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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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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之人

一秒。

兩秒。

靜謐而長久的對視中, 世界安靜得只剩呼吸。

暖黃的燭暈落在他眼角,淩厲的眼眸染上幾分不易辨明的情愫。她看不分明,只看見幽沈的深潭中有自己的倒影。

心跳驀地漏掉半拍, 雲遙慌忙移開目光,眼睫亂眨幾下,不知說什麽, 只會訥訥張著口:“......啊?”

見她從臉頰開始一路到脖頸都爬上紅暈, 赫連鋮收起視線, 喉嚨也發澀, 不大自然輕咳一聲:“我的意思是做戲。”

“做戲......”

“你哥哥和聞師姐既不便出面,難道還有別的人選?”

“可是......”

“你放心, 不會讓你上我家的族譜, 戲做完, 抓到人,等神器一事結束, 你愛去哪去哪, ”他咬牙,“愛嫁誰嫁誰, 我又豈會多說一句廢話?”

雲遙還是呆怔。

“罷了,知道你信不過我,再找別的辦法便是。”

聽這七分慍意三分失望的語氣, 容禮撫扇掩唇, 嘖嘖望他。

可勁裝唄。

雲遙急道:“沒有, 我沒有不信師兄。”

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事, 再說疑心這種話, 莫不是很傷人?

她渾身上下沒幾點金銀,也非什麽舉足輕重之人, 他能有什麽可圖的?不過是為了拿到神器,聽起來,好像還是他犧牲得多一些。

容禮時刻謹記自己的角色,見雲遙望來,接著話道:“再找別的辦法,只能靠你們自己了。我言盡於此。”

再悄悄瞄一眼師兄,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願不願意,你一句話。”

幾番攻勢下,雲遙腦中亂成一灘漿糊,手指攥成團,小聲道:“......我先回去跟哥哥商量一下。”

她腳步虛浮離開銷金樓,又腳步虛浮著回到小築,雲湛見她滿臉通紅,摸到一手的燙意,皺著眉:“發燒了?”

她沒想好要怎麽跟雲湛開口,被他塞回房間,看著喝了兩大杯熱水,將被子掖得密不透風。見妹妹魂不守舍,以為她是難受,拍著背輕哄:“睡一覺,出出汗就好了。”

雲遙鉆在軟和的被褥裏,好像真的發燒了般,昏昏沈沈,一夜半夢半醒,淺眠中,總夢見師兄對自己說,我們成婚。

另一人同樣一夜未眠,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第二日,屋頂有鳥驚飛,她迷迷糊糊轉醒,聽見院中有隱約的交談,似有預感般匆忙起身,推開門,見到熟悉的身影。

赫連鋮竟主動登門了。

他今日打扮愈發清貴,正經得仿佛是要參加什麽宴會似的。阿東阿西容禮也來了,都規矩地站在稍遠處,沒有上前。

聽見響動,兩人看了來。

雲湛一臉嚴肅,赫連鋮神態微斂,便知兩人的對話應是不大愉快。

雲遙剛起,還未洗漱,只披一件外袍,烏發松散,睡眼惺忪,迷茫地靠在門邊,猶豫著要上前,被從旁走來的聞姝借口牽離。

“阿遙,來幫我分分藥材。”師姐笑瞇瞇的,語氣溫柔令她有些暈暈乎乎。

“啊?”她乖乖點頭,“哦。”

雲湛目送兩人離開,再回頭,重重放下茶杯:“此事絕無可能。”

在晶宮時,兩人曾有一次交涉,只要赫連鋮能將神器完好帶回,不節外生枝,雲湛日後便會答應他一個要求。

此舉無奈,故而雲湛事先約法三章,傷天害理的事不做。

可赫連鋮今日來,既不需他殺人放火,越貨搶劫,只要雲湛兌現諾言,同意他和雲遙的婚事。

他怎麽能拿妹妹的婚事兌諾。

“絕無可能?”赫連鋮眸光一沈,以為是雲遙的意思,“你問過她了?”

“她沒同我說。”雲湛冷道,回憶昨夜雲遙古怪的情態,神色更冷了,“你嚇唬她了?”

