活潑愛撒嬌,哪有做了哥哥天天抱著弟弟的脖子撒嬌的,所以當弟弟也蠻適合他。

似乎就是在他們做了區分的那一天開始,他們各自的人生有了不同的運行軌跡。

哥哥認識了一個從馬戲團外邊來的小夥伴。

那個小家夥,他跟克羅米一家是同一類屬,都是鬼面天蛾。

或許就是同類又年紀相仿的原因,那個名叫卡利亞的小朋友沒花多長時間,就跟哥哥混熟了。

哥哥坐在小河邊的石頭上,賣力地搓洗著衣服,卡利亞蹲在旁邊看他。

卡利亞看了一會就說:“你能不能不要洗了,你的手都搓紅了,不疼嗎”

哥哥回答說:“不能,我洗不完,就沒有飯吃。”

卡利亞臉上露出了憐憫的神態來:“你好可憐呀。”

卡利亞從漂亮小書包裏掏出一個紙包,裏面是一塊吃剩了一半的燕麥面包:“你要吃嗎我吃不完,給你吃。”

那塊面包散發著谷物的清香,烤的焦黃的表皮上還有一層亮晶晶的糖霜,哥哥一下子就心動了,接受了卡利亞的面包並跟他成為了好朋友。

哥哥拿到這半塊面包之後,把它掰成兩半,自己吃掉了一半,把另一半裝進了口袋裏。

卡利亞覺得奇怪:“為什麽要留下一半呢你可以全部吃掉。”

哥哥當然不能說要留給弟弟,於是就撒謊:“留著明天吃,今天一下子吃完了,就沒有了,好東西要留著慢慢吃。”

卡利亞:“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要是喜歡,我明天來再給你帶。”

哥哥感到奇怪:“你怎麽能天天來你不用幹活嗎”

卡利亞得意地說:“因為我在放暑假啊,我這次期末測驗拿了全優,我爸爸獎勵給我好多零花錢,我可以天天來看馬戲。”

“哦。”哥哥含糊地點點頭,彎下腰繼續搓他的衣服。

卡利亞是個跟他完全不一樣的小孩,他有一對體面的爸爸,他可以穿時髦又整潔的衣服。他也是雌蟲,但是他可以去念鎮子上的教會學堂,他會算數,會念詩,他大方又慷慨,每次來看自己,都會帶來一些糖果和小零食。

當哥哥不幹活的時候,卡利亞就也把自己的書包一丟,兩個小蟲就爬樹,爬到那棵高高的梧桐樹上去,坐在樹杈上,叼著棒棒糖晃著小腳丫。

那天卡利亞神神秘秘地對哥哥說:“你知道嗎我有個很大的秘密。”

哥哥玩著手上的彩色糖紙:“什麽秘密”

卡利亞:“我啊,我不是我爸爸親生的孩子,我是他們領養的。”

哥哥眼睛睜得大大的:“我不信。”

卡利亞伸出手去攬住他:“是真的!我的兩個爸爸都是亞雌,他們生不出蟲崽崽。”

“克羅米,你爸爸對你不好,有沒有可能,你也不是他們親生的呢”卡利亞問。

哥哥搖搖頭:“不可能,你看我和我雌父長得多像。”

卡利亞:“那就奇怪了,有的蟲對自己領養的蟲崽都特別好;但是有的蟲,竟然對自己親生的蟲崽一點都不好。”

哥哥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真是奇怪。

他家裏開著馬戲團,按道理比卡利亞的爸爸有錢多了,可是他和弟弟每天吃的也不好穿的也破破爛爛,他連學都沒得上,只能在家裏幹活。

哥哥蟲生第一次,開始具象化地意識到命運不公,他怎麽就那麽倒黴,給一個小氣鬼開馬戲團的當了孩子呢!

哥哥艷羨地看著卡利亞腳上那雙鋥亮的小皮鞋,悶悶地說:“我要是你就好了。”

十歲的克羅米哥哥坐在一棵高高的梧桐樹上,他對著從森林裏吹來的風,天邊雪白又柔軟的雲彩,遠處教堂尖尖的屋頂,許下一個願望:

他不想當克羅米了,他想成為卡利亞!

這個願望聽起來怪怪的,但也確確實實地應證著他那時最真切的想法。

只是他未曾料想到,命運的轉折真是說來就來,沒等他實現這個願望,拉貝爾聯盟與卡斯諾聯盟的戰火就先燒到了他們所在的這處小星球上。

馬戲團團長拖家帶口地開始了四處流亡的生活,卡利亞也上不成學了,跟著自己的兩個爸爸到處搬家。

克羅米哥哥與卡利亞,在一個暑假裏成為了好朋友,當暑假結束之後,他們就遠遠地分開了,彼此都失去了對方的下落。

就這樣,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好幾年,克羅米兄弟倆也從年幼的蟲崽長成了一對青蔥玉立的少年。

馬戲團的經營狀況,一年比一年壞,雌父在顛沛流離中生了病,住院費醫藥費那麽貴,好像在割團長的肉一樣,他疼的一點都不想給他治。

弟弟哭著抱著他的腿哀求他:“父親,你救救爸爸,你別不管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團長一腳把他踹開:“你當你爸得的是什麽感冒發燒的小毛病嗎他得的是絕癥,花錢也治不好的那種,只會白白掏空我,賠錢貨趕緊死了幹凈!”

