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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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唱念之人聽聲音似乎是小廝阿才。但此刻, 阿才的聲調沈緩,一聲比一聲拖的更長,音色裏少了原本的清脆稚嫩, 脫掉稚氣的滄桑沈甸甸的, 仿若鐘鼓敲在每個人的心房。

那悼詞念過一次,覆又一次, 直到足足三遍之後,扶著衛夏煙的丫鬟才輕輕碰了她一下。

“小姐, 該與公子一同往生了。”

丫鬟是青葉!

衛夏煙聽出來了。

早在青葉來房間換燈時, 她就知道那新換的燈盞有些問題, 而景元白被故意支走,也表明了鐘家卻有隱瞞他們之事。

景元白在出房間時輕輕看了她一眼, 衛夏煙便明白, 少年是想將計就計。

而她也剛好這麽想, 所以,她才會按照鐘家人的意願, 準時出現在喪禮上,還是以這種想不到的形象。

青葉稍作提示, 衛夏煙便低頭看腳下的路, 原本的青石板路用細沙澆出了一幅不知名圖案, 而她此刻正站在圖案的一端, 那圖案蜿蜿蜒蜒向前伸展,形成了古拙的花紋,只是衛夏煙視線有限, 看不到圖案的全貌。

這是什麽東西?

看著似乎有些許眼熟?

衛夏煙站著沒動, 身旁青葉似是焦急起來,對方再次用手肘輕撞她兩下, 低聲且鄭重的提示道:“小姐,該與公子一同往生了,可千萬別誤了時辰呀。”

不出意外,青葉口中的“公子”,大概就是景元白了。

衛夏煙猶疑著邁開一步,便聽院落的另一側,似是也有人對對面的“公子”做相同的提示。

只是他說的是:“公子,該與小姐一同往生了。”

衛夏煙聽到對面發出輕微的腳步聲,那步伐走的不急不緩,沈穩悠哉,倒並非如她一般走一步停三步的思慮不斷。

衛夏煙有種想要掀了蓋頭去尋袁鴻幾人的沖動,但沖動過後,也還是壓下心中疑慮,跟著青葉的指引,踏著那細沙的圖案,朝對面的“公子”快步走去。

待到二人來到圖案中央,衛夏煙便瞧見蓋頭下伸過來一只手,細長瘦弱的手指浮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裸露出的腕部零零散散纏繞著些小顆碎玉,玉是紅的,絲帶也是紅的,就連景元白的衣袖,也是和她同色的喜服款式。

景元白的手伸過來有一會兒了,可衛夏煙卻有點發楞。

這場景令人毛骨悚然,卻又透著莫名旖旎。

她二人身著喜服,遠處有人唱念,近處有人指引,等下他們的手相牽,這禮恐怕就成了。

衛夏煙腦中思緒混亂,倏然就跳出一個詞兒來——

冥婚!

可看著又不像。

若是冥婚的儀式,那她和景元白中的一人,豈不是已經……死了?

難不成,是要代替鐘桃和那個藍衣小公子冥婚??

衛夏煙止不住腦子裏的想法,在第三次被青葉提醒後,她莫名心神一震,身上便開始發冷起來。

景元白似是察覺到了她的恐懼,少年伸過來的食指輕輕動了下,似是一個勾人的姿勢,隨即,一只沁著溫涼的手掌便握在了她的手上。

衛夏煙感受到對方的掌心涼涼滑滑的,握過來時,指腹在她手背處輕勾,當撫過她小巧又透粉的骨節處,還俏皮的按了兩下。

衛夏煙便覺得自己好像心不慌了。

青葉松開她,握住她的景元白則向前一步,兩個人靠的近了,鞋尖抵著鞋尖,少年忽的偏頭在她耳側道:“煙煙,我們這也算是成親了麽?”

衛夏煙的紅蓋頭很長,長到能直接遮住下巴。

可那柔聲細語裹著濃濃的薄荷香,熟稔的氣息卻似能穿透一切,直接鉆入了她的耳中,熱絡絡的令人心頭泛起一絲漣漪。

“煙煙,該洞房了呢。”

少年像是t逗她上癮,也不知到底懂不懂“洞房”的真正含義,就那麽一下一下的捏著她,逗著她玩。

衛夏煙被景元白擾的面紅耳赤,忽然生起氣來,腳比腦子快,擡起鞋尖就踩他一下。

“誰要跟你洞房!”

