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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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全仰仗您啦!”元娘笑嘻嘻地說。

這句又是學了話本裏的臺詞。

她笑得很開心,盛森淵卻很難露出笑容。

盛森淵常常覺得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任何時候都會引人不自覺地同她一塊翹起嘴角。

唯獨這一次,他笑不出來。

“那天我對娘說謊,是因為我知道她不會允許我娶你。”盛森淵覺得這次一定要把事情說清楚,不能再讓元娘有其他誤會,“不止是她,我爹也不會答應。那天她問我,是要我納你為妾,可我不能答應,我不想納妾,不想再娶其他女人,我只想娶你,不是讓你做我的側室,我希望與你舉案齊眉,白頭到來……獨你我二人。”

這種說法,告訴其他任何人,都會嘲笑他幼稚,竟想做情種。

可是,盛森淵舍不得讓元娘受委屈,讓她做妾,看他正妻的眼色,這就是令她受委屈。

他怎忍心?

元娘聽得一陣糊塗:“可是您方才說,老爺和夫人不答應。”

“對,在他們心中,我不該娶你,也不能娶你。”盛森淵嘆了口氣,這便是他的無奈,“所以,我絕不能流露一丁點對你的真心,只要讓他們得知這個秘密,他們一定會不惜代價地送你走,將你送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逼我死心。那時,我們就會永遠分開,不可能在一起了。”

永遠地分開。

對元娘來說,這委實是最可怕的恐嚇。

“真的?”她頓時慌了,“那該怎麽辦?我不嫁了好不好?我不想走。”

“不行。”盛森淵定定地望住她,“你已經答應我的求親了。”

只有這件事,他絕不妥協。

“可是我不想和您分開。”元娘憂心忡忡。

“不用分開!”盛森淵道,“只要暫時瞞住我爹娘,不讓他們知道我的想法,只要他們以為我對你無心,就不會無端端趕你走,也不會逼我將你納為妾室,我就還有機會娶你。所以,那天我對娘說謊了,我說對你無意……但我並不是真的覺得你丟臉!我也絕不是不想娶你,我更沒對你說謊!”

他走到她床前蹲下,定定地凝視著她的臉。

“我想娶你,我也會盡全力娶你過門,這絕非我一人能堅持的事,你別拒絕我,也別讓我獨自努力……好嗎?”這話從一個年方十七的少年口中說出,委實可笑。

但元娘不覺得可笑。

她同樣笑不出聲。

“您是說,讓我和您一起努力嗎?”

盛森淵握住她的手,慢慢握緊:“是!”

元娘能答他什麽呢?他的真摯,執著與誠實,全部都給了她。

由始至終,她心裏只有一個答案。

她也同樣坐正,握緊了他的手,輕聲道:“我願意和您一起堅持。”

元娘並沒有對他說“如果您也”這種假設的前提。

只要盛森淵能,她也能;

如果盛森淵不能,她獨自堅持也沒用。

元娘想不明白,也想不到——盛森淵付出的代價與她不同,他是盛家的獨子,享受著父母的溺愛,是隨時可以反悔的人。她所能寄托的是他的堅持,如果他覺得辛苦,做不到,想放棄,她再努力也不會有任何意義。她的堅持依附在他的堅持上,他賭上了一次選擇,她賭上的卻是她的全部。

這些,元娘全都想不到。

可她為何要假設他堅持不下去?她為何不相信他真的能堅持到成功的那一天呢?

他們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不光他了解她,她也一樣了解他。

在她見過的人裏,有誰能比盛森淵更有毅力呢?

“好冷!”

鄭重地做完約定,盛森淵一秒慫給了冷風,猛地竄回了被窩。

現在還是冬天,屋子裏的炭火剛點燃不久,屋裏還是很涼。

盛森淵又只穿了一件單衣就跳下床,能不冷嗎?

“您下次就老老實實躺著跟我說話吧,一點也不顧忌,過幾天您還要上學,萬一生病了,又要耽誤課業!”元娘教訓起他來,一板一眼倒挺有威嚴。

盛森淵縮在被窩裏還能笑得出:“放心,我知道輕重,會保重身體。”

生病就會停課,他的同窗有任何磕磕碰碰都保證立刻請假回家。

他不會,只要不是病得爬不起來,他從不缺席課程。

他敢說,比學堂裏任何一人都更愛學習。

在他就讀的學堂裏,人人都是富家子弟,養尊處優慣了,不上學,回家也能繼承家業。可是他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想繼承家業,他想考功名。一旦有了功名在身,父母就不會再覺得他是孩子,他在家中才能真正擁有自己的話語權。

他必須向他們證明,他不用靠聯姻,他可以靠自己奮鬥成材立業。這時,以爹娘對他的寵愛,如何會不允許他娶一個他喜歡的人呢?

