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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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他們說, 原本就一直都有醫館的。”
話畢，眾人沈默。
衛夏煙和景元白上了馬，一旁的袁鴻也牽緊韁繩望過來：“本想現下有了醫館, 就回來接上你們進城去, 如今小景已經痊愈，我便更放心些。”
“袁公子, 等下不跟我們同行嗎？”
衛夏煙問。
“你們要去鐘家吧？不如晚些廟會那匯合？”
見袁鴻不願多講其中的緣由，衛夏煙自然也沒刨根問底的癖好。可聽到“廟會”二字, 眼中還是現出幾分期待：“雲都還有這種活動？”
“當然啦！”
金欒正是貪玩的年紀, 馬上搶過話來：“每月十五前後兩天, 雲都都有廟會呢，煙煙姐姐, 晚上咱們一塊去逛逛呀？”
“好。”
衛夏煙應完, 回頭看景元白。
經過昨晚, 景元白已經徹底覆原，眉眼間似是比前幾日還有神采。少年微垂著眼, 偏頭在她耳側道：“煙煙想去，那我陪你。”
說罷, 一行人辭別店小二, 奔著前方行去。
還沒進雲都時, 衛夏煙已經隱隱嗅到空氣中的芬芳, 桃花的味道極淡，卻有著獨特的清幽和甜香。
那香味隨著帶起的風徐徐飛散，轉眼, “雲都”二字便已呈現在眼前。
與之前去過的地方不同, 雲都城有著中卞皇城一般的富麗，灰白磚瓦壘出齊整高墻, 居中“雲都城”三字莊嚴矚目，紅底金漆，恢弘飄逸。
兩側河道環抱城池，滋潤著四周土壤，一片新綠之下，還沒進去，便讓人充滿向往。
“這裏，很美。”
衛夏煙牽著馬放慢速度，進了雲都之後她才發覺，這座都城的美遠不止城外看到的那一點。
此地與建築陳舊的清河鎮不同，雖然城池不大，百姓不多，但內部確實修的華美絕倫，幾乎三步一座亭臺，五步一片桃林，穿插著的一些樓閣也都是清一色的灰白瓦，朱紅門，金牌匾，青草地。
幾人翻身下馬，隔著條街都能聽到攤販的叫賣聲。
或許是這景色過於美妙，將他們的註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幾人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柳街巷的入口。
因著袁鴻他們找醫館已經在城裏走過幾圈，所以不用問人，就知道柳街巷的所在。
衛夏煙順著巷口往裏看，正對著的那戶人家，門上果然貼著幾株桃花，那花瓣粉白鮮嫩，細看似是還能瞧見其上包著的露水，就像是今早新摘的桃花似的。
“那就是鐘家。”袁鴻伸手指了指，又望向身後不遠處：“對街那條入口便是廟會了，晚些時候我們在那裏見。”
袁鴻三人牽馬離去，衛夏煙和景元白也進了巷。
來到朱紅大門前，衛夏煙上前去輕輕扣動兩下，門內似有走動的腳步聲，可二人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來開門。
衛夏煙只好繼續敲。
這次，門內走路的人似乎多起來，腳步聲有些淩亂，並夾雜著幾聲低語。
“咦？是誰在叫門？”
“別管了。”
“要不還是開一下？”
門內二人的對話聲不斷傳來，衛夏煙看了眼景元白，少年只是擡了擡肩，像是也沒明白這家人是個什麽情況。
可鐘桃的消息要遞，青葉姑娘的肉幹也要送，衛夏煙只能忍著繼續敲，這次，她便故意大聲喊了一句：“請問有人在嗎？”
門內聽到喊聲，交談聲戛止，不多時，這才走過來打開了門。
門開，裏面探出個腦袋，小姑娘梳著丫鬟的發髻，看上去和衛夏煙年齡相仿，只是對方的表情有些奇怪，似是很警惕他們，“你們是何人？”許是覺得這話問的不妥，又立刻換了副稍好的態度，“啊……我的意思是，您二位有何貴幹？”
衛夏煙總覺得這人看著哪裏不太對，但來都來了。
她只好掩下情緒，溫聲說道：“我們……是鐘桃小姐的朋友，這次是特意過來見鐘老爺、鐘夫人的。”
“鐘桃？”