她小聲咕噥。

少年笑聲頓住,一臉無辜的低頭看向被踩的鞋,表情略有些摸不著頭腦。

遠處的阿才見他們貼在一起,手也牢牢牽著,便又大聲念出一句:“禮成——請小姐和公子一同往生!”隨著一聲銅鑼敲響,青葉和另一名小廝又上前來攙他們,像是想要帶他們去靈堂。

靈堂裏黑沈沈的安放著一只棺槨,白日他們回來路過這處,衛夏煙就不禁多瞧了幾眼。

主要是鐘家準備的這棺槨不合尋常的大,恐怕躺進去三個鐘桃都夠用了。

而鐘桃的屍體在清河鎮,所以這喪禮打從一開始,就只能是走個儀式,找些鐘桃舊物放進去,聊表哀思便算了。

可如今再看,鐘家人打造這樣一副棺材,哪裏是要放鐘桃的生前物,恐怕是想把她和景元白一同塞進去吧?

怪不得當初他們過來遞消息後,鐘老爺不準他們離開。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們呢!

就在她幾欲思索間,青葉和小廝已經將他們帶到近前。棺槨下方搭起了馬凳,青葉攔住她,一旁的小廝則先開口了:“請公子先登往生階。”

意思便是讓景元白先進棺材。

衛夏煙正考慮著要不要掀了蓋頭,卻見景元白當真上了那馬凳,而後輕盈的進去,“乖乖”躺下了。

“小姐請。”

青葉唇畔含著笑意,連提示她進棺材的口吻都輕快不少。

衛夏煙就也跟著上了馬凳,站到高處時,她從蓋頭下往棺槨裏瞧,正和棺內的少年對上視線。少年眉眼溫潤的看著她,薄唇抿了抿,而後似是輕輕對她說了句什麽。

景元白只是做了個口型,並未出聲。

但衛夏煙卻能分辨出來,景元白說的是:“煙煙,快來。”

衛夏煙:“……”

她總覺得景元白比觀禮的鐘家人還要興奮,像是對這詭譎的儀式產生了濃厚的興致。

果然,正常人理解不來小景公子的癖好。

衛夏煙站在馬凳上停了停,身側只有一心等她進棺材的青葉和小廝,二人表露出急切和一臉期待,衛夏煙淡淡垂了下眼。

她不信袁鴻他們會被鐘家人給拿住,若他們此刻按兵不動,想來,不徹底走完儀式流程,便就不到撕破臉的時機。

衛夏煙痛快的邁進去,直接躺到了少年身邊。

頭頂的光線隨著一聲“合棺”而越發黯淡,“轟隆隆”的聲音響在耳邊,是青葉和小廝重重推上棺蓋發出來的。

空間變得密閉,可因為棺槨巨大,倒不顯得有多憋悶。只是這棺槨裏的味道太過香濃,因為在棺槨下方,鋪就著一層一層的桃花瓣,花瓣的密度之厚,幾乎能充當薄毯了。

這棺槨實在嚴實,衛夏煙想要努力聽清外面的聲音,便也只能聽到那麽一丁點聲響。

可密閉也有密閉的好處,那就是她和景元白說什麽,外面也同樣聽不到。

棺蓋被合上之後,少年便躺的不那麽端正了,他一條腿擡著,另一條懶洋洋的搭上來,眼眸瞇了瞇,笑著說:“那燈芯裏不過是普通的迷香,傷不到你,而且你帶著香囊,也會縮短迷香的效力。”

衛夏煙懂了。

所以她才會醒的這樣快。

想來鐘家那些人,還以為她和景元白並沒清醒,就想趁著這個時間,把這個喪禮做成了。

而這棺槨密不透風,即便他們之後再醒來,過不多久也會因窒息而亡。

好歹毒的一家人!

衛夏煙輕輕轉過身來,看著景元白小聲問:“那會兒青葉謊稱袁公子請你過去,實則是把你帶去另一間房了嗎?”

