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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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人到近前, 被精心塗過的燈紙也逐漸顯露了真容。

景元白每一筆都勾的極為用心,那燈紙仿佛是人的皮骨,而少年手中的筆靈活翻轉, 細細在紙上摩挲, 須臾,那一對謄在燈紙上的璧人便如活了那般。

景元白沒有寫任何心願, 而是在那燈紙上作畫。

衛夏煙走過去端詳片刻,不由得被那活靈活現的畫技吸引, 她撩了衣裙坐下, 歪著頭看那幅畫。

畫中女子眉如遠山, 眼如水波,兩點梨渦映在雙頰, 朱唇輕啟, 那一點笑意便栩栩如生起來。

而在女子身旁的男子也是如此, 俊眉星眸,薄唇微抿, 仿佛正含笑看著那名女子。

衛夏煙很快便從畫中神韻認出,景元白所畫的正是她二人。

衛夏煙著實驚訝。

無論是殺伐果決的景元白, 還是言笑晏晏的俊逸少年, 她都不曾想到這人會有如此耐心, 這畫上的每一筆都經過了精心考量, 絕非隨手塗鴉之作。

“都說人的面相在骨不在皮,景公子當真好畫技。”衛夏煙偏頭看來,讚美不絕於口:“景公子是拜了哪家的名師大能, 畫的竟如此之好?”

景元白放下筆, 認真回道:“沒有拜哪家,只不過是娛樂之作。”

“那也當真了得。”

衛夏煙說著豎了個大拇指。

景元白似是心情極為愉悅, 笑著看她:“不過煙煙說的沒錯,面相的確是在骨不在皮,所以骨相掌握的好,這人像畫也就沒什麽難度了。”

少年眉眼舒懶,一番話說的頭頭是道,可衛夏煙卻聽得莫名升起寒意。

景元白丟開毛筆,修長的指尖在那對畫中人的面龐輕點,“煙煙也可以畫的更好,你想畫誰?我去剝了——”

景元白驚駭的言論還未完,衛夏煙便登時拿起筆重新塞回他手中,少年眼帶不解,純凈的面上還多了幾分迷惑。

可衛夏煙不用往下聽,就知道景元白想要說什麽。

她不需要用那樣可怕的方法去了解誰的骨相,所以才匆忙想要轉移話題。

景元白怔怔握著毛筆看她,衛夏煙一只手握上他,帶著少年的手往燈紙上移去。

“咳,景公子抓了煙煙梨渦的細節,卻為何獨獨漏了自己的,我們一起來補上吧!”

她佯裝淡定的說了聲,跟著,手指輕按,細膩的筆尖在畫中男子額上洇出彎曲的線條,那線條柔美昳麗,雖和真人額上的銀蛇印記比不得,但也總算能看出幾分韻味。

多了印記,衛夏煙不禁笑了下,又帶著景元白在兩處眼尾輕輕劃了劃。

不得不說,少年長得實在有特點,天生的瑞鳳外勾內翹,斜飛的鳳尾兩點餘紅,又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魅惑。

“景公子覺得這樣可好?”

衛夏煙畫完,松開景元白的手,剛剛心中那點驚迫也轉瞬不見了。

她不知道的是,自打剛剛她握住少年的手開始,景元白的註意力便不在那燈紙上。景元白瞥眼望來,目光一寸一寸落在她細長娟秀的手指處,那手指嫩的似蛋清,貼在他手背還沁著點涼。

和夢裏勾他衣襟的觸感,有些相仿。

衛夏煙見景元白沒吭聲,表情也是說不出的茫然,便又喚了聲:“景公子?”

景元白懵然回神,少年壓下心底的異樣,面上重新展露笑容:“煙煙畫的更好。”

說話間,又耽誤不少時辰,袁鴻三人早已上了船舫。此刻,金欒正站在二層對著他們擺手大叫:“煙煙姐t姐,小景公子,你們快點上來啊,船主要開船啦!”

