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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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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後,執事撤去笄禮的陳設,在西階位置擺好醴酒席。

世子妃行揖禮請沈朝元入席,沈朝元來到席西側,面向南方。是時,世子妃面向西方,延陵郡主奉上酒,沈朝元轉向北方,而世子妃接過醴酒,走到沈朝元席前,面向沈朝元念祝辭:“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沈朝元恭敬地向她行拜禮,而後接過醴酒,世子妃則回拜。

沈朝元重新入席,跪著把酒灑下一半作祭酒後,持酒象征性地沾一下嘴唇,再將酒放在面前的小桌上。一位執事上前奉上飯,沈朝元接過,與喝酒一樣象征性地吃一點。放下飯碗,沈朝元拜下,世子妃回拜。

這時,沈朝元可以起身離席,站到西階的東面,面朝南方。

接下來就是笄禮的第十四個步驟,字笄者,即為笄者取“字”。

世子妃給了沈朝元一個便宜,讓她給自己取“字”,如果世子妃看過覺得可以,到時候便用沈朝元自己取的字。沈朝元想了一個晚上,決定從有名的詩句或詞語中選擇,正好她翻書瞥見一句“蕙質蘭心”,便決定用這個。

不過楊柳路過時聽說她要取“蕙蘭”為字,拼死反對,沈朝元只好答應她換一個。沈朝元從另一本書裏翻出個“和光同塵”,這次楊柳總算沒吭聲,沈朝元便擬了一個交上去,世子妃看過,派宛椒來回話說可以用。

沈朝元緊張地看著前方。

世子妃起身下來面向東,而世子也起身下來則面向西。世子妃取出一張紅帖打開,念誦祝辭:“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曰‘和光’甫。”沈朝元忙開口答道:“和光雖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和光便是沈朝元選用的“字”了。

念誦罷,沈朝元向世子妃再次行揖禮,世子妃回禮,而後走到原位。

沈朝元則前往世子面前跪下,這時她本該聽從父母的教誨,但此刻只能由世子代替。在聆訊這一步中,如何教訓由父母酌定,沈朝元只能安靜地聆聽,一般親生父母的發言會較為嚴厲,但世子替兄為主,自然是以慈愛關懷的句子為優先,很長。沈朝元耐心地等他說完,開口回答:“兒雖不敏,敢不祗承!”對世子拜下。

臉藏在兩臂間,沈朝元的神情漸漸和緩,這個辛苦的儀式終於走到了末尾。

“呼。”她起身時,情不自禁地吐了口氣。

世子聽見了,裝沒聽見,反倒朝她笑笑。

若是親生父母在這裏,可不會如此輕松。

沈朝元先直起腰,而後用腰部的力量站起來,只輕輕扶著地。在這種正式的環節,每一步都必須嚴肅莊重,不能夠有一丁點失禮,像往常那樣輕松地爬起來是不可能的,那很輕松,姿態也很難看。沈朝元今天已經拜下好幾次,每次起身都是直腰直立,累得要死,臉上看起來很正常,其實是花了全身的力氣在忍。

什麽笄禮呀,真是折騰人!幸好,馬上就結束了。

沈朝元轉過身,分別向在場的所有參禮者行揖禮以示感謝,沈朝元走到場地中央站定,默默回憶著順序,要向這些人先後行揖禮,從正賓起,至客人終,最後向代替父母受禮的世子行禮,而受禮者只需要微微點頭示意即可。

‘然後就該去三叔身邊,等他宣布儀式結束了吧?’沈朝元邁開腿準備朝世子的方向走。

擯者在她對面,忙用表情示意她停下。

‘還差什麽?’沈朝元楞了。

擯者用口型提醒她,祝辭。

沈朝元恍然大悟,而後苦笑,被提醒過三次,竟然還是差點忘了。

她趕緊停下腳步,那位提醒她的擯者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張紅帖,走到沈朝元面前遞給她,待沈朝元接過,便回到原位。沈朝元重新面向各位客人。紅帖是合攏的,還有一個繩扣,沈朝元先解開繩扣,才能將紅帖翻開,紅帖內密密麻麻寫著一段文章,反正沈朝元讀不懂,便照著念。

“曜靈運天機,四節代遷逝。淒淒朝露凝,烈烈夕風厲。奈何悼淑儷,儀容永潛翳。念此如昨日,誰知已卒歲。改服從朝政,哀心寄私制。茵幬張故房,朔望臨爾祭。”

念到一半,沈朝元耳邊忽然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但是那些聲音太小,她分辨不清。

這些客人是不是在議論她?沈朝元心中一動。

但她很快安慰自己,不,一定是她太緊張了,至此她所做的一切沒有任何錯誤,誰會議論?

