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雜種

關燈
雜種

溫栩抽回自己的手, 坐上了洛焉派給她的車。

她在車上給孫教授發了一條信息,跟他說明了洛焉的答覆,指甲在已經有些舊了的手指外殼上輕輕敲了幾下, 又輸入一段消息。

“研究有進展嗎?”

孫教授很快回覆:“如果能和莫林合作, 那研究一定會快很多。”

這就是還沒有進展的意思了。

溫栩說不上失望, 畢竟她早就預想到了。

手機又響了,是她聯系的房產中介。她挑選的城市叫做鶴城, 經濟一般,物價便宜,是個很適合養老的地方, 她這些年攢下的錢在鶴城哪怕坐吃山空也可以吃上很久很久。

聽說那裏一年有小半年都在下雪,如果下個月搬過去,正好能避開黎城的酷暑, 再過兩三個月就是鶴城的冬天。小然年幼時很喜歡雪, 如今也是個雪團樣子, 想必會很合適。

她在鶴城看中了一套小兩層的店面,結構和下城的那套房子很像,一樓依舊可以開成寵物診所,但二樓要比這裏大得多,可以隔出一室一廳, 甚至有一個包窗的小陽臺, 小然在家的時候也總算可以撒歡地到處跑一跑了。

中介說已經談妥了價錢,還算讓溫栩滿意。

只是下城的房子不好賣,不過溫栩並不急著要這筆錢,既然那邊已經定了, 這邊就掛出去慢慢等就好。

溫栩給中介打著回覆,確定了付定金的時間, 按滅手機屏幕。

她真的要離開這個已經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了。

她在考上大學時候一無所有地帶著小然來到這裏,那時候就確定,這絕對不會是自己未來將要生活一生的地方。

**

回到診所時,沙發上坐了個不速之客。

一身漆黑從頭包裹到腳的男人心安理得,非常熟練地坐在候診室的小沙發上,面對著溫栩冷冷掃過來的目光,慢吞吞地遞了張紙條。

【江時月說我必須跟著你】

溫栩很緩慢地揉了下眉心:“你是……江時月的保鏢?”

男人一楞,隨即不情不願地點了下頭。

溫栩沈默片刻,轉開目光:“……我說了,我不需要你。別讓我趕你第二次。”

保鏢低下頭,像是將某種情緒硬生生咽了下去,一言不發地經過溫栩,走到了被當成廚房用診所角落,打開小冰箱。

裏面整整齊齊放著一些內臟和鮮肉,下面一層是各種凍幹,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溫栩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往裏面放過自己吃的食物了。

他又打開冰箱旁的櫃子,果然,裏面已經放了一箱新的泡面。

保鏢盤腿坐在地上,將櫃子裏的泡面箱抽出來,低垂著頭,一包一包惡狠狠地把裏面的面餅全捏碎了。

溫栩什麽都沒說,就這麽靠在沙發邊上靜靜地看著他作。

保鏢捏完泡面,一言不發地走出診所,過了十來分鐘,又拎著一袋子鼓鼓囊囊的菜回來了。

他就跟沒見到溫栩一樣,直挺挺地從溫栩旁邊走過,從冰箱裏挑了一塊肉慢吞吞地開始切。

溫栩總算擡了擡眉毛,提醒道:“這是給小然吃的。”

保鏢動作一頓。

他扭過頭,眼睛被護目鏡擋住,看不見神色。但溫栩覺得,她大概被狠狠瞪了一眼。

保鏢繼續切肉,帶著要把肉剁成肉泥的怒氣,菜刀一下一下“咄咄”地砸在砧板上,肉泥黏糊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他切完肉切菜,一個西紅柿被他切得汁水四濺,紅通通地和肉泥攪和在一起。

溫栩大概看明白了他在做什麽,輕飄飄地開口道:“肉餡不要放蒜。”轉身上樓去,準備帶小然出去散步。

保鏢給她的回答是用力剁下一刀,把一顆蒜屍骨無存地劈成了兩半。

小然一下樓就對著保鏢的背影狂叫,被溫栩捏了下嘴才安靜下來。被放到地上後,四只小短腿穿著粉色的鞋子,噠噠噠噠撒歡似的跑得飛快,拽著溫栩繞著這一片街區跑了一大圈。

一圈結束後天已經徹底黑了,診所裏水汽繚繞,電磁爐上的鍋裏,水咕咚咕咚燒開,白胖的餃子隨著升起又破裂的水泡上下翻滾。保鏢站在一邊繼續包餃子,手上黑色的皮質手套總算摘下來了,手指在面皮上靈活地捏出一個個褶子。

保鏢捏完最後一個,鍋裏的餃子浮起來了。保鏢將生餃子放進冰箱的冷凍層,拿勺子把鍋裏的餃子撈出來端上桌。

溫栩將小然放回房間,慢吞t吞地過來嘗了一個。

很燙,咬破皮之後,肉餡溢出鮮甜的湯汁,和番茄的酸味揉在一起。

溫栩:“江時月就是讓你來給我做飯的嗎?”