而且,那一定也是提前放了迷香的那一間。

“是。”

景元白笑意放大。

“所以,他們這到底是要做什麽?給鐘桃的喪禮,為何要搭上我們的性命?”

“這個麽,等下就知道了。”

說著,景元白放下腿,也微微側過來。少年支起手肘,頭懶懶撐著,在漆黑的環境下,靜靜望著衛夏煙的小臉。

只是還不待景元白說些什麽,衛夏煙便覺一陣胸悶,似乎開始有點喘不上氣了。

這感覺不過半刻,衛夏煙便心中一緊,她好像不只是喘不上氣這般簡單。似乎是受了這濃醇的桃香影響,體內那百淬花也正在蠢蠢欲動。

衛夏煙從胸悶到周身發熱,這轉變快到不過須臾光景。

等心中那團火徹底竄起來時,她已經開始覺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棺槨內太黑,景元白看不清她的樣子,卻能從急促的呼吸和體溫感受到她的變化。少年明顯也急了些,探過半邊身來:“煙煙?是覺得這裏憋悶麽?”

景元白說著擡起搭在身側的手,想要將棺蓋推開個小縫。

這滿載花香的棺槨,確實容易迷人神智,也會讓人加速出現窒息的癥狀。

景元白沒多想,可他的手尚未碰到板子,就被衛夏煙及時給拉住了。

衛夏煙的手心滾燙,灼的景元白一怔。

衛夏煙輕輕搖頭,腦門已經滲出不少的汗,她死死咬著牙關,吟出一聲:“別開……別打草……驚蛇……”

既然這圈套都入了,還是把戲演完的好。

而鐘家的人既然想要悶死他們,就一定會叫人守著棺槨,不出意外,青葉和那名小廝此刻就站在棺槨旁,也或者,所有鐘家人都在這裏。

所以哪怕景元白只是輕微的動一下棺槨,也會被外面的人發現。

可景元白從來都無所謂他們發現不發現,他只是覺得好玩,要是因此傷了衛夏煙,他會把所有人都丟到這個棺材裏,讓他們也好好感受一下。

景元白被衛夏煙捉住手,有短暫的出神。

他甚至已經開始計算鐘家一共有多少人,若是疊著放不下,他也不介意給這群人變換一下形態。

擠一擠,總會有的。

景元白見衛夏煙越發難受,便執著的想要推開棺蓋。

而衛夏煙自知,這突然出現的癥狀多半是來自百淬花的副作用,她不需要透氣,也不能在此時出去。

她更需要的,不過是景元白而已。

衛夏煙最後保留的一絲清醒都用來阻止景元白了,清醒過後,她便不能自控的抱住了少年。

她輕輕貼過來,那熱度便也跟著過來了。

灼熱自景元白的衣料沒入,準確無誤的從少年細微的毛孔處滲透進來。那些灼人的氣息似是追著他體內的血脈,不停的想要探尋什麽。

景元白被撲的呼吸一凜,尚未說出一句話,兩片同樣帶著清香的唇也貼了上來。

衛夏煙只想快點解掉這該死的副作用,她只覺得少年的唇很涼,氣息也很涼,汲取的越多,就能讓她的心快些安靜下來。

衛夏煙不斷汲取那絲清涼的甘甜,景元白卻神情木然的閉了閉眼。

幾日前看過的那些圖冊,此刻仿佛排隊一樣出現在他腦子裏,他記不得那些人的長相,眼前卻都是煙煙俏麗的小臉和明艷的眼眸。

景元白很少出現失控的一面,可這一刻,他也像是受了那花瓣的影響,而變得不太清醒了。

煙煙……

少年在心中喚了一聲名字,雙手緊緊抱住懷中面龐透紅的嬌俏少女。

若說前幾次二人意外的吻在一塊,景元白還沒有多想什麽,可這一次,情思洶湧澎湃,實難自控。

景元白來不及去細究什麽,他只是隨心的將手按在少女腦後,一伸手,揭了那紅蓋頭,然後翻身壓住了衛夏煙,從被吻,變為主動去吻。

……

棺槨之外,一臉喜色的青葉和小廝果然正盯著這處。

由於離得近,時有聽到些細微響動,青葉那雙爭的極大的眼眸便不自覺映上笑意,“成了,這往生禮就快成了!”她說著,甚至拍起手來。

一旁小廝低聲道:“他們應該已經清醒了,我好像聽到了棺板被撞擊的聲音,他們是在掙紮嗎?”