元娘的身份也不成問題。

她雖然是侍女,但當年並未入賤籍。她無父無母,到時候他可以找一戶農家,付一筆錢,令元娘得入良籍。反正,對於元娘的身份,他已經想到了好幾種解決方法,唯一的難關是他爹娘,只要他們松口,他有的是主意能解決元娘的身份問題。

眼前唯一的難題嘛……但願古列能完成他的吩咐。

盛森淵打了個哈欠,看向元娘,在他思考的時間裏,她已經忍不住困意,睡著了。

他淺笑著枕在自己胳膊彎上,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吹熄蠟燭。

一室寂靜。

……

接下來的幾天裏,元娘和盛森淵都窩在田江院裏讀書,偶爾結伴出去透透氣。清涼院的施工聲音,果然沒一點能影響到田江院裏。元娘和盛森淵夜夜閑聊,總是伴著他的聲音入睡,盛森淵給她畫了一個很美好的藍圖,告訴她等二人成親後,每一夜都能這樣度過。

元娘不自覺地期待起成親後的日子,雖然她並不清楚那一天要等到何時才會到來。

上元節那天,眾人一起吃飯。

說是眾人,其實是盛家三口加上元娘。

元娘坐在盛夫人身邊,與上次時一樣。

飯桌邊,人人和樂。

等菜上齊,盛夫人給丈夫舀了一碗湯,元娘有樣學樣,也舀了一碗湯,打算端給盛森淵。他忙眨眨眼,朝盛夫人的方向挑挑眉。元娘想了一會兒,懂了,調轉方向將湯碗雙手奉給盛夫人。盛夫人微微一笑,接住這碗湯,並未拒絕,倒是扭頭看了一眼盛森淵,若有所思。

不過,等她瞟過去時,盛森淵早就偏頭和盛老爺說話了。

“元娘,你也吃。”盛夫人夾了一塊肉放在她碗裏,聲音溫柔。

元娘點點頭,就著那塊肉吃了一口飯。

“我聽說你們最近換了個地方住?”盛夫人狀若無意地問她。

“是啊,我想在院子裏加一棟樓,沒想到起樓那麽吵,所以暫時搬走。”盛森淵突然插嘴。

“我和元娘閑聊,又不是問你。”盛夫人戳了他一指頭,“吃你的飯。”

“哦。”盛森淵馬上扭頭重新和盛老爺說話,毫不遲疑,對她們的對話再無興趣。

——真的?

盛夫人心中一動,扭頭看向元娘,著重掃視她的臉。

這一次,元娘也是戴著面紗來的,不過,只擋住上半張臉,到人中的部位,並不影響她進食。盛夫人與她坐在一起,打眼一看,元娘臉上依舊橫七豎八到處是傷,像是一條條交錯的疤痕,十分可怖。盛夫人定定地凝視了一會兒,莞爾一笑,自嘲地搖搖頭。

想什麽呢?連從前那張臉都教兒子嫌棄,如今這張臉還能勾住他的魂嗎?

她笑自己多心,看元娘的目光從懷疑轉為憐憫。

盛夫人終於徹底打消了對元娘的疑惑。

這餐飯,賓主盡歡。

……

飯後,盛老爺與盛夫人留在廳堂,盛森淵已明天早起為由,沒有留下,直接離席。

元娘自然是跟著盛森淵走。

可是,他沒回田江院,卻帶著元娘去了另一個方向。

她越走越覺得景色眼熟,轉過彎便了悟,原來他是帶她回了清涼院。

幾天沒走過這裏,她竟然感覺有點陌生了。

元娘跟著盛森淵踏入院內,入眼可見一棟樓的基柱。幾天內,工人的速度已經夠快,但院子裏還只是打了樁子,初見雛形。元娘仰頭看了一眼,無法想象這麽矮的樁子能夠壘起那麽高的二層。

“我原本想在這裏建一座竹樓,不過,我怕它不夠牢固,雖然只有兩層,摔下來也不是輕傷,所以還是照著正式的屋子建的,很堅固,到時候帶你在二樓吃飯時,也安心。等這裏建好了,我們可以天天在二樓吃飯,俯視著院子裏的風景,一定很好看。”盛森淵越說越精神,雙眼明亮,熠熠生輝。

他自信的目光,就像是天空中最亮的兩顆星星,令元娘不自覺地看呆了。

盛森淵描繪的,是他們的未來。

每當元娘想起這一點,便忍不住笑意。

她也跟著點點頭,輕聲說:“是啊,一定很好看。”

如果未來當真如此就好了,那一定是很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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