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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朽木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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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屍怕釘,一寸入體,修為不高者,便是灰飛煙滅。

瀑布腳下的木頭房子,胡玉是用了心思的。

碗口粗的原木打磨的精細,刷著清亮的松漆。

立柱、橫梁、順檁、楔口分毫不差,榫卯嵌入咬合的結結實實。

費工費料費時間,更是考驗修建人的心思。

怪不得瓏主子對狐貍起了心思,非親非故的,誰能對萍水相逢的人就這般好。

要不是黃十八知道狐仙那時候還是個腦袋缺根弦的,知道他是個對建房子及其重視的,知道他是個熱心腸,也得勸這新郎官直接穿著紅衣就嫁了。

“瓏主子,您風雅!”柳成雙看到木屋門前栽種的花草,蘭花淡雅飄香,菊花泛金淡泊。

一池濁泥的小石潭裏養的是水芙蓉,天機雪錦無垢出塵。

男人的蒼白細長的手指從紅衣寬袖中探出來,指尖輕輕拂過那掛著水珠的白荷,漫不經心的說道:“這方圓幾百裏,也就我這屋前有些顏色。年年歲歲的,那些個樹都不肯泛黃落葉,唯有看著花開花謝才知道時光還是變遷的。”

“哎!尾巴!”

黃十八一個激靈,大喊一聲,伸手鉗住了狐貍命運的後頸皮!

四個大仙看著狐貍,四張老臉,恨不得一人扇自己一個嘴巴子。

瓏主子正在那感春悲秋,傷感抒情呢!

狐貍滿地跑,趁著沒人註意他,把人家好好的花都給謔謔了!

專門挑那朵大顏色艷的,滿地被他禍害過的花瓣兒、花骨朵兒、蔫巴的在地上散著。

再一看那火紅的狐貍,挑了朵最大最鮮亮的重瓣棗紅菊,插在自己尖尖的耳朵旁邊,嘴裏還叼著朵脆嫩的白蘭花不肯松口。

黃十八單手提拎著狗大的狐貍,抓著紮實多肉的後頸皮,指著滿地鮮花的犯罪現場:“你咋那麽淘呢!咋那麽淘呢!你瞅瞅你遭害的,你是狐大仙,不是哈士奇,能不能有點深沈!能不能!”

狐貍瞇著眼睛,縮著腦袋,似乎很害怕的樣子,他知道三哥在訓他,可他耳朵聾,聽不見,聽不見,略略略!

黃十八在這邊訓弟弟,越說越生氣,眼瞅著都要動手了,也沒人攔著點,畢竟大家都想親自動手整治熊狐貍。

卻聽瓏主子輕笑一聲,捏過狐貍嘴裏的蘭花,給戴到另一只耳朵上了,捋捋狐貍腦袋上毛,慢悠悠的說道:“可真是隨了主子。九尾狐在我這造房子的時候,滿身的灰塵木屑,扛著千金的木材,刨的滿身的木花,耳朵邊上也要帶著朵艷色的秋菊。

我本還暗自歡喜,那是美給我看的,現在看來是狐媚子的本性罷了。”

“我看本性就說謔謔人!謔謔人!”

黃十八戳著狐貍的黑鼻頭,嚇得狐貍閉著眼睛飛機耳,餘光瞄到瓏主子伸手又要摸他,扭成一個麻花,掙脫了黃十八的鉗制。

狐貍四腳落地抖了抖毛,頭頂兩朵花,驕傲的回頭對紅衣男人說道:“就算我把你花吃了,你也不能隨便摸我!不好!註意男德!”

說完,沒等四位哥哥再開口訓他,嗖嗖嗖的又上樹了!

“有點兒生氣真好。”瓏主子說著,眼角嘴邊掛著笑,背著手進屋了。

除了跑了的狐貍,四大仙跟隨著瓏主子的腳步也進來了。

僵屍的房子沒有門檻,四個人一進來,卻都像有高門檻絆住了腳似的,齊齊的停在了門口。

木屋是個珠寶匣子,裏面的東西太晃眼!

不說那些個耀眼閃亮的金銀珠寶,進門正當中,擺著打眼一看就不一般的八仙桌太師椅。

什麽木的說不好,肯定不是東北這邊的,畢竟和藥材植物打交道這麽多年的柳二爺也沒聞過這味。

這味道熟悉,讓他想起在宮裏當差時候,西南藩王上供的極品香料。

但不是,這香比那點燃的熏香更活氛,更生機勃勃!

像是在河裏戲水的小孩,滿心歡喜的看著走在河邊你,跟你戲耍著往你身上揚了一捧清涼的夏天。

揚到身上,恰是臨近傍晚,金光的夕陽照著你棉布的衣裳,水汽氤氳的散開,不著痕跡的沁潤著皮膚,晚風一吹,絲絲縷縷,綿長悠遠,和瓏主子身上是一種香。

柳成雙不自覺的扶了扶金絲邊的眼鏡,仔細瞧瞧那套桌椅。

似乎是知道有人看它似的,那死物竟然香氣更濃,一股腦兒的往柳成雙鼻子裏鉆。

柳成雙感覺十分有趣:“敢問瓏主子,這桌椅木材是個什麽說法?”