那丫鬟似是驚訝了下，而後馬上打開門來：“你們……認得鐘家的小姐？”
“……”
“我們是她的朋友。”
衛夏煙只得又重覆一遍。
丫鬟垂了下眼，這才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二位先進來吧，老爺夫人尚未起身，我先帶你們去廳中坐一坐。”說完，對著身後小廝打扮的人吩咐了聲：“阿才，幫忙把貴客的馬匹牽進來。”
阿才點頭應“是”，又狐疑地看了衛夏煙和景元白一眼，就乖乖出去牽馬了。
衛夏煙和景元白跟在丫鬟身後一路走，發現這鐘宅外面看著不大，實則是個標準的三進院落，該有的一樣不落，建造上也有種低調的美。
二人從垂花門入，順著抄手游廊慢慢走著，沒一會兒，就被丫鬟帶進了會客廳。
“二位先坐，我去倒茶。”
丫鬟說罷便要走，衛夏煙立刻喊住她：“姑娘且慢。”
丫鬟茫然回頭：“還有什麽事嗎？”
衛夏煙從包裹裏取出個紙包肉幹，問道：“進城前路過一家山野t小店，店小二說在這裏做事的青葉姑娘是他表姐，就讓我幫忙捎些吃食。”她看了眼空無一人的廳堂，有些猶疑道：“敢問，青葉姑娘可在？”
丫鬟聽得一楞，脫口道：“青葉？”
“是。”
衛夏煙回。
丫鬟眨了眨眼，忙笑著走上來，一雙水眸卻緊緊盯在那包吃食上：“我就是青葉呀，你們認識我表弟？他要你們帶了什麽給我？”
丫鬟說著伸手過來，衛夏煙卻莫名一躲，倒不是她多心，只是這丫鬟的各種反應，怎麽看都不像青葉。
這倆人總歸是表親，店小二言語間和表姐相處極好，是能常來常往的關系。
如此親戚，這丫鬟竟不問表弟生意如何，過得如何，單單在意那點吃食？
衛夏煙目光掃過房前掛著的金鈴鐺，心說，以鐘家這樣的家世，哪怕是丫鬟，也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吧？
丫鬟見衛夏煙躲，眼中流露不解。
便在此時，牽馬的阿才就跑到門口喊她：“青葉青葉，老爺夫人起身了，叫您去伺候梳洗呢！”
衛夏煙愕然：“你真是青葉嗎？”問完又道：“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青葉笑著點點頭，似是並不在意她的態度，不過這次也沒敢再伸手去搶，只是搓了搓手指說：“我就是青葉呀，鐘家只有這一個丫鬟叫青葉，如果你們找的是青葉，那就是我沒錯了。”
“……”
“哎呀！”青葉拍了拍頭，一臉驚慌道：“我該去伺候老爺夫人了，你們等等，一會兒我就回來。”說著，就跑走了。
衛夏煙想了想，把肉幹暫時塞回包裹裏，見景元白早已坐下，也挨著他坐到了一邊。
“景公子，這裏……”
衛夏煙目光往四下瞟了瞟，接連經歷過幾次不尋常的事，令她不得不謹慎些，她看不出這宅子到底有什麽問題，但這鐘家的人，卻給她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起初還想著留下來幾日，至少也等鐘桃的喪禮過了，他們在離開。
可眼下——
就在衛夏煙想著辦完事就立刻走時，青葉就扶著一端莊女人走了過來，那女人身旁的男人看著也是一臉肅然，二人發梳的板正，面容也精致，只是望向他們時，表情裏掩藏的三分疑惑，似是和青葉如出一轍。
女人坐到上首處，男人也一揮衣擺坐了下來。
“老爺、夫人。”青葉站到一側，給他們介紹道：“這二位是小姐的朋友，說是有小姐的消息要送上。”
鐘夫人聞聲沒說話，而是轉頭去看鐘老爺。
鐘老爺似是擡手擦了下汗，然後才擠出一絲笑來：“敢問二位怎麽稱呼？”
“衛夏煙。”
“景元白。”
鐘老爺點點頭，這才問道：“你們剛剛說，有小女的消息？”
“是的。”
衛夏煙答應著，可內心也是不斷的生疑，鐘桃失蹤已久，這消息連店小二都知道，可這二老怎麽看都是一副穩坐高臺，不急不緩的樣子。
她真的覺得這座鐘宅處處透著怪異，可又實在想不通緣由，便拂了個禮道：“我們路過清河鎮有緣結識了鐘桃姑娘，不知您二位可知曉清河鎮發生的一些事？”
鐘老爺和鐘夫人面面相覷，齊齊搖了搖頭。
衛夏煙長嘆一聲，三言兩語說了下鐘桃和那藍衣小公子的遭遇。