衛夏煙忙應了聲,和景元白一塊將手中的天燈放飛,然後便一起上了船。

船主果然一直在等他們,笑著看他們一眼,就松了栓子。

衛夏煙和景元白上了二層找他們,袁鴻和銀欒靠圍欄坐在一邊,金欒依舊朝著岸邊不停揮手,笑聲清涼的小少年嗓音銀鈴般好聽,直到河岸隱沒在黑暗中,金欒才算作罷。

不過他還是歡快的挪騰到袁鴻身邊,撐起滿面笑意:“我先替他們兄弟倆游上一圈,下次換他們過來!”

衛夏煙在旁聽著,總算知道金欒剛剛揮手的對象是誰了。

暗衛雖然要時刻不離主子,可袁鴻他們在船舫上,何炎、何燁就只能暫時留在岸邊,金欒是在和他們打招呼。

一層的人實在太多,二層倒是清凈不少。

衛夏煙坐在船尾,下方是碧清的河流,隨著船舫的緩慢前行,那些被做成桃花狀的紙燈,也跟著一點點向前飄動。

衛夏煙擡頭瞧見漫天星子,在那些星子間,被放起的天燈也正徐徐攀升,它們如嫦娥一般奔月而去,載著屬於這個時代的,所有人的夢。

衛夏煙看夜空出了神,再回神時,已經有陸陸續續的游人上來了。

“這船看著行進緩慢,怎麽沒多大一會兒,就到河中央啦?”

金欒擡頭和他們說話。

幾人因為來得早,剛好挑了靠前的位置坐。

起先看到的那些女子男子們,也已經登上了二層,角落裏的鼓樂聲轉了調調,由最初輕快的小調換成了唯美的哀婉,那曲調猶如情思纏綿,一下一下撥動著在場之人的心弦。

“今日演的什麽?”

有人回頭問船主。

船主聲音洪亮的應道:“天仙配。”說罷,伸手拍過幾下,便有侍女端著餐盤上來,開始為大家傳菜了。

幾人皆被早上的那頓早膳給弄出了陰影,所以對這桃花宴的期待感倒是不強。

衛夏煙和景元白坐在一起,身後是袁鴻三人,她回頭和金欒對視一眼,金欒正端著上來的第一道菜細瞧,撲滿盤面的粉白花瓣散著幽幽香氣,其上一條生著金邊的油澆魚正冒著濃香。

這魚看著倒是很正常,雖不知其品種,可聞著也是正常酒樓會做的那種。

第一道魚上來後,緊跟著便是用桃花醬拌的一罐鴨肉,新鮮的鴨肉被切成大小均勻的片狀,像是用火烤過後在拌開的。

再然後的許多道菜,看著都正常多了。

金欒大著膽子先嘗那條魚,又挑了一片鴨肉放入口中,眉頭頓時彎起,早上那點陰霾也全都看不到了,“唔,這桃花宴名不虛傳,各位公子小姐們,且動筷吧!”

他學著船主說話的口吻,逗了大家一句。

衛夏煙“噗嗤”一樂,也低頭吃了起來。

嘗過之後,也覺出味道醇美,便偏頭問景元白,“景公子,覺得如何?”

景元白一直對食物沒什麽執念,見她吃的香,這才淺嘗兩口,而後點了下頭:“不錯。”

