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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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戴維終於回到了飛船上。

他在飛船上沖了個熱水澡,吃了點三明治,一杯熱牛奶下了肚,將他的胃安置得舒適妥帖之後,他才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又活了過來。

他穿著幹凈的衣服懶洋洋地躺在柔軟的沙發裏,接受醫療機器人的全身檢查。

在確認各項數值無異常之後,戴維關心起了艾倫斯的狀況:“艾倫斯那邊,他怎麽樣了”

【雌君先生的狀態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我給他開了一些鎮靜藥物,按時吃藥休息幾天就沒事了。】醫療機器人如實回答。

戴維得徹底問明白才能放下心來:“能確定他之前的狀態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嗎”

醫療機器人:【汙染區的汙染物散發出來的輻射場對艾倫斯先生的腦電波產生了輕微幹擾作用,使其出現了短暫的幻覺,艾倫斯先生當時的狀態是因為沒有分清虛擬與現實。】

戴維:“那為什麽我沒事”

醫療機器人:【1號汙染區內輻射場對腦電波的幹擾作用其實非常微弱,一般人穿戴防護措施進去待個幾小時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其實像您這樣沒有反應才是正常現象,抵抗力弱一點的人進去待二十四小時才會出現輕微不適,具體表現是頭暈做噩夢。】

戴維:“你的意思是,他的抵抗力非常弱”

醫療機器人:【是的。】

“不,不對,他之前上過戰場,接受過訓練,抵抗力不應該比普通人還弱。”戴維提出質疑。

醫療機器人翻出了艾倫斯之前的病歷:【艾倫斯先生對輻射場抵抗能力變弱是因為他曾經患過戰後創傷應激綜合征,我這裏還有他之前的治療記錄,其實一直到去年的6月份,艾倫斯先生也還在接受心理疏導治療。只是因為怕您擔心,所以才一直隱瞞。】

恐怕不是怕他擔心,而是害怕被原來那個戴維知道他有這種癥狀,給他留下把柄,讓他變本加厲地傷害自己。

艾倫斯很聰明,他會巧妙地隱藏起自己真正的軟肋,用自己最堅強的地方去迎接暴行。

所謂最堅強的地方,就是他的身體,戴維又想起了他剛穿過來的時候,艾倫斯身上的那些傷。

戴維扯出一個笑容,伸手在醫療機器人的大方腦袋上摸了摸:“沒你事了,一邊玩去吧。”

他看著醫療機器人走遠,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戰後創傷應激綜合征,戴維對心理學沒什麽研究,但是他從前看電影的時候見過這種病。這種病癥俗稱PTSD,多出現在參加過戰爭的士兵或者親身經歷過重大災害案件的受害者身上。

戴維站起身,走進了飛船的休息室。

休息室中有一張大床,此時的艾倫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抱著膝蓋團成一團坐在床頭上。

休息室裏放置了安神的香薰,味道是甜美的果香味,戴維走進去,聞見這個味道,又看見艾倫斯,忽然感覺他就像一只飽滿多汁的水果。

只是這只水果,外面看起來光鮮完好,內裏卻在悄悄腐爛。

心理疾病,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腐爛。

戴維走到床邊,艾倫斯也沒有擡頭,似乎是沒有發現他到來。

戴維伸出一只手,撫上了艾倫斯的腳踝。

艾倫斯這時沒有穿襪子,是赤著腳的。他的一雙腳在深色的家居服和床單的映襯下,愈發白皙光潔。

他的皮膚觸感微涼,戴維的指腹輕輕在上面摩挲著,只覺得手感光滑細膩,像是在摸一塊質感上乘的羊脂玉。

戴維原本是不打算來看他的,艾倫斯的折騰讓他感覺有些累了。可他後來想了想,艾倫斯那樣也許並不是他的錯,後來又加上醫療機器人的那些話,他就忍不住過來了。

戴維並不算什麽大情種,但是艾倫斯在他心裏是不一樣的,他是重要的NPC,是和他抵足而眠肌膚相親過的人,而且這個人現在看上去像玻璃娃娃一樣美麗又易碎,這讓戴維不得不在意。

“先吃藥,等回去了,給你安排最好的心理醫生。”戴維輕聲說了一句。

艾倫斯還是低著頭,可是戴維看見艾倫斯的嘴唇蠕動了兩下,仿佛是在努力地想要從聲帶裏擠出些音調來回應戴維。

戴維笑笑:“沒關系,不想說話可以不說,不用什麽都回應我。”

艾倫斯像是終於找回了發聲能力般,他細若游絲地回了一句:“沒用。”

戴維放開他的腳踝,湊近了:“什麽”

艾倫斯:“我之前看過很多心理醫生,沒有用。”

