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刻苦

關燈
路上說不清,青薇讓她們先回來。

等鄭嬋一進屋,首先就聞到了濃郁的墨臭味。雖說文房四寶是雅致的東西,但無論文字裏有多雅致,墨水這玩意它就不是香的,尤其是,沈朝元在桌上放了三四碗。她命人把桌子拼在一起,鋪上一張張宣紙,抓著大筆,蘸著墨汁,揮灑不停,寫完就扔,扔地上。

當三人一起回來時,青寧和青黛都鵪鶉似的墊著腳靠在墻壁上,所有侍女都不敢吱聲,惶恐地看著這個場面。鄭嬋首先是一驚,等看到這場景頓時不悅,若是二十年前,世子妃的院子裏可沒有這麽廢物的侍女!

若是世子妃仍活著,怎會讓這些青澀的小丫頭來照顧大小姐?

鄭嬋自忖在沈朝元身邊能幹的人只有自己,所謂的四個一等丫鬟,沒一個得用的。

她越想越氣,見著沈朝元板著臉塗抹宣紙的樣子便更加心疼。

“都杵在這幹什麽?發楞?”鄭嬋左右看看,指著青寧,“你帶人把院子掃了,青薇和青黛,楊柳,你們三人也和青寧一樣,帶人把院子裏所有屋子都清理一遍。大小姐回府多久了?正月園裏怎麽還是亂七八糟的?現在全都出去,去做事!”

楊柳挑了幾個記住名字的小丫鬟,第一個溜出臥房,論眼力,老油條還是勝過那三只菜鳥。

第二個領命而去的人不是青寧也不是青薇,而是青黛。一向冷情冷性,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似的她,只比楊柳慢一點,便領會了鄭嬋的意思,帶人離開。

青寧與青薇對視一眼,把剩下的侍女瓜分,一人一半,也出了臥房。

隨著眾人浩浩蕩蕩離去,臥房裏又變得安靜無比,只剩下鄭嬋和沈朝元二人。

鄭嬋來到門前,將大門閉攏。

“刷!”

沈朝元又寫完了一張紙,扔在地上。

鄭嬋關上門,朝她走來,先不說話,就站在一邊看著。沈朝元長著一張典型的晉王家傳臉,從晉王到先世子,世子,大公子和大小姐,都是一脈相承的長相。鄭嬋是先世子妃的侍女,一向敬畏先世子,所以對與父親容貌相似的沈朝元,只有敬畏憐愛,卻難親近。

直到此刻沈朝元露出固執的本能,才令鄭嬋看出幾分世子妃的影子。

想到這,鄭嬋的心又軟了幾分。

等沈朝元再扔掉一張紙,鄭嬋才問她,“小姐,您在做什麽?”

“練字。”沈朝元迅速回答,仿佛一直在等這個問題。

她沒擡頭,繼續奮筆疾書,從人之初性本善寫到了香九齡能溫席,每個字都有巴掌大。

“您怎麽忽然想到要練字?”鄭嬋撿起一張來看,“小姐,您的心很亂,字跡也亂了。”

如果懷抱著憤怒的情緒書寫,這不叫練字,叫發洩。

旁人不敢說,鄭嬋卻敢,她嘆息一聲,握住沈朝元的手,“您先歇一歇吧。”

沈朝元不肯放手,搖頭說道:“少……有人教過我,不會就學,學不會就練。”

“是那位邵夫子吧?”鄭嬋無奈地問,“您還在為學堂裏的事生氣?”

“我不生氣。”

鄭嬋沈默,不敢繼續激她,不過,鄭嬋的想法可與沈朝元大大相反。

正寫著,沈朝元一個動作不慎,用力過度打翻了墨碗,連筆帶碗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鄭嬋松了口氣,忙上前扶住她,制止她去拿第二支筆,“您的衣服弄臟了,換一件好嗎?”

沈朝元握著拳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悶悶地答應,轉身走向床鋪。

鄭嬋取了一件裙子來,幫沈朝元換上,趁機拉著她的手不讓她重新走向拼起的所謂“書桌”。

沈朝元甩了兩下,沒掙脫開,便開口說:“我還要練字,放開我。”

“您的心這麽亂,哪能練字呢?”鄭嬋道,“學堂的事,奴婢已經知道了。”

沈朝元瞥了她一眼,問道:“你也覺得我很丟臉嗎?”

鄭嬋心一顫,搖搖頭,“奴婢絕不會這樣想,答不上來,不是您的錯誤。”

“你不用學楊柳替我開解……我知道我答錯了,是我不會,又不怪佘夫子。”沈朝元道。

她心裏當然有不甘心,委屈,難過,羞恥,但這些都跟佘平敬沒關系。

如果她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她就不用受此羞辱,說到底,還是因為她答不上,怪她自己。

鄭嬋欣慰地望著她,“當年的世子妃,也像您一樣明白事理,她若在天有靈,見到您不受她的教導也能如此明理,一定會很高興。”

“有什麽好高興的,那麽簡單的問題我都不會……”沈朝元懊惱地說,“她也覺得丟臉吧?”