二人閑聊時,那邊的《天仙配》已經唱起來了。

剛上船時沒察覺,這會兒周圍坐滿人之後,景元白才發現來游船河的幾乎都是一男一女,那些公子小姐們動作親昵,彼此皆是一臉歡顏。

這場景,神似清河鎮的封塵小館,可景元白卻又覺得哪裏不太一樣。

少年認真想了會兒,發現這微妙的不同——來自衛夏煙。

那時二人初相識,衛夏煙在他身邊多少有些拘謹,可如今再看,景元白收回眸子正要去瞧身邊人,唇上就被冰涼的觸感拔了下。

這桃花宴裏有一道奇怪的小食,如冰珠般的果子被沁在鎮過的桃花汁裏,混合出一種清奇的甜味。

剛剛銀欒看戲看的發呆,金欒就俏皮的夾起果子往兄長嘴巴裏塞,銀欒被嚇了一跳,樣子著實有趣。

衛夏煙見景元白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便想逗他一下。

景元白下意識張開唇,吃掉了果子,黃豆那麽大點,還會在口中爆開桃汁。甜嫩的桃汁順著喉口緩緩流淌,景元白莫名一笑。

還真是和從前不太一樣。

衛夏煙吃了一會兒就開始四處張望,天仙配的故事情節她早就爛熟於心,自是也沒太多的新鮮感。

她坐了會兒,就起身去一層透氣。

遠處似是站著一家三口在說話,因為距離不算遠,他們的對話便傳進了她耳朵裏。

“船主的招牌桃花宴果然叫人念念不忘,如今馨兒都這麽大了,想當初咱們第一次過來,還是五年前呢。”

“娘子可還記得,我與你便是在這船舫上定的情,馨兒就是我們的鑒證。”

“都老夫老妻了,嘴巴還這麽甜。”女子嬌羞的推了男子一下,然後又說:“今日故地重游,夢已經圓了,明早咱們便出城去吧。”

提到這個,男子也是忙不疊點頭:“要走的,雲都的飯食,食難下咽。”

這對一聽便是外地過來游玩的,衛夏煙瞥去一眼,三人已經進了門簾中歇息。

衛夏煙站在一旁沈思,也聽出了幾分眉目。

待船主帶著戲曲班的人下來後,她便笑著走上去搭話:“船主辛苦,招牌桃花宴實在味美,我怕是明日又要按捺不住,想來吃了。”

有人喜歡自己創的招牌菜,船主自然欣喜。

船主看了衛夏煙兩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我記得你,小姑娘!剛剛和你一起的那位小公子,畫功才真叫人精絕啊!”

衛夏煙忙笑著擺手,而後,便故作驚訝的問道:“聽說船主五年前便在此做游船的生意,看來您是這雲都本土人了?”

“我還真不是。”

船主大大方方回道:“其實我是從皇城過來的,早些年和城主有幾分交情,他吃過一次我的桃花宴,便答應叫我留下來了。”

衛夏煙輕輕點頭,而後又道:“誒,我聽說前幾日城門關了?”

“應該是吧,不過那幾日我碰巧回了皇城探親,對這邊發生的事還真不知曉。”船主為人和善,也願意和大家交流,“平日我基本都住在船上,或者到周邊去打打獵物,有時累了,就直接在城外住下,第二日再回來便是。”

“打些山雞野兔來吃也好,這雲都的美味……我們也吃不太慣。”

船主聽到這話,表情也變了變:“也不知是那城主口味變了還是怎麽,以前的早點攤還能喝到口熱乎粥,現在賣的這些……別說你了,就連我也吃不下去。”

二人的對話似是被剛剛那對夫妻聽到,那女子倏地拉開門簾,從裏面探出頭來:“船主說的是,就連那聞名的小餛飩,都做的難吃了。”

衛夏煙又和兩位客套幾句,就提著裙想回二層去。

所以,自從封了幾日城門後,這雲都百姓的口味就一夜之間全都變了麽?

這怎麽想,都有些不太可能。

難道,是那城主有問題?

衛夏煙想著要把這個消息說與景元白聽,步履便邁的飛快。

-

景元白坐久了有些悶,正要下去尋衛夏煙,便聽下方傳來一聲驚惶大叫:“殺人啦!!!!!”

少年眉頭微動,起身走到圍欄處,借力從上向下躍去,一步便到了下層。景元白銳利的眸對著在場眾人微瞟,很快,就尋到了衛夏煙的身影。

衛夏煙手中握著銀蛇匕首,身形有些發顫,在她腳下,一名穿著粉色衣裙的女子已經倒在血泊中。

周圍都是紛亂的腳步聲和吵嚷聲,船主馬上將船舫靠向岸邊,一群人圍著衛夏煙和死透了的女子,眼眸裏皆是驚懼。

“這位姑娘,你、你為什麽要殺她?”

“我們雲都百年無事,從未出過人命,你、你這是做什麽?”

“帶她去見城主!”