“那自然是。”青葉笑道:“其實忍一忍就過去了,做人麽,總會有一死的。”

青葉面上的天真不見,此刻是全然的冷漠涼薄。

似乎在他們的眼中,這樣的死法,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小廝聽後也笑起來:“說的極是,再過一刻等禮成,t這儀式也就完成了。”說罷,他像是才想起什麽,詫異道:“誒?跟著他們一同過來的那三人呢?傍晚的時候,我怕他們會攪和了這往生禮,本來也給他們準備了迷香,可他們竟然都沒在房裏。”

青葉和小廝是分工行事的,青葉負責把衛夏煙和景元白分開,然後單獨迷暈。

小廝則去處理袁鴻他們的事。

打從城主府一送信來,他們就知道這幾人是不受雲都歡迎的客人,反正衛夏煙和景元白二人,鐘老爺早有打算,所以他們出城去或是死在城內,好像也沒什麽太大差別。

但偏偏回來時,身邊又多了袁鴻、金欒和銀欒。

袁鴻三人看著就像是會武功的,若是知道衛夏煙和景元白成了這往生禮的替子,一定會與他們為難。

所以鐘老爺和鐘夫人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未免出亂子,還是一並弄死算了。

青葉倒是不太把這幾人放在心上,她拍拍小廝,安撫道:“他們可能是覺得喪禮晦氣,出門去逛了,沒事,待他們回來,你找個借口迷暈他們,殺了便是。”

“好,那我先去準備一下。”

小廝話畢,轉頭想要從靈堂出去,卻還沒等走出兩步,一把長劍就對著他細細的脖子敲了敲。

金欒朝他微微一笑,“這位公子,打算去哪兒啊?”

小廝嚇得怔住,還沒等喊出來,金欒立刻變臉,手起劍落,一劍就送他去見了閻王。而後,又摸著劍上的血,偏頭看向青葉,“現在輪到你了。”

他正要把青葉也一並殺了,袁鴻就過來阻止了他,“別忙,留個問話的先。”

金欒這才沒有那麽快動手。

遠處的鐘家人,主人連著下人被銀欒通通趕到了角落。銀欒抱著劍瞥向他們,依舊是那張表情嚴肅的臉:“為什麽鐘桃的喪禮變成了往生禮?往誰的生?給我講清楚點。”

鐘家人著實沒想到袁鴻他們會突然出現,可也因懼怕而瑟瑟發抖的靠在墻角,鐘老爺和鐘夫人緊緊抱在一起,哆嗦的連句話都講不出來。

銀欒的劍尖在鐘老爺臉上劃過,又很快指向鐘夫人:“誰先說?嗯?不說就送你們一起去往生!”

眾人嚇得尖叫連連,棺槨的木蓋便在此時被掀了開來。

那棺槨巨大,木蓋沈的需要青葉和小廝一並使力,才能勉強推的上。

可這會兒,那棺蓋像是被裏面的人一掌拍飛,伴著“咚”的一聲巨響,那棺蓋高高飛起,在上方旋轉了數個圈,才垂直的砸在靈堂的青石板上。

青石板立刻被砸開一條裂紋,看的鐘家人個個觸目驚心。

穿著喜服的景元白從裏面站起,又伸手把衛夏煙給拉了起來,二人看著衣衫都不太齊整,卻也沒誰有心思註意這些。

衛夏煙的副作用已經被壓下來,面龐的熱度也徹底退了下去,只是剛剛那個吻太過……長了。

她頭一次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竟然被一個帶著解藥目的的吻,弄得腿腳發軟。

景元白看她起身時有些晃蕩,似是還因身體無力而微微趔趄,衛夏煙想扶住棺槨,卻被少年直接打橫抱起。景元白輕盈的踩在棺板跳出來,而後才放下她。

青葉離的他們最近,早就看傻了眼。

“你、你們——”

她想說,剛剛自己明明聽到他們掙紮的聲音,都已經過了這麽久,他們竟然還沒死麽?