氣氛莫名劍拔弩張起來,容禮趕忙上前打圓場:“雲公子千萬莫誤會,昨日只是同雲姑娘商議,並未威逼利誘。”

他又將那番“喜娘”的說辭道了一遍,阿西也朝赫連鋮遞來提醒的眼神,切莫和雲湛鬧得太僵。

雲湛聽完,仍舊冷然:“這還不算威逼利誘?”

雲遙好說話,但她哥哥絕對是個不好應對的主,容禮硬著頭皮周旋,心中高呼加工錢,必須得給他加工錢!

他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赫連鋮冷不丁開口:“在冥府時,孟婆曾給過雲遙一條紅線。”

此時重提舊事,雲湛微微皺眉,審視地看過去。

赫連鋮一字一頓:“她的紅線,選的是我。”

雲湛目光一凝:“......你說什麽?”

“你若不信,可以問她,她不會騙你。”

此人雖然風評不佳,但雲湛清楚他不會屑於在這種事情上撒謊。神情幾度變幻,聚成難以言明的覆雜之色,旋即,便是沈沈的思慮。

紅線一事,他有印象,當初淩游和唐鳶的確是被那件法器牽連一起。那時他當雲遙不過好奇拿來玩玩,也沒有深問。

這樣說來,雲遙的命定之人,竟是——

赫連鋮道:“她若不願,此事我絕不再開口;可若她願,望你也不要幹涉。”

他向來予取予求,倒也會說出這種話。連阿西都面露意外,不知他昨晚一個人坐了一夜,都想了些什麽。

房內,聞姝正教著雲遙:“這一味是止血的,這一味是止疼的......”

雲遙配合地點點頭,只是有些心不在焉,聞姝也理解,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有人敲門,雲遙身體緊張地坐直,聞姝去開門,體貼地給兩人留下談話的空間,雲遙t杏眼圓睜,目視著他走過來坐下。

雲湛神色淡淡,她辨不出喜怒。看他一眼,趕緊挪開,再看一眼,再挪開,如此幾番,被他抓了個現行。

雲湛無奈失笑:“怎麽了。”

雲遙心底忐忑,良久,訥訥道:“哥哥,你是不是要說什麽......”

“嗯。”雲湛點頭,“我都知道了。”

雲遙心中哀嚎,真不該猶猶豫豫,讓赫連鋮先開了口,師兄說話一向不怎麽好聽的,忙試探道:“那......哥哥怎麽看?”

雲湛微微擰了眉,但按下不說,問她:“阿遙,你的打算呢。”

“我......”也是奇了,昨日一直沒想好的說辭,眼下居然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順順溜溜出了口,“眼下若沒有更好的辦法,或許可以試一試。如今只差最後兩件神器我們就能回宗覆命了,哥哥——”

雲湛搖頭打斷:“阿遙,我不是問神器,我是問你,你自己的意願。這件事我說了不算,赫連鋮說了也不算。若你不願,誰也逼不了你。”

雲遙道:“只是做戲,不當真的呀。”

“若他反悔了呢。阿遙,哥哥只是不願你拿婚事去冒險,不想你卷進南疆的亂事中。”

明離顯赫望族,龐大淩雜,不乏傾軋,遑論赫連鋮作風驕橫,樹敵頗多,和那樣的人比肩,是她能承受的嗎?

雲遙想了想,卻是心念一動,蕩開笑容:“哥哥,我不怕的。”

“嗯?”

“因為,”雲遙主動握上他的手,笑盈盈擡起臉,“哥哥說過,會永遠托著我。”

望著她信任萬分的眼神,雲湛略微怔神,旋即搖搖頭,無奈卻也釋然地笑了。

他總歸是能護住她的。

“好。”他點頭,“都聽阿遙的。”

赫連府內簡直忙成了一鍋粥。

主子太久沒來住,府院又太大,如今逢此喜事,得大大修整一番,所有的墻,新刷,所有的屋瓦,新砌,園子裏全都要翻修,種些新的花花草草。還有院舍的布局,得重置一間出來給新婚夫婦。

下人們步履匆匆,阿東邊叉腰邊指揮。

“餵!那紅綢掛得再高些!”