他們的父親不管,就只能兄弟倆想辦法。

當年他們的雌父千方百計地保住了他們兄弟兩個,結果十幾年後,他們兄弟兩個四處挖空了心思籌錢也沒能保住他們的爸爸。

在病了半年之後,那個可憐的雌蟲骨瘦如柴地咽了氣。

雌父的死深深地刺激到了這對年少氣盛的雙胞胎,十多年間被苛待的怨氣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本意是打算教訓一下雄父的兩個少年,怒火上了頭,手裏沒了輕重,一個不小心,竟然就把他們的雄父給失手打死了。

闖了大禍的兄弟倆,六神無主地抱在一起,哭了半宿,最後心一橫,把家裏值錢的東西一卷,放了把火,跑了。

那時候的時局非常動蕩,前線在打仗,後方的社會也不安寧。

社會物資第一時間支援給軍隊,民眾普遍生活的不好,日子一窮,就容易滋生出各種犯罪。

大環境治安差,警力不足,偷盜搶劫違禁品倒賣,根本管不過來,於是這兄弟倆,竟然僥幸逃了過去。

就是這次僥幸,徹底改變了克羅米的心性,年紀輕輕沒上過學,世道又這樣亂,出來謀生,幾乎是順理成章地,就變成了走街串巷的小毛賊。

哥哥騎著搶來的摩托,疾馳在城市的高架橋上,弟弟坐在後面,摟著哥哥的腰,興奮地尖叫。

他們憑著年輕與力氣,淩駕於法度之上,每一天都當成是最後一天去過,無限揮霍著生命,瘋狂又刺激。

他們的過去不可言說,未來無可想象,他們擁有的,只有當下。

克羅米弟弟把臉貼在哥哥的後背上,耳邊風聲呼嘯,合著他自己的心跳聲,他對哥哥說:“哥哥,再快一點……哥哥,我好愛你……”

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彼此,弟弟把所有的情感依戀全部寄托在了哥哥身上,於是他總是會不假思索隨時隨地告訴哥哥,自己是多麽多麽地愛他,多麽多麽地不能離開他。

至於哥哥,他只覺得他弟弟永遠長不大,天天說傻話。

他們來錢很容易,所以花起來也大手大腳,每每幹完一票之後,都會去買一身幹凈漂亮的衣服,去高檔餐廳裏吃大餐。

在買東西方面,弟弟熱衷於向哥哥看齊,不管買什麽,全都要一模一樣的。

這樣就搞得兄弟倆走在街上,活像覆制粘貼出來的,哥哥稍有些不情願,弟弟就要撒嬌打滾地反對,就非得一模一樣才高興。

兄弟倆這天又是,穿著相同的衣服,進到一家餐廳裏,吃完了兩份相同的套餐之後,哥哥如往常那樣,走進了街邊的面包店。

弟弟撅著嘴巴跟哥哥抗議:“我不愛吃燕麥面包,你不要買燕麥面包了好不好我想吃奶油夾心的。”

哥哥被他鬧得不耐煩:“你想吃就自己買奶油的好了,你管我買什麽。”

弟弟:“啊~不,我要跟你一樣的……”

哥哥生氣了:“克羅米,你幾歲了,你不要當著這麽多人的面這個樣子!”

弟弟:“幹嘛忽然叫名字,就好像你不是克羅米一樣,是只有我才叫克羅米嗎你明明也是克羅米,克羅米克羅米……”

弟弟嘴巴裏不停地念叨著他們兩個共同的名字,然後就被旁邊的人給聽去了。

那人也是走進這家面包店裏來買面包的,他用夾子夾起玻璃櫥櫃中的兩個表面帶糖霜的燕麥面包,放進紙袋裏,一擡頭就看見了旁邊吵吵嚷嚷的雙胞胎。

他歪著腦袋認真地觀察了一番那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兄弟,隨後他有些不可思議地呼喚了一聲:“克羅米”

兄弟倆齊齊楞了一下,扭頭望過去,看見一個白領打扮穿西裝的雌蟲。

弟弟不認識他,皺著眉問:“你是誰啊”

對方將目光投落在哥哥這,哥哥也是迷惘又困惑地瞧著他,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裏見過他:“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那個家夥望著哥哥,這時窗外有一輛巴士經過,車燈照過來,暖色調的明亮光線恰好打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說:“克羅米,我是卡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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