可對上金欒瞪著她的那雙眼後,青葉馬上洩了氣,有點不太敢問了。

“還能走麽,煙煙?”

景元白倒是不像衛夏煙那麽萎靡,少年神清氣爽,像是在棺材裏睡過一覺那般。這一點,從他剛剛敲飛棺蓋那犀利的動作,就能瞧得出來了。

衛夏煙總算鎮定下來,卻被景元白這樣一問,頓時羞的想要找那蓋頭再蓋回去。

她低垂著頭,躲避著景元白詢問的視線,重重搖了兩下腦袋瓜。

景元白就熄了要再次抱起她的念頭。

少年邁步走到銀欒這邊,金欒也用劍抵著青葉,將她一塊趕到了墻角處。金欒始終記得剛剛這女人說出的話,狠命踹她一腳,青葉就歪斜著倒在地上。

銀欒像是沒什麽耐心了,擡手就劈死了那個叫“阿才”的,剛剛就這畜生唱的最歡。

阿才死後,青葉就像是受了刺激般嗷嗷大叫起來。

他們一死一瘋的模樣,頓時讓鐘老爺和鐘夫人受了刺激,老兩口瑟縮的靠在一塊,嗚嗚咽咽的哭出聲來。

銀欒聽得一陣厭煩,作勢又擡了擡劍尖:“快點說,否則下一個就劈死你。”

鐘老爺聽得身形一晃,這才明白他們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了,鐘老爺拖著大腹便便的身體,偷偷看向眼前幾人,待目光飄過衛夏煙和景元白的面龐時,才哽咽著說出真相。

“我們家小桃死的冤枉,她原本都要成親了,可卻死在了清河鎮……所以我們想給她準備一場往生禮,不過是想讓他們二人早登極樂罷了。”鐘老爺說著,頓然抹起眼淚:“我們只是太過心疼女兒罷了,這又有什麽錯啊。”

銀欒聽得發笑:“你們心疼女兒,便要別人代替他們去送命?什麽狗屁的往生禮,我看這是作孽禮才對!”

銀欒說完,瘋了的青葉似是也恢覆了些神志。

可恢覆歸恢覆,她眼中的激動情緒仍未消下。她瞪著幾人,大聲吼叫:“是你們自己送上門的,只辦喪禮有什麽用處,喪禮那是你們外地人的叫法,我們本地辦的都是往生禮,這樣他們來世才會幸福!你們主動上門,是天選的替子,我們怎麽用不得!”

“歪理邪說,我看你找死!”

銀欒說著,便要朝她揮劍。

袁鴻擡了擡手,看向青葉:“替子?何意?”

青葉像是並沒覺得這樣做有什麽錯,錯的只是這些“外地人”不理解他們的習俗,少見多怪罷了。

於是,她不顧銀欒的劍還對著她,就直接站起身來:“替子就是往生禮需要代替去世之人的祭品,衛姑娘和景公子與鐘桃年紀相仿,又剛好是一對,這便是天神親自送過來的替子了。”

說著,她面上竟露出一絲驕傲的笑來,似是這往生禮是何等風光的儀式。

“瘋子。”

金欒翻了個白眼,簡直覺得這一家子不可理喻。

袁鴻卻不像金欒、銀欒那般情緒外洩,他只是輕蹙眉宇思索一番,“你的意思是,這往生禮是你們雲都的習俗?”

青葉哼出一聲,並沒回應,像是已經不想和這群“愚鈍之人”浪費唇舌了。

鐘家之人一番“往生禮”的言論,讓衛夏煙也大開眼界,她沒想到,這小小的雲都城除了吃食怪異,就連這紅白事,也和外面大相徑庭。

如此,確實不難懂他們為何如此排外了。

衛夏煙往前走了兩步,看著青葉道:“若我和景公子如你們所願,之後,你們還要做什麽?”