“燈籠啊,別扯壞了,諾諾諾,就掛這!”

容禮功成身退,臨開溜前還是被赫連鋮揪住去街上辦了差事。

來財在院子裏高興得跑來跑去,人多熱鬧它也喜歡,赫連鋮盯了一會兒,破天荒招招手,來財屁顛屁顛跑來,被他拎起。

這傻狗看著好像沒那麽煩了。

它嗷嗷叫,在問它的小主人怎麽沒來看它。

赫連鋮勾唇:“她有幾日不會來了。不過往後——”

阿西則是跟老管家湊在一起,捧著黃歷仔仔細細翻來覆去研究,十二萬分的斟酌。他頭一回操持這事,手心都緊張得冒汗,四處向年長的府中仆婦取經。

終於,迎親的日子,定在七日後。

赫連府在桃源郡聲勢赫奕,這樣大的動靜,自然惹得議論紛紛。阿西難免擔憂,畢竟若傳到家主耳朵裏,只怕又是一關難過。

果不其然,不過一日後,便來了輛白馬香車,低調停在院門前,門仆見到來人,兩股戰戰高聲行禮:“家、家主。”

見到赫連鴻業,赫連鋮毫不意外,他原本就無意瞞著,料想那些親族只怕添油加醋大做文章。堂堂南疆的少主,竟要娶一個毫無家世背景的孤女,實在是違背祖制!

阿西心驚膽戰候在門外,聽見裏頭摔杯丟盞的聲音。

赫連鴻業大發雷霆,而赫連鋮只是似笑非笑:“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人我都是要娶的。”

他已滿頭華發,而他的外孫正年輕。

這個孩子強勢,倨傲,獨斷,說一不二,早過了被他支配的年紀。他清楚赫連鋮的脾性,犯起犟來比昭昭還厲害。想到女兒,他不免心軟了半分。

“至少,先帶給你母親看過。”

赫連鋮目光頓了頓:“她見過的。”

勸說無果,不歡而散。阿西試探問:“還......繼續嗎?”

赫連鋮睨他:“當然。”

而第三日,又有人氣勢洶洶闖來。

一紅衣少女躍下劍,還沒站穩就往裏沖,門仆趕忙要攔:“來者何人——”還沒上前,就被她身後的藍衣少年揮開。

他驚懼大喊:“來人吶!來人吶!”

聽見呼喝,下人們忙拎著刀劍圍上來,而阿西看到人,楞住了:“褚姑娘?”對其他人道,“散了,都散了。”

“赫連鋮在哪?!”阿蠻目中帶火,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一只小白狗跑來,自來熟抱她的腳,她驚呼:“哪來的狗?!”

阿西忙道:“這是雲姑娘和少主一起養的狗。”

阿蠻現在可聽不得“一起”兩個字,滿院子要找赫連鋮算賬。

一人信步走來,見他一臉風輕雲淡,阿蠻就不爽,也不管這人睚眥必報,不好得罪了,直接道:“你又打得什麽主意?”

“與你何幹?”

“當然跟我有關,我一句話,你這事就辦不成!”

赫連鋮臉色一僵。別的不說,雲遙跟褚蠻的關系擺在那,她這話還真沒誇大。

氣氛劍拔弩張,阿西忙道:“褚姑娘。”

畢竟是雲遙的朋友,他不好多說什麽,只得道:“雲姑娘和雲公子都同意了的。”

“你當我傻呢?”阿蠻瞪他一眼,再狠狠盯著赫連鋮,“指不定你說了什麽話,引得她心軟答應。她真心待你,你卻設局誘她。你根本配不上她!!”

赫連鋮沈下臉:“送客。”

他轉身就走,阿蠻急得不行,在背後狂叫:“赫連鋮!你放過雲遙吧!她已經很慘了,你不要再算計她了!”

赫連鋮步子一頓,回過頭。

“是,我是用了些手段。”他一字一句,“可我心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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