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早安,午安,晚安

關燈
早安,午安,晚安

十三垂著頭, 任由伊瑟爾脫下了她的衣服。

先是制服的外套,然後是松開的襯衫。她的身上裹纏著紗布,但紗布下對他人而言致命的傷口已經基本愈合, 只留下表層淡粉的新肉盤踞在胸口和腹部蜜色的皮膚上。

伊瑟爾仰起頭, 輕輕吻了吻那些傷疤, 自下而上,一點一點。胸口炸碎了心臟的貫穿傷是最重的, 伊瑟爾舔吻過那裏,舌尖染上了苦澀的藥味和血的腥甜。

十三抓住了他的頭發,試圖把他拉開一些。

“嘶……”伊瑟爾輕輕吸了口冷氣, 目光瑩潤如玉。

金色的發絲纏繞著十三的手指,仿佛一種天然的,欲拒還迎的誘惑, 燦爛得讓人幾乎眩暈。伊瑟爾輕輕笑著, 柔軟地吐出一個字。

“疼。”

一滴水落入油鍋, 砰然炸開的,熱的燙的令人疼痛的。

供桌上長明的蠟燭熄滅了,伊瑟爾單薄的肩膀支棱著,肩胛骨因為痙攣和用力微微聳起,金發被徹底浸濕了, 一縷一縷擋住了視線。他的理智幾乎在沖擊中被燒沒了, 甚至恍然想到了獸人的易感期。

他正處在易感期內嗎?

不,他沒有易感期。

烏塔的藥用在他的身上,他沒有易感期,也不會有獸人認主的本能。

他作為最能夠證明一切的獸人, 未來將向世界展示的成果,保留了獸人的特征, 但沒有被獸性控制。

仿佛心有靈犀一樣,十三抽出她的手指,拂去他黏在臉上的金發:“大人,您究竟……為什麽會獸化。”

終於開始懷疑這一點了嗎?

伊瑟爾將臉埋得很低,滾燙的臉頰貼著冰冷的桌面,灼燒的大腦終於冷卻。

“我……唔,我用了,莫林實驗室的藥……”

遙遠的,萬眾矚目的地方,記者會已經開始。

莫林實驗室的藥劑將會在這裏被公之於眾,獸人的原罪從此不再鐵板釘釘。

十三用濕漉漉的指尖按在被咬得鮮紅的嘴唇上,於是指尖被卷進了口中,溫熱的觸感伴隨著顫抖的呼吸。

十三沒有問原因,只是輕聲問:“什麽時候?”

“教宗,處刑的……那一天。”伊瑟爾明白她在意的是什麽,口中含著手指,舌尖隨著含糊的話音一下下舔舐著,發出模糊的笑音。

“在……我向你承諾,我將會引導你……啊……在那之前。”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色的霧氣卷住了他的身體,直直闖了進去。冰冷,粘稠,帶著死亡的氣息——這個世界的處刑者。

“……抱歉。”十三平平板板地說,低垂的眼睛裏有一絲茫然的無措,“我不知道還可以這樣。”

十三的一部分軀體化作了黑霧,她在他的身體裏。

仿佛回到了某種懷抱中,被孕育著,一只還未誕生的雛鳥。

伊瑟爾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從供桌上滑落下去,汗水混雜著淚水滴在神像的腳背上,一只手痙攣地握住石質的冰冷的腳踝。

他跪在神像腳下,臉貼著神像的腳尖。短暫的窒息一般的沈默後,他發出近乎瀕死的喘息,眼中含著水色,碧綠的瞳仁微微翻白,仿佛承受著極端的歡愉和痛苦。

冷……

太冷了。

但他在暖著。

“沒關系。”他有點艱難地笑了笑,一手艱難撐著身體,一手伸到背後,摸到了灌進他身體的黑霧。

那黑霧似乎在他手中脹動了一下,他聽到十三很短促地吸了一口氣。

和人類制作的,用感受器連接神經觸感和不存在的器官的道具不一樣,十三揚起脖子,有汗水順著鼓動的血管流下。

他在作出承諾前就註射了莫林的藥劑,他知道自己很快會發生獸化,他知道自己已經“背叛”,或者說至少會被她認為是背叛。

但他卻依舊在這間禱告室找到了滿手鮮血的她,笑著承諾指引和未來。

這讓她感受到了很輕的刺痛。

她的身體能夠承受任何傷痛,疼痛只是被刺激後的一種感覺,提醒著她這裏有危險,本質上和快感也並無不同。

但是這種刺痛不源於身體。

她沈默著,抓住了伊瑟爾只剩下一小節根部的尾巴,引得他劇烈顫抖起來。那裏遍布著細密的絨毛,握在手心裏,能隱約捏到裏面最後一截沒有被斬斷的骨頭。

十三:“大人,這是您想看到的嗎?”