青葉覺得她這話問的奇怪,便滿眼不解的回應道:“若要往生,自然是不能留下皮肉,人的本相原本就依賴骨血,我們會尊重二位,將你們的皮肉毀去,留下的白骨便埋在鐘宅之下。”

青葉說的理直氣壯,看向衛夏煙的表情卻有些嫌棄,似是再說:這莫大的榮耀,你們竟如此不知好歹?

衛夏煙驚愕片刻,不再言語。

而話極少的景元白,似是在聽到後續時微擡了下眼:“毀去?要如何毀去?”他笑岑岑的問著,像是在虛心討教。

青葉高傲的“呵”了聲:“自然是燒毀,剝皮抽筋,也是在幫你們超脫凡塵,這有什麽不好的?”

“原來如此。”

景元白點點頭,笑的一臉無害。

銀欒越聽越氣,向來一身正氣的他怎麽都見不得這種殘忍的事,便按捺不住道:“公子,該問的也都問完了,不如讓我好好送他們一程!”

金欒倒是難得讚同兄長,也氣憤道:“算我一個,這些邪門八道的畜生,殺一個少一個!”

袁鴻畢竟是掌控大局的人,他想了想,輕輕搖搖頭:“先把他們綁在屋子裏,待我們要做的事完結,再送他們上路。”

他們來此有自己的目的。

一是覺得暫且留著這些人,將來或許還有能利用的地方。

二也是認為,他們雖在明面上被攆出城,可私下裏自然沒打算真走。若是此時開了殺t戒,恐會引起城主府的註意。

金欒和銀欒雖然很想要他們死,但也不敢輕易違背主子的意思,於是,就只好把他們一行人綁在宅子裏,又用抹布堵上了他們的嘴。

“這屋子裏有迷香,不如今晚別住了。”

金欒嫌棄的蹙蹙鼻子道。

袁鴻也早有此意,在青葉和小廝準備迷暈衛夏煙二人時,他們便察覺到不對勁,先一步離開了鐘宅。但他們並沒走遠,其實一直都留在房頂上,只是鐘家的人全都忙著準備“往生禮”,就也沒註意他們的去向。

幾人可是眼睜睜看著他們給衛夏煙和景元白下的迷香,自然對這個地方多有厭惡。

袁鴻:“客棧暫且住不了,我們去問問那船主,他的船舫寬闊,一層又備了許多房間,若是能借住幾日倒也不錯。”

船主並非雲都城的人,自然和雲都的百姓不是一條心,若是銀錢給的足夠,也未必不會同意他們留下。

袁鴻的建議經過深思熟慮,他們一行人很快來到河邊,那船主果然為人敞亮,收下銀錢就答應了。

“我正愁沒人幫忙看著船,這幾日我要離開,你們隨便住就好了。”

衛夏煙看了眼景元白,又看向那船主。

船主便知她的意思。

船主撓了撓頭,忙笑道:“衛姑娘別多想,那天的事雖是在我這裏發生的,但起先我們聊過幾句,我自認在外闖蕩這許多年,看人還是有一定準成的,你不像是會殺人的人,所以那件事多半是誤會了。”

“多謝船主理解。”

衛夏煙真誠的拂了一禮。

船主忙擺手:“你們又能幫忙看船,還付給我酬勞,我這點理解算什麽,我還要多謝你們呢!”

金欒見這船主通透,就願意多搭兩句:“對了船主,你既然在雲都待了很多年,想必對這裏的民風了若指掌了?”

“還算是吧。”

船主沒明白他的意思。

金欒嘖嘖兩聲:“可這幾日接觸下來,我怎麽覺得這雲都……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城主,都不太好說話呢。”

說起這個,船主倒沒太多想:“我覺得就還成吧,平時和他們接觸也不太多。這船舫其實主要吸引的還是外地的客人,都城內的人,也不會來玩。”說著,他看向衛夏煙:“我那日也和這位姑娘提過,那位城主,人還挺和善的,畢竟我見過嘛。”

“是嗎?”