瓏主子一甩紅闊袖,優雅的坐在往太師椅上,背挺得筆直,看看站在門口的四個人說道:“就不招呼各位座了。這椅子吸活氣,各位雖是有修行在身,坐上一時半刻也不礙事,可終究是個邪物,汙了各位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倒是勾起了四個人的興趣。

柳成雙走近了仔仔細細的研究著,黃十八欠欠的在挨個椅子坐一遍,又敲桌面又踢桌腿的,白澈和筱輝像是怕椅子咬手,點點這,碰碰哪的。

屋裏的香氣更盛了,南疆的小僵屍閉上眼睛吸著香氣,整個人看上去十分放松舒適。

瓏主子看著這一屋子沒見過世面的,倒是挺開心:“幾位大仙倒也不必怕,這東西須是經年累月的才有損傷,況且各位也不是人,實在好奇坐坐摸摸並無大礙。”

“哪來的?”

黃十八倒是沒看出什麽門道,已經開始扣鑲在椅子上的寶石了。

“煉我成僵的湘西降頭師,是老相識。

他說去南洋鬥法的時候,暹羅有種木材,離了水土打成家具,上了漆,塗了蠟,照樣能吸活物的生氣,花樹泉水,甚至土地山石,日月星辰,只要是自己能活的,都要被他吸走幾分精氣神兒。

這木材南洋法師稱為‘朽木’,南洋也有句諺語字面意思也為‘朽木不可雕也’卻是和我們說的意思正好相反。

這個‘朽木’其實是‘不朽之木’,而‘不可雕’,是勸誡木匠不要用這種不朽木做家具,是會害人失去生氣的邪物,而且木匠在打家具的時候也會因為體力活動大而被吸很多生氣,最後就是害人害己。”

瓏主子把這東西說的邪乎,自己卻愛不釋手的摩挲著被盤到光滑的桌面。

眾人嘖嘖稱奇,只有白澈,大著膽子湊近瓏主子,小心翼翼的問道:“瓏主子,您跟我說句實話,您這地界連個螞蟻都沒有,是不是都被這邪性的木頭吸去了呀?”

“哈哈哈!”瓏主子手握半拳擋在嘴前大笑不止,真是被這白小姐天馬行空的想法給逗笑。

自己也忍不住要逗逗他:“白小姐可知在我這經過的活物,早就被這朽木吸幹了,成了幹屍!我這房前屋後埋的可都是幹癟的生靈,天上飛的鳥,地下爬的蟲,還有那瀑布水池裏的魚蝦。

幾個砍柴的山民貪圖寶物,進來坐在這椅子上,聞著這香氣,再也起不來了,神魂顛倒迷迷糊糊的就死在這了。

不如白小姐還是變回刺猬,豎起刺來,也許能死的慢點。”

瓏主子說話慢,聲調也不高。

白澈一雙杏眼,卻是越聽瞪的越大,杏眼都要等成李子眼了,強撐著幾分硬氣說道:“瓏主子,我,我不要大貝勒留的財寶,都給你,給你娶媳婦,狐貍八個尾巴我親自抓過來!都給你挑,你,你得管住這木頭,讓我們等到我大哥來!”

“哈哈哈哈哈哈!”這次瓏主子是怎麽也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

南疆的小僵屍看著主子樂了,自己也跟著樂,笑的一口白牙,那雙黑亮的大眼睛也彎成了一條縫,僵硬的身體,晃動著肩膀,笑著笑著就哭了。

“南清?”

僵屍是死物,雖是死而不僵,可早就沒有了眼淚,笑也是咧著嘴,哭也是咧著嘴,瓏主子卻知道張南清這是哭了。

小僵屍已經幾百年沒有真正的笑過,從沒迎來夫人開始,這世上再沒有高興的事。

小僵屍哭已經是幾百年前,為主子哭喪,他比親兒子哭的還慘,仿佛是親爹死了,天塌了。

主子死後,他便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就算他活活被煉成僵屍的時候,眼看著自己筋骨寸斷,挖肝放血,泡在那蝕骨的百毒蟲液裏被啃食,被蟄刺,再困在密閉的棺材裏眼睜睜的盯著棺材板,一寸一寸的感受著身僵如鐵。

他只要想到這樣就能一輩子陪著主了,悲傷全無,滿眼希望。

他舉平雙手,一蹦一蹦的來到主子面前,他不敢看主子,主子是天仙似的人。

只在南疆戈壁縱身下馬,撿他這個小乞丐的時候深深的望過那麽一眼。

當時,怕是臟了主子的眼吧。

現在這身子跪不下,低著頭,垂著眼,免得沖撞了主子:“主子,您多少年沒笑過了。我替您謝謝這四位神仙。有緣,希望各位常來,我家主子笑起來好看。”

說完,小僵屍把身子折成九十度艱難的對著四大仙鞠躬。

白澈知道自己被耍了,氣不起來,這一對主仆,孤單的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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