“守城的士兵已經來了,快,立刻送她去見城主!!”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便將衛夏煙定了罪。

此刻,景元白面上已然沒了笑意,少年大步進到人群裏,由於動作極快,路過那死人時,鞋尖正被甩上幾滴鮮血。

但他已全然不顧得。

景元白伸手握住衛夏煙的手腕,衛夏煙擡頭看他,又低頭去看那名女子。

有人見景元白生的不凡,頓時嚇得往一旁退,可人命事關重大,那人還是硬著頭皮道:“怎麽,還有幫手是麽?那那那也不行,我勸你們趕緊束手就擒,否則,就把你們一並押走!”

說話的公子眼下發青,一看便是t整天掉書袋的書呆子模樣,他似是很懼怕景元白,卻依舊叫嚷著想要攔住他們。

景元白偏頭望來,微微一笑:“一並押走?你麽?”

他的話音很輕,更似夢囈。

一雙黑眸卻因聽了好笑的笑話,而發著燦然的光。

書呆子公子見他不屑的態度很是氣憤,便大著膽子往前邁了一步:“自然不是我,是守城士兵!但我看到她殺人了,我便要站出來,咳咳……主持公道!”

“殺人?”景元白瞇了瞇眼,態度輕蔑:“那又如何。”

“你、你你你你——!”

書呆子公子從未見過這樣理直氣壯的殺人犯,一時間氣惱的講不出話來。

剛剛過來時,景元白便看的一清二楚,那銀蛇匕首上並無沾血,所以衛夏煙到底是怎麽殺的人呢?

可莫說衛夏煙沒有殺人,即便真有,殺了便殺了。

景元白笑意深邃,也沒什麽耐心和這群人理論,就在一顆晶瑩的碎玉落到他指尖時,衛夏煙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擡眼,衛夏煙只是暗暗搖了搖頭。

衛夏煙知道,景元白如果出手,恐怕這一船的人都活不得。

而且,她此刻想要的是真相,並不是逃命。她得知道自己惹到了什麽人,才會被如此誣陷。

衛夏煙細細回想,方才,她和船主說完話,就準備往樓梯處走,而那名粉裙女子就站在她身後。

衛夏煙耳力驚人,在聽到一聲細小的“噗”聲後,她本能回頭去看,身後那女子便對著她猛吐一口鮮血,而後,就倒在了地上。

銀蛇匕首是她從景元白那裏拿來防身的,因為覺得這雲都城不太尋常,害怕出什麽問題,這才一直帶在身邊。

女子倒下時,她下意識拿出匕首,主要是怕自己也會被偷襲。

可這事發生的太快,周圍的人也沒看清是衛夏煙先拿出的匕首,還是那女子先倒下去的,見衛夏煙離那女子最近,便下意識認定了她殺人。

守城士兵來的很快,卻見衛夏煙有景元白護著,也不太敢輕舉妄動。

首領將手按在刀鞘,看著他們說:“既然出了人命,這位姑娘是一定要跟我們去見城主的。”

便在此時,袁鴻三人也趕了過來。

金欒年紀小易沖動,取下腰間佩劍便怒目相視:“我們可不會隨便殺人,你想帶走煙煙姐姐,須得先問問我的劍肯不肯!”

“金欒。”

銀欒呵他一句,卻也擋在了衛夏煙和景元白身前。

雙方僵持不下,守城士兵也面露為難,這幾人一看便不是好惹的,若真打起來,還不知到底哪方吃虧。

守衛驅散人群,將無關者都攆下了船。

而剛剛那口口聲聲侮辱衛夏煙殺人的書呆子公子,走著走著卻突然在人群中發出一聲嚎叫,那人也不知是看到了什麽詭異的場景,捂著眼睛喊個不停,長長的指甲連眼邊的皮肉都摳破了。

嚇得守城士兵皆是一驚。

景元白就那麽好整以暇的看著書呆子狂嚎,而後態度悠悠的問了聲:“這樣的人說出的話,你們也信得?”