金欒想起城主那張刻薄的臉,怎麽都覺得跟“和善”不沾邊。

船主似是困了,打了個哈欠就回自己房間睡了。

勞累半宿的衛夏煙和景元白也回了自己的房間,剛剛在鐘家忙著處理那群人,他們也沒顧得上換下喜服。

鐘家人對待這“往生禮”確實認真,不僅給衛夏煙換了衣服,還描眉秀鳳的畫了濃妝。衛夏煙平日裏一直是薄施粉黛,今日這妝容倒顯得她更嫵媚了些。

她疲乏著找出套常穿的衣裙,拎著想去沐浴一番。

這一層船尾的最末間就是浴房,剛剛船主已經跟他們交代過了。

只是還沒等推門出去,就被景元白環住。一晚上的吵鬧在此刻窗外的蟬鳴聲中歸於寧靜,少年眉眼含笑的抱著她,“煙煙這妝容,極美。”

衛夏煙被他突然的親昵驚了驚,登時就抿緊了唇,面上多了幾分尷尬。

想到剛剛二人在棺槨內做的事,她便覺得瘋狂。

眼看著景元白離她越來越近,似是想要吻上來,衛夏煙便驚得花枝亂顫,一身手,推開了少年,“景公子,我有點累了……”

她小心翼翼地說。

景元白盯了她唇半刻,只得說“好”。

衛夏煙迅速抱著衣裙溜出房門,少年仍在原地一臉迷惑,明明剛剛還讓親的。

月落中天,景元白推開船窗向外望去,腦中再次響起青葉的話,唇畔一個微小的弧度翹起,少年踱步從房間中出來,慢悠悠走到月色之下。

手中,一顆遍體通紅的暖玉在月色下發出燦紅光芒,一陣風襲過,清脆的聲響在他掌中爆開。

這玉明明摸著堅硬如鐵,卻總是會被少年輕易便捏的粉碎。

一陣若有似無的香味在船周蔓延,投在船角的清影似是正在往鐘宅的方向瞟著,須臾,少年莞爾一笑。

“時辰到了。”

短短一句不知同誰講的話留在月色下,那抹清影也已經消失不見。

……

寧寂夜色裹著雲都的美夢回蕩在每個人的沈眠中,倏地一聲驚戾尖叫,如焰火般在雲都城內炸開。被驚醒的百姓們迷糊著推門出來,發現那吵嚷之聲正來自柳街巷鐘宅。

“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一陣陣急促的拍門聲被陡然砸響,可這敲門聲卻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就在聽到動靜的百姓們圍過來時,那門像是經受不住沖擊,猛然間就被撞了開來。

跟著,便從其中滾出個身影來。那人周身鮮血淋漓,從頭到腳滴滴答答。待大家看清楚他的樣子後,便齊齊發出一聲緊促的鎮鳴。

那分明是鐘宅裏的一家之主鐘老爺,可眼下,好像也分辨不出什麽人形了。

鐘老爺的皮肉不知是被自己還是旁人扯開,此時絕望的哭喊著,像一具詐了屍的白骨。

緊跟著,門內接二連三的有這種形態的人奔出。百姓們嚇得互相推撞躲避,皆是面色慘白,三魂丟了七魄。

-

翌日早,雲都城內多了一則新鮮傳聞。

聽說鐘家得到了天神眷顧,天神恩寵於鐘家,所以他們便一同往生去了。

因為這事發生之後,鐘家便著起了一場熊熊大火,那火光伴著男女老少聲嘶力竭的哭喊,最終,與那塵囂一同淹沒,就仿佛,鐘家從未存在過一樣。

房間內,衛夏煙和景元白睡的正香,而外間的金欒,便迫不及待的嘰喳上了。

船主也是剛剛起身,正泡了從皇城帶過來的茶,幾人坐在船尾臨時搭放的小桌邊,看著“咕嘟咕嘟”冒熱氣的小爐子,一人一句的閑聊起來。

“我剛從鐘家回來,特地過去瞧了兩眼,嘖,燒得連把骨頭都不剩了。”金欒並不可憐他們,“這回他們是真去往生了。”

銀欒嗤笑一聲:“到底是登極樂還是下地獄,還不好說呢。”

船主熱情的給他們倒了幾杯,說出的話倒與那傳聞相悖:“也不知他們到底得罪了誰,其實鐘家一家人還不錯的,鐘老爺的錢莊在雲都有不少,過往,他和他的夫人還經常布施呢。”

“布施給誰?”