“我想著，既然有機會來雲都，還是要把這個消息帶給您二位的。”
衛夏煙想到鐘桃的慘死，手指輕輕攥了下。
她說完，屋內便是一陣沈默。
鐘老爺看了看鐘夫人，鐘夫人又看了看青葉丫鬟，似是過了好一會兒，這三人才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青葉捂著臉抹淚。
“我可憐的小姐！你怎麽就這麽死了啊……”
鐘夫人也是攥著帕子按緊胸口，哭的頭上發釵亂晃：“天哪，我的女兒，你怎麽會遇上這樣的事啊！”
青葉和鐘夫人一聲堪比一聲高，衛夏煙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
她轉頭看向鐘老爺，鐘老爺也是一副捶胸頓足，痛失愛女的悲慘相，他身形有些胖，此刻呼吸變得急促，一張臉也憋紅起來。
鐘老爺先是哭過幾聲，而後喘了口氣，接著立刻對門外喊：“來人，吩咐下去，馬上給我的女兒準備喪禮！”
衛夏煙：“？”
“那消息帶到，我二人就先告辭了。”
衛夏煙說著，就打算和景元白先行離開。
那鐘老爺聞言，騰地站了起來：“等等，你們還不能走！”
“鐘老爺還有什麽事麽？”
景元白偏頭看向上首之人，眸中帶笑。
起先少年坐的位置靠後，剛好被衛夏煙擋住，再加上鐘家二老似乎更在意他們所帶來的消息，景元白自然也就沒被鐘家註意。
這會兒景元白忽然開口，少年含笑的眸子溫和，微垂的眼尾懶倦，可眼底懾出的銳光卻似綿裏藏針，倏地，就讓鐘家人一驚。
鐘老爺驚迫之後，立即軟了態度：“抱歉嚇到二位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二位都是小女的朋友，也就是我鐘家的座上賓，我只想請二位留在鐘家住上幾日，小女的喪禮會盡快籌備，也懇請二位能一起參加。”
景元白望向衛夏煙，似是全聽她的。
衛夏煙總覺得一切發生的過於快了，真有人會聽到愛女的死訊既不派人核實，也不過多言語，張口就要籌備喪禮了麽？
須臾，她擡了擡眼，“好，那我們便暫且留下。”
鐘老爺讓青葉帶著他們去廂房，一路上，衛夏煙和景元白在身後慢慢跟著，前方的青葉卻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他們一眼，一張圓如滿月的臉上像是藏了些期盼。
到了廂房門口，青葉推開門，“二位就先住這間吧。”
“多謝帶路。”
衛夏煙邁步走進去，廂房陳設簡潔，除了床榻和金絲楠木的圓桌，墻角還立著一架梳妝臺，看質地也是金絲楠木的。
擺在一旁的銅鏡內，緩緩走來道模糊人影，衛夏煙回過頭，正是跟進來的青葉。
“衛姑娘，喪禮大概需要準備兩日，到時候我會提前過來通知你們。”
“好，勞煩。”
衛夏煙說完，想到金欒口中提起的廟會，就隨口問了句：“你們這兒每月十五都有廟會？是雲都城的習俗麽？”
青葉聞言，鈍圓的眼角輕微皺了下，而後立刻笑道：“是呀，這就是我們雲都的習俗呢，衛姑娘若是喜歡，晚上可以和景公子一同去逛逛。”
“好，我們會去的。”
青葉說罷，屋外便有人端著熱茶進來：“二位請用茶。”
衛夏煙認得來人，正是幫他們牽馬的小廝阿才。
阿才倒不像青葉那般性子活潑，他端著托盤進門，放下後幫忙倒了兩杯，而後又端著托盤默默退出去了。
可即便如此，衛夏煙還是看到了他眼底的閃躲，那閃爍的目光裏摻雜了些驚慌，像是很怕他們同自己講話。
阿才出去了，青葉卻依然站在門旁，似乎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
衛夏煙不解，“青葉姑娘，是還有其他事要交待麽？”
青葉從楞神中轉回註意力，輕輕咽了下口水，“衛姑娘，我表弟……”青葉看了眼她擱在桌上的包裹，尷尬的笑了下。
“抱歉，是我忘記了。”
衛夏煙說著打開布包，將那浸了薄薄一層油的紙包遞上去。
既然已經確認眼前人就是青葉，自然是要給的，雖說這人看著確實怪怪的。
青葉急促接過，喜不自勝，來不及先走出去，就三兩下打開紙包，看到那些擺放齊整的肉幹，她欣喜的抓起一根放進嘴裏，風幹的肉幹外表並不幹燥，反而滲著油腥，味道也是說不出的香。