你們真是蠢貨。

守城士兵面面相覷,都從景元白的面上讀出了他的潛臺詞。

他們尷尬的抓緊刀鞘,首領則是輕咳一聲:“我看到這位姑娘的刀尖未沾血,可她——你們還是要跟我們去見一見城主,事情總要說清楚才好。”

景元白並不搭理他,笑意溫潤卻態度強硬。

袁鴻往那突然瘋了的書呆子處瞧去一眼,而後輕微嘆了聲,走到景元白身側,低聲道:“小景,不要淘氣。”

景元白:“……”

袁鴻看出那人發瘋與他有關,少年只是哼出一聲,就沒再說話了。

說完,袁鴻又去看衛夏煙:“煙煙,不如我們跟他們去,如何?放心,他們不敢為難你。”他語氣溫和,聽上去便像個護短的兄長。

衛夏煙知道,這件事總會說清楚,袁鴻不過是想借著此事去見見那個城主。

而她剛好也想。

既然機會都送上門了,不去豈不是太不給面子。

衛夏煙笑著說“好”,面上並不見一絲驚慌,這樣一副坦然的神情,倒叫袁鴻很是佩服。

守城士兵見事情總算能解決,便也齊齊松了口氣,首領叫兩名士兵去把那書呆子拉到醫館看病,剩下的,就在前方帶路。

衛夏煙回頭看一眼仍倒在船上的女子,士兵馬上應了句:“會有人帶她一起去城主府的。”

衛夏煙把匕首放回衣袖裏,跟著慢慢往前走。

景元白的手一直握在她腕間,衛夏煙用另一只手攥了攥他,輕聲說:“景公子,我剛剛發現了些事,我猜測,或許正是因為這些事,我才會被栽贓殺人。”

“煙煙。”

景元白聽後,停下腳步看她:“你如果不想,我現在就可以帶你走。”

對於景元白來說,任何事只有高興和不高興,想做和不想做。

世人那些隱忍,糾結,虛情假意於他而言,全部都是無用的廢話。此刻面對衛夏煙也是如此,若是他的煙煙不想留下,他們馬上便能離開。

衛夏煙對上少年純凈的眼眸,心中起了一絲微小波瀾:“我沒有覺得委屈,不是有你陪著我嗎?”

她其實想說“有你們陪著”,因為除了景元白,還有袁鴻、銀欒和金欒。

可她本能覺得,若是帶上他們三人,景元白或許會不高興。

具體的緣由她也來不及想太多,總歸就是突然冒出的小小念頭。

這句話對景元白果然有用,少年短暫的停了停,這才抓牢她的手腕,繼續向前而去。

衛夏煙想趁著還沒到城主府,先把自己的發現說了,袁鴻三人聽聞,都不自覺放慢腳步,跟著一起過來聽。

那前方的幾名守城士兵見他們走得慢,也只好有意慢了節奏,但並不太敢言語什麽。

衛夏煙寥寥幾句,把船主和那一對夫妻的話學過一遍,“城門封閉前後,雲都一定發生過什麽大事。除了早點攤,也就是百姓們飲食習慣的改變,袁公子應該沒忘記‘醫館’的事吧?”

袁鴻自然沒忘。

原本說過雲都城沒有醫館,卻在一夜之間醫館便拔地而起。

所以這些人,到底是怎麽做到口徑一致的?

這一點著實令他們費解。

銀欒喜歡直觀的看問題,根據他們的自身經歷,他思了思,低聲道:“這很明顯就和他們城主有關。”

“為何如此篤定?”

金欒忙問。

銀欒冷哼:“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中卞王昏庸無道,所以才民不聊生。同理可見,雲都城城主的喜好,自然就是城中百姓的喜好了。畢竟,有誰敢忤逆城主呢。”

最後一句說的明顯陰陽怪氣,幾人面色一滯,都齊齊看向了他。

銀欒撇了撇嘴:“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金欒捂嘴笑起來:“你這是恨中卞王恨得牙癢癢,你這是嚴重的個人情緒,哈哈哈!”