金欒問。

船主道:“往來的流民唄,有時候施粥,也施舍些衣衫,就在都城門口,這可是城內百姓都知道的。”說罷,又哀嘆一聲:“或許是因為愛女失蹤的事,一家人愁悶許久,最近倒是沒有看到他們在行此善舉了。”

船主喝過幾口茶,像是才反應過來金欒、銀欒的話,不由訝異道:“你們剛剛說的什麽往生?”

金欒想到那個“往生禮”,便滿目嫌棄:“我講的,自然是這雲都百姓的風俗唄。”

“你說廟會啊?”

船主還是沒太懂。

“不是廟會,就是那天殺的往、生、禮!”

金欒咬牙切齒。

船主更懵:“什麽往生禮?沒聽過啊……”

銀欒聞言,一臉詫異:“往生禮不是雲都城的風俗麽?你在這裏待了那麽久,竟然沒聽過嗎?”

船主眉頭皺出個“川”字,懵懵地搖了搖頭:“不知道啊!哎呀,我得走了。”他說著起身,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拿上早就準備好的小布包,往身後一挎道:“這裏就先交給你們了哈,我過幾日便歸。”

說著,就麻利的從船上跳下去,往城門口的方向走了。

城裏的東西著實難吃,金欒昨晚臨睡前給何炎、何燁發了暗號,叫他們出城去打些山雞回來,他打算借船主的竈臺給大家燉一鍋山雞吃。

今早,兩只山雞就被丟在了船頭,但卻不見兄弟倆的蹤影。

金欒美滋滋的拎起兩只五彩斑斕的雞,晃了晃對袁鴻說:“這麽美味的早餐,不如把他們也叫回來一塊吃吧?”

他說的自然是何炎、何燁。

金欒的廚藝不好,但銀欒卻很會做飯。

從前二人沒跟著袁鴻時,家裏的飯都是銀欒做的,金欒也不懶散,總是圍在兄長身邊給他打下手。

他t已經盤算好了,待會剃了雞骨熬湯下面,雞肉剛好能燉整整一鍋。反正這裏靠近城門,又鮮少人來,也沒誰會真的註意到他們是否出城去了。

袁鴻卻像是沒聽到金欒的詢問,自打坐下來後,便有些發怔。

“公子?”

金欒走過來,看了他一眼。

袁鴻回過神來,答非所問:“你們有沒有覺得,鐘宅的事和皇城裏那位慕將軍家的情況……多有類似?”

被提醒後,金欒和銀欒便同時湊了過來。

不僅類似,這手筆幾乎是一模一樣。

就因為當初出現了慕將軍府那件怪事,所以袁鴻一行人最早的目的地,便是中卞皇城。只是一路聽來,知道消息的人你一句他一句,他們把整件事情拼湊之後,這才打消了念頭。

因為慕將軍府的事似乎真是那個怪物庶子所為,而那怪物好像也一並死在了大火裏。

可鐘家的事情,仿佛慕府再現,袁鴻再次被提起念頭,怎麽都落不下去了。

“若真說起來,確實像的很。”

“公子的意思是,那個庶子還活著?”

“這事到底是不是和那庶子有關,還未可知呢。”

金欒也發表了自己的見解。

他們的聲音雖然故意壓下,可房間裏的景元白卻已經悠悠的坐了起來。船艙裏的房間不似鐘宅那般大,一張床榻靠著邊緣,上方便是一扇透氣的小窗。

窗簾被挑開,半開的窗子不斷湧入三人的對話。

銀欒:“昨晚何炎、何燁沒睡,他們不是跟過來了嗎?景公子呢?”

銀欒問過便朝他們這邊的窗子望來一眼,只是垂直的角度並不能看清屋內情形,再加上二層的船板遮住了日頭,銀欒只瞧得見屋內一片黑暗。

話畢,銀欒再度詢問:“昨晚景元白……他在做什麽?”

景元白靠在窗邊,抱著臂闔著眼,也正想聽聽接下來,袁鴻會怎麽回。

而一旁早就醒來的衛夏煙,也正捏著被角,偷偷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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