過了許久,伊瑟爾的嘴唇才微微翕動著,微笑著吐出幾不可聞的話語:“好……好t孩子,這是……神想看到……”

這個回答讓十三驟然收緊了手指,黑霧湧動著,仿佛想要從內而外將眼前這個人徹底剖開,好看看裏邊究竟是怎樣的一副心腸。

伊瑟爾的聲音就這麽卡在喉嚨裏,卡出了一串無法抑制的眼淚。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看不清神的面容,眼前只剩下大片如閃光燈一般炸開,連綿不絕的白光。

他在閃光中笑起來,手指無力地攀附著十三的腿。

“十三,好孩子……”他咳嗽著,轉身跨坐在十三身上。

十三自然地伸手護住了他的腰背。她揚起頭,短發間露出淩厲卻也毫無表情的臉,漆黑的眼睛像是某種野生動物,被單純的本能充斥著,沒有見過人,也沒有入過人間。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伊瑟爾的嘴唇被凍得發紫,眼淚接連不斷地流下來,一顆顆砸在十三的臉上,滲進她的嘴角。

“那時候……我就覺得,神啊,如果真的存在神明……那就該,是你這樣的吧……”

十三怔怔地睜大眼睛,嘴角用力抿了一下。

她按下伊瑟爾的後腦,仰頭吻了上去。

日升日落,太陽吻上山脊時,黃昏便降臨了。

已經被浸染得溫暖的黑霧妥帖地收進十三的身體,伊瑟爾枕在十三蜜色的大腿上,手指勾動著漆黑的腿環。肌肉在腿環那裏微微凹陷下去,即使摘下來後,也留下了一圈顏色不同的痕跡。

伊瑟爾累得幾乎失去了意識,聲音也輕得像是在飄:“十三,教宗說過愛你嗎?”

十三:“……嗯。”

“你一點都不會騙人。”伊瑟爾很輕地嘆了口氣,“那你今晚會留下來嗎?”

十三沒有回答,伊瑟爾也沒有再問。

充斥著檀木香的禱告室,神像垂眸註視的地方,歷任教宗聖子的凈地。

她在這裏擁有了自己屬於“人”的形態,最終她沒有選擇禱告日時見到的任何一個人形,隨心所欲地讓自己變幻,只是後來照鏡子時才發現,她的樣子和教宗畫中何其相似。

十三感覺到了某種異樣的情緒,她的手指穿過伊瑟爾的發絲,於是忽然明白。

這是遺憾。

虛無的風呼嘯過她的身體,未曾在她身體中沈澱下一顆砂礫。而曾經懵懂誕生過的,那些不知名的情感也就這麽被吹散了,而她空蕩蕩地站在這裏,終於發現一切已經無可挽回。

教宗已經死了。

伊瑟爾也會死去。

她是處刑者,她要剪去分枝,她需要……剪除掉所有的,不符合世界原本應有的發展的東西。

她應該在今晚殺死那個名為段飲冰的獸人,處刑聖子伊瑟爾,徹底清洗教會和裁判庭,抹除所有異世界而來的天外之人,她應該……

她應該這麽做。

這是……神給予她的……使命。

神存在嗎?唯獨她不可懷疑。

今夜無月,天空黑成了天鵝絨的質地,零星幾顆碎星鉆石般灑落在上面。

一輛車駛出神所棲居的教會,越過燈紅酒綠的上城,下城已經在斷壁殘垣間寂靜,車燈刺破黑暗,一路向著一個方向而去,周邊的景色漸漸歸於寂寥,砂和土卷起昏黃的風塵,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久,時間仿佛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尺度。

太陽再一次從遙遠的,虛無的地平線躍出,金紅燦爛。

十三走下車,這裏是城市的邊界,它一直存在在這裏,卻理所當然地被所有人忽略。邊界內是被書寫的故事,邊界外是徹底的空虛,未知的,粘稠的,又如紙一般單薄的。日光直直刺入她的眼睛,生理性的眼淚在狂風和烈日中輕易地掉了下來,又被風輕易卷走。

伊瑟爾含著顫抖的聲音仿佛依舊在耳邊,他接受著冰冷肅殺的黑霧,緊緊抱著她的脖子,話音甚至還帶著笑意。

“好孩子……宋循,他曾告訴教宗一個來自異界的故事,後來的那一天,教宗將那個故事告訴了我。”

“他說,曾有一個人,他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一個巨大的節目中。他所生活的地方……呼,是節目搭建的影棚,他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節目請來的演員。”*

“他的人生在被無數人觀賞,但只有他自己一無所知……好孩子,多麽可悲的孩子。”

“可是十三……”伊瑟爾劇烈地仰起脖子,數秒之後,才又恍惚地含住了她的耳垂,“我們……是不是也在被這樣觀賞著啊?”

“不過我們,或許幸運一些,因為我們只是被一筆帶過的配角。”

她的眼前仿佛也有炫目的光,很久之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大人,那故事的結局是什麽?”

伊瑟爾的聲音飄忽,但清晰至極。

“結局……他站在影棚的邊緣。”

十三站在這座城市的邊界,披著裁判庭的制服,襯衫解開了兩顆紐扣。

“節目的導演要求他回到節目中,像是……什麽都不知道一樣,他可以繼續他完美的,無缺的人生……”

十三的大腦尖銳地刺痛著,熟悉的嗡鳴提醒著她,讓她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讓她忘記邊界外的空虛,讓她回歸本能的,殺戮的黑霧。

“最後,他笑著看向隱藏的攝影機……”

十三緩緩笑起來,她看向邊界之外,笑容也被塗上了明亮鮮艷的色澤:“神……不,不對。你,或者說,你們。”

十三朝界外的空虛,朝滾燙的日光伸出手,手指仿佛浸入烈火,燎起漆黑的灰燼。

那灰燼如飛鳥,撲啦啦從她身上飛走了。

“他說……”

她說。

“如果你們還在註視,那麽,祝你們早安,午安,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