袁鴻不悅的掃金欒一眼,小少年立刻閉嘴。

袁鴻回頭看景元白,自從他們進了城,景元白似乎很少發表意見,少年總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懶散樣。可袁鴻卻覺得,他就是知道什麽。

袁鴻每次和景元白靠近,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所以不由自主便想叫他“小景”,也不由自主的就想拿他當弟弟來關心。

正如衛夏煙了解景元白一樣,袁鴻對景元白也算是有幾分了解。

倒不是景元白故意瞞著不講,少年大抵是覺得無趣,亦或是這卑微拙劣的伎倆,壓根就沒被他瞧上。

景元白見袁鴻總是看他,這才懶洋洋的道出一句:“就當百姓隨著主子的喜好變化,那醫館呢?”他煞有介事的瞇起眼睛:“想來這城主年輕力壯的很,從不生病。可忽有一日,就口歪眼斜,急需大夫了。”

銀欒:“……”

金欒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兄長,小景公子在嘲笑你呢。”

銀欒磨著牙花子就要拔劍。

袁鴻立刻制止:“好了都別鬧,不過小景說的沒錯。”

銀欒:“…………”

雖然銀欒也自知剛剛那番話是帶著極強的厭惡情緒,因為太過討厭中卞王,所以什麽都想要往那人身上聯想。

可景元白也只是挑出他話裏的漏洞,同樣都是沒有t結論的事,怎得公子那麽偏向於他。

銀欒不服,但他不說。

景元白言笑晏晏的樣子看的他又要磨牙,少年似是覺得他這副隱忍相頗為有趣,不禁多望來兩眼。

幾人走到一棵桃樹下,粉白的花瓣登時被風吹散,長街盡頭燈火通明,月下桃園幽香四溢。忽有一片落在少年火紅的衣襟上,景元白長指碰了下嬌俏花瓣,輕輕將其取下,用手一撚,鮮活的花瓣便頓時沒了聲息。

幾人看向他,總覺得這花瓣仿佛成精了般,剛剛那一下,像是被景元白捏斷了喉嚨,似乎還發出了痛苦哀鳴。

可桃花就是桃花,植物的靈性不同於人,自然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眾人的視線順著少年的手指望去,景元白嫌惡的撣掉那零散碎末,忽而悠悠一笑:“這桃花,開得極美。”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不禁讓眾人醍醐灌頂,猶如冷水撲面而下。

衛夏煙最先從這場編制的美夢中醒來,驀然面色巨變。

“花期在三月,現在已經九月了,看來你們是看不到了。”

店小二的話言猶在耳。

對啊。

如今已經是九月了,明明已經過了花期,可這桃花為何開得如此絢爛?!

就在眾人想要細問兩句,前方帶路的一行人已經停在高臺之下,衛夏煙擡頭望去,這高臺上建著一幢華美宮殿。

與皇城裏中卞城的王宮不同,這座小型宮殿看上去要簡潔的多,想來城主建造這座宮殿,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身份地位。

通往高臺處的臺階共有三十三階,臺階兩側每隔幾步便有白色的石柱,那石柱高人半頭,卻不如樹木粗壯。而每座石柱下,都站著一名高舉火把的守衛。

“城主大人就在裏面,我帶你們去見他。”

首領說著,先一步上了臺階。

衛夏煙幾人停頓片刻,也一同跟了上去。

首領上到最頂層,和守門之人通報一聲,那人點點頭,單手按在佩刀之上,轉身進了大殿。

不多時,那人走出來和首領說了幾句,首領便帶著他們進去了。

衛夏煙在有記憶時已經離開了中卞王宮,甚至連皇城都沒來得及瞧一眼,此刻,這裏雖然只是座奢美的城主府,可她依舊好興致的欣賞起來。

而銀欒和金欒,不過輕飄飄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想來,這二人已經見過什麽叫真正的奢美,所以對眼前的一切,並不那麽驚艷。

首領一路將他們帶到大殿上,上首處,正坐著一名老者。那老者一身黑金華服,坐的端端正正,右手邊,似是還立著一個粗壯的拐杖。

可說是拐杖也不太準確,那拐杖整體呈木紋狀,其上不知雕刻的是何物,不似龍頭,看著更像是某種植物。拐杖四周垂著條條金玲狀的裝飾,那些裝飾金光閃閃,卻又不會發出擾人的聲音來。