戴維有些無奈地笑了:“真令人擔心啊,我的小蝴蝶。”

“你現在需要傾訴的對象嗎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對我講一講,只要你想,說什麽都可以。”戴維在艾倫斯的身邊坐下,盡可能地使自己看上去親和輕松一點。

艾倫斯掙紮了好久才開了口:“我從前打仗的時候,有一支親信小隊,一共有二十個人,他們之中的大多數,是我在軍校裏的同學。”

“他們都跟我差不多大,我們都是十五歲入軍校,十八歲上戰場。”

“我們在戰場上打了四年,每一次沖鋒,每一場戰鬥,都過來了。我們相信,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我們都會完好無損地退役回家。”

“但是在最後一場突圍戰裏,不知道為什麽,我不知道為什麽,接應我們的戰友忽然就變成了敵軍。中了埋伏,他們全都死了。”

艾倫斯語調平穩地說完這些話之後,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泣了一下:“後來我經常在想,為什麽活下來的人,會是我呢”

戴維平靜地聽他訴說完後,得出了一個結論:“幸存者內疚。”

這也是伴隨著戰後創傷應激障礙一同出現的一種正常心理現象,具體表現為,從可怕事件中幸存下來的人會認為自己有罪。

他此時開始想到,也許汙染區的輻射並不是全部的原因,或許在路上遇見的那個機甲也是讓艾倫斯發病的誘因之一。

艾倫斯:“心理疏導對我來說根本就沒有用。”

戴維:“那什麽是有用的呢如果你說,我會去做的。”

艾倫斯:“也許我死是有用的。”

戴維的神經緊繃了起來:“你不能死。”

艾倫斯:“我看見他們來找我了,或許我應該去陪他們。”

戴維:“不,那只是你的幻覺,我不允許你這樣做。”

艾倫斯很意外:“為什麽”

戴維誠懇地告訴艾倫斯:“你的命不只是你的命,你現在身上有兩條命。”

艾倫斯怔了怔,然後仔細回想了一遍過去的事情,接著他有些震驚地問戴維:“我……我懷孕了”

艾倫斯的腦回路把戴維都給震住了,他楞了半天才把舌頭捋直:“你,你還能懷孕”

艾倫斯解釋:“我自己懷不了。”

眼看著話題要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戴維趕緊將談話的重點給掰了回來:“你要是懷孕的話,生的是蟲寶寶還是人寶寶啊”

艾倫斯被他拐帶地徹底跑偏了,他摸了摸肚子:“蟲卵在懷孕第二十周的時候會在生殖腔裏孵化,然後以胎兒的狀態繼續發育,這樣到第四十周分娩的時候,生出來的是人形的寶寶。”

戴維問:“那你想生寶寶嗎”

艾倫斯搖頭:“現在不想,交尾熱期的時候,會特別想。”

戴維聽不懂什麽交尾熱期,但是能大致猜到那應該類似於昆蟲的繁衍期。

戴維:“那你的交尾熱期是什麽時候”

艾倫斯眨眨眼:“我的日期不穩定,我心理狀態不好,激素分泌有點紊亂,有時候一整年都沒有,有時候一年好幾次。”

戴維問:“那如果你現在有寶寶了,你願意扔下他去死嗎”

艾倫斯沈默了半晌:“我不知道。”

艾倫斯終究還是把話題又引了回來:“我們是一個整體,我一個人活著,是對他們的一種背叛。”

“既然是從整體去看,那為什麽不能將眼光再放的更廣大一點。你的同伴死於戰爭,戰爭的開端是為了爭奪資源,資源的獲取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更好的活下去,而不是純粹為了使更多的人死去。”戴維並不是心理醫生,他只是在竭盡所能地規勸艾倫斯,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話語是否有效,“你已經從戰爭裏活下來了,你現在擁有新的生活,你戰友的犧牲不是毫無意義。”

艾倫斯顯然聽不進去這種大道理,戴維也沒話了,很有些挫敗地嘆了口氣,最後他將一只手搭上艾倫斯的肩膀:“親愛的,你怎麽就知道,你活下來,不是命運另有安排呢”

艾倫斯擡起頭望著戴維,戴維那只手從肩膀上移滑到了艾倫斯的臉上。戴維撫摸著艾倫斯的耳垂和臉頰,用懇求他的語氣說:“艾倫斯,不要死,你死了我也會活不下去。”

戴維此時好想將問題交給代碼,想將艾倫斯的心也用程序掃描一下,看看他到底是哪裏缺失了一塊,他好用代碼將其填補上。

艾倫斯定定地望著戴維,此時他們離得很近,艾倫斯甚至可以從戴維的瞳子裏看見自己不知所措的樣子。

戴維這是在……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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