保鏢原本正在收拾,聽到溫栩的聲音後動作頓時靜止了。他沈重地呼吸了幾下,沒有回應,用力地擦洗著砧板。

“我並不了解江家的人。”溫栩輕輕開口,“我沒有必要去了解我的客人,知道太多不是件安全的事情。對於我來說江時月是個不錯的客人,對於寵物來說,她可能……也是個不錯的主人。”

“只是比起人形的獸人,我想她大概更喜歡狗。”溫栩想起她在江時月那裏救治的那些獸人,有些死去了,活著的那些,溫栩都沒有再次見到過。

但是每救活一個,江時月身邊就會多一條溫順的狗。

哪怕在溫栩的判斷中,那些獸人應該還沒有到達徹底獸化的臨界點。

水柱砸在砧板上,濺開的水珠沾濕了保鏢的衣服,只是因為漆黑,所以看不出來。

溫栩莫名覺得自己這幾天簡直有點像在安排後事,有點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她沒有繼續多說,垂頭慢慢地吃著餃子,臉上因為熱氣染了一層薄汗,沒有血色的皮膚幾乎能看見底下淡青的血管。

“走之前收拾幹凈,把診所的門鎖上。”溫栩吃飽站起身。

保鏢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摘了手套後,帶著傷疤的溫熱的手心貼著溫栩細瘦的腕骨,正微微顫抖著。

他遞過來一張紙條,溫栩覺得他有點可笑,已經這樣了,還是自欺欺人地不肯說話。

紙條上一行有點淩亂的字。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病,我瘋了,我賤】

溫栩收回目光:“我只是覺得,你包的餃子很好吃。”

溫栩掙開保鏢的手,把看上去仿佛完全不設防的背影留給他。她的腳步很輕,如果不是獸化之後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他或許都聽不到。

他站在診所熟悉的燈光下,聽著溫栩上樓的聲音,開門的聲音,小然撒嬌的叫聲,溫栩輕聲安撫的聲音,最後哢噠一聲,門上了鎖的聲音。

他想起剛剛被江時月找到的時候,江時月笑著對他說:“溫醫生是個很體面的人。”

江時月說他是江家的另一個少爺,是和她有一半血緣的哥哥,她願意幫他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江時月給他的許諾他一句都不相信,但江時月對溫栩的那句評價,卻像鋼針一樣狠狠紮進他的大腦。

“溫醫生不在乎,所以她永遠體面,所以哥哥,你永遠狼狽。”

就像現在,他咬牙切齒地把自己作踐到這種程度,蒙著臉蒙著身體,躲躲藏藏不敢透出任何一點自己的信息……因為他是被溫栩扔掉的,他已經被扔掉了,可他終於再次見到溫栩的第一眼,恨卻始終沒能湧上來。

他只是覺得,溫栩變瘦了。

臉頰上他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那點肉又沒了。

他知道溫栩認出他了,也知道,溫栩今天對他行為的放任,並不是對他以後可以繼續來這裏的默許。

溫栩只是不在乎,又自負,堅信她已經養熟的狗,即使被踹開了,也不會咬她一口。

彼得慢慢拉下已經被汗水和淚水浸濕的口罩,從溫栩的碗裏捏起一只吃剩的餃子,慢慢放進嘴裏,幾乎嚼也沒嚼地吞咽下去。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餃子順著喉管滑下去,生鐵一樣,沈痛地墜進胃裏。

彼得收拾好診所的一切,將它恢覆成自己來時的樣子——比起他記憶裏的樣子,診所現在空曠了很多。

他開車去了江時月的別墅,滿地懶洋洋的狗甚至都沒有擡頭看他一眼。

江時月一如往常地抱著狗被懶人沙發埋住,聽到聲響才扒拉著爬起來,摘下耳機笑著問:“哥哥,你回來了?要不要一起來聽個相聲?我哥哥……哦,江衍。他這兩天估計才剛好一點,今天又被爺爺抽了一頓,他媽媽剛剛還在求情,結果被一起罵了,罵得可精彩了。”

江時月頗為憐憫地搖搖頭:“還好我今天跑得快,不然我也得被罵。也不怪爺爺生氣,裁判庭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消息,知道了那家鬥獸場,直接派執行官上門跟爺爺要人……這下可不是欺負了洛焉的獸人這麽簡單的事了。”

彼得避開滿地的狗,站在了江時月面前。

他算不上健壯,但身形很高,一雙眼睛在背光的陰影中像是在發光——那種屬於野獸的,森冷的光。

“江時月。”他一字一頓地喊她的名字,“你之前說,我真正的名字叫什麽?”

江時月一楞,隨即笑了。

“溫醫生總是比我更有辦法,你之前可是一直不願意認呢。”她真誠地讚嘆道,目光落在彼得的臉上——他們長得並不像,氣質也完全不同,站在一起時看上去也不像兄妹。

事實上,他和自己,還有江衍,他們都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江時月從手機中翻出一張合照,放在自己的臉前,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江黎,你叫江黎。”江時月說,“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我哥哥江衍同父異母的弟弟,江家有資格競爭繼承人的人之一。”

她說著,又噗嗤笑道:“說來有意思,江衍總喜歡叫你雜種,覺得你上不得臺面,就應該活在陰溝裏。”

“但是啊,我們三個,明明都是雜種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