衛夏煙瞧著那些金鈴鐺有點眼熟,好像和花娘腳上所綁之物相似,也和鐘宅廊檐下掛著的鈴鐺很像。

不過這種普通的金鈴鐺到處都是,她壓下心中疑問,也沒在繼續想什麽。

見他們進來,城主也未言語,那老者眼眸闔著,如老僧入定一般。

首領見狀,幾步上前行了個禮:“城主大人,我已將他們帶到。”

城主聞聲,這才睜開了眼:“那名死去的女子呢?”老者一開口聲音平穩,中氣十足,卻倒是極有上位者的風範。

他開口問,首領自然老實的回答:“已經送去偏殿。少城主帶了幾個人過去,說是想要親自驗屍。”

城主聽後,緩慢的點了下頭,這才將視線落在衛夏煙一行人身上。那高座之上的城主似有一雙睿眸,看向他們時卻又如鷹隼般犀利。

不過幾人皆不是什麽凡夫俗子,所以這一眼,也並未讓大家有什麽感覺。

城主像是故意再等他們的反應,須臾,似確認了他們確實沒有任何懼意,這才沈聲開了口:“把今日的事,細說來聽。”

這句話自然是對著首領講的,首領應“是”,緩緩道來。

城主聽後,視線再次落到衛夏煙身上,“衛姑娘,你可有話要說?”

衛夏煙心想,這樣問,大概是想給她一個申辯的機會?

她上前一步,把船上發生的事講過一遍,而後溫聲道:“小女不曾殺過人,那女子的死因,待少城主驗過之後,便可真相大白。”說完,她似是笑了聲:“剛好,小女也想聽聽,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衛夏煙說完,那首領看了他們一眼,若有所思道:“城主,驗屍結果要明日才會出來,那他們……”

首領說的含蓄,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是傻瓜。

首領的言外之意便是在請示,是該將他們送去歇息,還是要關進牢房聽候發落。

城主當然也明白首領想說什麽,他眉頭輕輕皺了下,一雙冰冷的目光又往眾人身上掃去。微久,視線落在景元白的臉上,少年對著他粲然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

城主垂下眸,伸手揮了揮。

首領心領神會:“幾位,城主不願冤枉任何人,既然那女子死因未定,衛姑娘暫時還是清白的。我這就帶你們下去休息,待明日結果出來,再行定論。”

首領說著,彎身做了個“請”的姿勢,倒是比剛剛來時更恭敬些。

幾人跟著首領從大殿後方出去。

城主府除了議事的正殿,後方看著倒是和尋常府邸差不多少,只是這裏占地面積寬廣,看著也更寬闊些。

衛夏煙四處瞧了瞧,發現這府邸是圍著一塊桃園建立的,議事正殿後便是桃園,桃園四周分散著不少房間。一圈游廊一圈房間,房間之後又嵌了一圈游廊。

套來套去,也不知到底有幾重。

待走到一排房間門口時,首領便客氣道:“城主為大家各自準備了一間房,若是無事,各位便休息吧。”他走出兩步,覆又回頭:“各位,這裏畢竟是城主府,所以請大家安心在房內休息,不要隨意出來走動。”

說完,幾名守衛便分散的站在了桃林外圍,那首領又看了他們兩眼,這才離開。

“請大家進房休息。”

守在他們正前方的守衛,一擡手,面無表情的催促一句。

幾人看向那一排房間大門,就各自進了一間去。

因為晚上已經在船上用過桃花宴,城主顯然也沒打算再給他們備晚膳,衛夏煙獨自躺在榻上,銀蛇匕首一直被收在袖口中。

她自知一定是無意間撞破了雲都的秘密,所以才遭此劫難,可她不過初窺門徑,剛剛摸到了皮毛而已。

而且,那女子死的突然,又很是怪異。若對方真是因她“知曉太多”想殺她滅口,為何殺的卻是她身後的人,還是與她毫無關聯的陌生人?