鄭嬋不想再繼續說這種難過的話題。

她轉而問道:“她們只是驚訝您不會,沒有想到別的地方吧?”

沈朝元聽不明白,“你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我怎麽知道她們的想法?”

“也對。”鄭嬋嗟嘆一聲,“要是您不喜歡她們那樣對您,奴婢想辦法替您跟世子妃告假,暫時就不去學堂了,怎麽樣?”

沈朝元搖頭。

“您還想去?”鄭嬋驚訝地問。

沈朝元點頭。

“可是,她們那樣笑您,您不是很不喜歡嗎?”

“上課蠻有意思的,我只是不會答題,又不是做錯事,為什麽要躲著她們走?”沈朝元道。

鄭嬋頓時啞然。

遲疑半晌,她才開口,“那您難道不把她們的話放在心上?”

“我不喜歡她們那樣,不過,我也不會躲開她們。”沈朝元道。

沈朝元只是忽然回憶起去年的事,那時有人向盛老爺告密,說她是個傻子,盛老爺專程叫她過去考問了一番。雖然在盛老爺那混過去了,可私下裏卻依舊有人記得這件事,漸漸傳揚她腦子不好的消息,那段時間裏,沈朝元可以敏銳地感覺到身邊大部分人的態度都有了變化。

再無敬畏,她們每一個都用鄙夷與輕蔑的目光掃視她,隨時等待她出個醜。

因為她們終於從她身上發現了一個弱點,所以得牢牢抓住,要看她翻不了身。

原來,即使是所謂更高層次的王府,在這一方面,也不例外。

即使是那群尊貴的千金小姐,與盛府的掃地丫鬟也沒有兩樣。

她不會再像從前一樣。

沈朝元靜靜地看著滿地的紙,扭頭對鄭嬋說:“我光會寫字,卻不會答題,該怎麽辦?”

她不知道該問誰了。

如果在豐城,她可以為少爺,盛森淵總能給她一個合理有用的答案。

可是這裏沒有別人,她誰也不能依靠,即使她問了鄭嬋,也只是溺水之人隨意去抓浮在水面的一根救命稻草,就算鄭嬋給她答案,她也得自己努力思考判斷這能不能用。如果她身邊是青薇,是楊柳,只要是親近的侍女,她一樣會問的。

鄭嬋卻覺得這是向自己求教,當即生出一種使命感。

就像她曾經從先世子妃那得到的感覺一樣。

“那就記!”鄭嬋問她,“您的記性如何?”

“我的記性很好。”這是盛森淵讚許過的話,所以沈朝元能迅速原樣答她。

但記性好有什麽用?

“請您恕罪,奴婢從楊柳那裏聽說您無法理解那些文章。”鄭嬋先告罪一句,才接著說道,“您是無法單獨理解,還是就算有夫子指導,也學不會?”事急從權,她再努力委婉,也不得不把話說得明白點。鄭嬋就想知道,大小姐是天資愚鈍還是天資愚蠢。

沈朝元茫然地看著她。

鄭嬋和她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恍然大悟:“您是不是沒聽懂奴婢方才的話?”

“嗯!”沈朝元特別高興地點頭,總算有人懂她心事。

鄭嬋苦笑:“這可不是一件值得誇耀的事。”

“不要緊,你再說一遍,我再想想。”沈朝元道。

鄭嬋道:“不如這樣,奴婢也跟著您的母親讀過書,可否讓我試著教您一堂課?”

“好啊。”沈朝元從善如流,鄭嬋真心幫她,她看得出,便立刻答應。

她退後一步,正打算找書看看,卻見屋裏地上亂七八糟,便又苦惱起來。

“沒事,我們就隨便坐下,看一會兒書就行。”鄭嬋領她去角落裏,拿來一張凳子請沈朝元坐下,又拿來幾本書。她問明沈朝元今天上課用的是哪一本,翻開來先簡單掃視一遍,便挑出了一篇自認為最容易的文章,用詞淺顯,易懂。

她先給沈朝元示範地讀了一遍,然後開始講課。

從前她在先世子妃身邊就是做教導姑姑,再愚鈍的小丫頭,經她的手也能成個人物。

她擅長這個——在教沈朝元之前,她自信滿滿。

廢了一番口水,鄭嬋切入正題,“小姐,請問‘子不語怪力亂神’這句,何解?”

她用充滿期待與預備讚賞的目光熱切地望著沈朝元。

沈朝元報以疑惑之色:“啊?您剛才跟我說過這句話的意思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