對,是因為緊張。

沈朝元旁若無人地繼續念下去:“爾祭詎幾時,朔望忽覆盡。衾裳一毀撤,千載不覆引。亹亹朞月周,戚戚彌相湣。悲懷感物來,泣涕應情隕。駕言陟東阜,望墳思紆軫。徘徊墟墓間,欲去覆不忍。”

那些窸窸窣窣的議論聲變得更大了,這次,沈朝元隱約間能聽出幾個清晰的片段:

“她真的在念祝辭?”

“這文章怎麽有點古怪?”

“好像是……我聽過……”

“不會吧,這可是她自己的笄禮。”

“你也聽到了嗎?”

沈朝元微微皺著眉,眼睛停留在紅帖上,她忽然不敢擡起頭。如果她一直忽略這些議論聲,迅速念完這篇文章,這些聲音會消失嗎?這場笄禮已經到了尾聲,等她念完祝辭,等世子宣布儀式結束,她就可以回家了。

念完就結束了。

沈朝元搖搖頭,忽略那些聲音:“徘徊不忍去,徙倚步踟躕。落葉委埏側,枯荄帶墳隅。

孤魂獨煢煢,安知靈與無。投心遵朝命,揮涕強就車……”只差一句了。

但在此刻,一聲大笑打破了平靜。

“這難道不是潘安的悼亡詩嗎?”一個清脆的聲音伴隨著笑聲戳破了所有人的面具。

議論聲瞬間凝固,下一刻,無數的笑聲在四處炸響。

這些笑聲像是一只大手,扼住了沈朝元的喉嚨,令她再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任何人都不應該破壞如此莊嚴的儀式。

可是,對於客人而言,他們怎能隱忍不拆穿笄者本人在祝辭時選擇了一首前朝的悼亡詩?

太可笑!這將是能在京城流傳十年百年的笑話。

在自己的笄禮上親口念悼亡詩?這人沒腦子的嗎?就算她沒讀過這首詩,難道不識字?

“就算是沒上過學的孩子,聽到第八句也該明白這文章有問題,何況是親口讀的?”

“晉王府裏的人怎麽說的?大小姐是才女?這麽個才女?”

“小聲點吧,延陵郡主可聽不得這個,人家也委屈,這大小姐是從民間撿回來的!”

“是哦,沒你提醒,我都快忘了!”

“恐怕是個不學無術的草包,是晉王府掙面子用的吧?”

“那天的琴藝也一定是假的,不知是不是與這府中的樂者串通?他的技藝倒是不錯。”

當所有人都開始議論,便沒人再在乎自己說的話有多刺耳。

反正,大家都是這麽說的。

……

沈朝元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右手虛執紅帖,瑟瑟發抖。

鄭嬋在哪?楊柳在哪?沈朝元可以詢問可以依靠的人全都不在這裏,她茫然地立在原地,為自己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而屈辱。當她有所意識,便迅速擡起頭,從各種輕蔑的目光中尋找自己最熟悉的兩個身影,但一無所獲,她狼狽地垂著手,低頭哭泣起來。

就像普通的六歲小孩——但她已經十六歲了。

嘲笑聲沒有消失,變得更大聲了。

許多人都在驚詫,她竟然哭了。還是小孩嗎?每一個人看她的目光都帶著強烈的震驚和笑意,這場本該莊重的笄禮成為了一個大笑話,在京城各種荒謬宴會中能名列前三的笑話。所以有些人笑不出來,有一個的神情尤為憤慨。她的祖父,不久前曾經對她充滿信心和讚許的人,看向她的目光只餘恨意和屈辱。

她今日的狼狽,將在他名譽的一生中留下擦拭不去的汙點,令他充滿憤怒。

“荒唐!”晉王拄著拐杖,用力地砸擊地面,砰砰的響聲正如同他劇烈波動的心跳。他伸手指著沈朝元,眼中再也沒有一丁點慈愛,“來人,把她給我拖……縣主不適,趕緊把她送回去休息!”他用力地咳嗽了兩聲,掃過面前眾人。

這群客人在聽到晉王憤怒的吼聲後終於有所收斂,寂靜片刻,便紛紛來向世子妃告辭。

但是,任何挽回都沒有用處。

今日之後,晉王的新孫女將成為晉王府永遠的笑話,這樣的鬧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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