衛夏煙總覺得自己被陷在重重迷障中,好像一進城,就踩進了什麽圈套裏。

那首領的話她當然不信,少城主親自驗屍又如何,少城主和他們自然都是同個鼻孔出氣。衛夏煙覺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斃,便又從榻上坐了起來。

她雖不知那女子被放在什麽地方,但景元白嗅覺敏銳,對血敏感,她打算去找景元白商量一下。

或許可以尋著血的味道,得知哪處才是偏殿。

他們總要親自去驗,才能放心。

想到景元白鞋尖蹭到了那女子的血,她就更是坐不住,萬一景元白又變成了客棧那般狀態,豈不是會陷入危險之中。

衛夏煙幾步來到門旁,一伸手,推開了門。

她剛出來,那名守衛果然走了上來:“衛姑娘,請回去休息。”

“能否借你們一雙黑靴,我家公子的鞋子臟了,他愛幹凈,若是不換,怕是整夜都睡不安穩。”

守衛想了想,點了下頭:“好,我會親自送過去。”

衛夏煙笑著道謝,一轉身又進了房。

剛剛她觀察到這裏守衛並不太多,若是再等上個把時辰,應當也有辦法混出去。畢竟夜間人容易疲乏,這些守衛總有疏漏的時候。

衛夏煙坐在房裏耐心等著,直到天上的明月被雲霧遮住,她便將門推開一條縫隙,偷偷往外看去。

果然,那名守衛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衛夏煙迅速拆了桌布披在身上,剛剛進來她就發現,這桌布是黑色的,剛好用來做隱蔽。

她貓著腰,拖著桌布在地上慢慢t往前走,由於房門前連著游廊,有游廊遮擋,那些守衛便真沒註意到她。

不多時,眼見著已經脫離了守衛的視線,她才站起身,呼出口氣。

景元白的房間與她的相連,剛剛她實在是混不進去。

衛夏煙站在一處桃樹下,四處望望,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走來了什麽地方。正思索間,遠處便過來兩名女子,看打扮很像是這城主府的婢女。

“少城主今天回來晚了,很是疲累,我等下熱碗湯過去,你也去打些水來給他梳洗吧。”

“好,那你再去廚房看看,可還有什麽吃食,一並給他送去。”

“我們動作快些,少城主已經急著歇下了。”

二人邊說邊走,很快消失在前方的廊檐下。

衛夏煙聽得滿面猶疑,不是說少城主要去驗屍麽?難不成是白日裏忙碌一天,打算明日再驗?

她直起身,向著婢女們消失的地方打量,那處廊檐左右各分布著兩間房,婢女們消失的位置是右邊,所以右邊那間是少城主的居所?

衛夏煙大著膽子走過去,但她沒敢往右邊去,而是慢慢挪騰到了左側的放門前。

正站那想該往哪兒去才好,門內便伸手一只手,迅速將她拉了進去。

衛夏煙踉蹌著進來,這才聽到右側房門在此時被打開,剛剛那兩名婢女又一塊從裏面走了出來。

“嗯?你剛剛有聽到什麽聲音嗎?”

“好像是對面發出來的?”

“走,過去看看。”

那二人說著,便往這邊走來。

衛夏煙回頭看到剛剛拉她的是景元白,欣喜之下又立刻警覺起來,因為那兩名婢女已經到了房門前,似是很快就要推門進來了。

而這間房和關他們的那間陳設一致,只有一張方桌,一個床榻,簡單的一目了然。

想要不被人發現,除非對方瞎了。

不過衛夏煙腦筋轉的很快,她知道,即便他們進來了,也會被景元白迷暈。

她回頭看景元白,可少年似乎並沒打算動手,兩名婢女的腳步越發臨近,衛夏煙這會兒也莫名緊張起來。

她正想著要不要先躲到門後,就見景元白笑著攬住她:“煙煙,我發現了個有趣的東西。”

衛夏煙還沒來得及問,一陣天旋地轉,只聽“砰”的一聲,大門就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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