“唔，真好吃。”
青葉對著二人點點頭，這才邊吃邊走了出去。
衛夏煙在身後看著她，眼中泛起一絲猶疑，店小二說過，這是他們家鄉的美食。
可這青葉……怎麽好像一副沒吃過肉幹的樣子？
“景公子，這裏……”
這是她第二次和景元白表露出對鐘家的懷疑。
景元白只笑著看她，言語中透著絲說不出的興味：“煙煙，這裏挺有趣的。”
衛夏煙打了個寒顫。
通常景元白覺得有趣的東西，都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那種有趣。
轉眼便來到晚間，衛夏煙和景元白從鐘家出來，跟在一旁指路的還是青葉和阿才，阿才將他們送到門口，就匆匆關上了門。
“這鐘家如此闊氣，看著竟有些許冷清。”
衛夏煙喃喃一聲。
白日裏他們一直t留在廂房歇息，但門開著，偶有從門旁路過的小廝、丫鬟，也都是各自垂著頭、低著眼，而且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張熟面孔，至少和他們想象中大家宅的熱鬧毫不沾邊。
順著巷子出來，衛夏煙便看到對街那正站著袁鴻幾人。
“廟會好像開始了，我們先過去。”衛夏煙笑著說了聲，主動拉住景元白，少年一頓，視線停在她泛起笑意的嘴角，莫名就想到客棧裏的那個吻。
那晚他逐漸清醒過來，口腔裏殘存的都是衛夏煙口脂的餘香。
那時衛夏煙的唇似乎更紅更飽滿，像顆點綴著露水的仙桃，他多看兩眼便覺得喉嚨幹澀，渴的要命。
景元白有一絲納悶。
從前都是先有渴的感覺，才會想著去飲水。
可如今，確是一看到煙煙的唇，便會令他生出渴意。
少年實在不解，恍惚間，已被衛夏煙拉著到了廟會處。
袁鴻看到他們，立刻露出點清淺笑意，袁鴻年長他們許多，有著翩翩公子的風雅和沈穩，但流露出的這丁點笑意，仍叫銀欒和金欒驚得夠嗆。
“原來公子也會笑啊。”
金欒猴子一樣從棵桃樹上跳下來，幾步就竄到了他們中間。
袁鴻不悅的瞥他一眼，馬上又看向衛夏煙和景元白，“前面還挺熱鬧，不如我們過去轉轉？”
金欒從桃樹上下來，帶下來不少桃花瓣，如雨般的花瓣隨風飄散，幽香頓時飄出幾裏，金欒頭發上沾了幾片，被走過來的銀欒一片片摘下來，“不要總是爬上樹去，好好的跟在我們身邊。”
金欒鼓了鼓嘴巴，接受了來自兄長的訓斥。
景元白一直站在旁邊，尤其是看到銀欒幫金欒細心挑花瓣時，那浮在面上的笑容便更加奪目了些。
“送你們哦。”
金欒把早就折下來的幾株桃花遞來，衛夏煙笑著接過。
“走走走小金子，我們去前面射箭，我看攤主說，射中了免費送桃花糕呢。”
兩名看上去和銀欒一般大的男子直接攬上金欒的肩，回頭沖他們笑笑，就拉著金欒往前跑去。
袁鴻見狀便解釋了句，“他們也是我的手下，性子有些鬧騰，煙煙姑娘莫見怪。”
衛夏煙拿著桃花晃晃：“不會，熱鬧些好。”
於是，七個人的隊伍便分成了三波，金欒三人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到各個攤子處晃晃，一條長街望不到頭，投壺的，猜謎的，射箭的，演雜耍的應有盡有。
而衛夏煙和景元白則走在中央，衛夏煙一手拿著桃花，一手和景元白握在一起。
景元白倒是對那些熱鬧的活動沒什麽興趣，只靜靜跟著她。
袁鴻和銀欒較他們年長，自然也不喜玩鬧，反而慢慢跟在幾人身後，隨時照應著。
金欒三人剛射箭贏了兩份桃花糕，一份給了衛夏煙他們，另一份則送給袁鴻和銀欒吃。
“哎呀小金子，你把戰利品都給出去了，我們吃什麽？”
“瞧你們這小氣勁兒，要不是公子今天破例放你們出來玩，你們還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裏蹲著呢，嘻嘻！”
“去去去，下次換你去犄角旮旯蹲著。”
“哎呀呀，我請你們吃好吃的！”
金欒拍拍胸脯，四處看了看，就朝著一側賣五顏六色的糕點鋪走去。
衛夏煙他們在鐘家一整日也沒吃什麽，剛好這裏吃食多，景元白走到糕點鋪旁的攤子，坐下來說：“煙煙想吃什麽？這裏剛好能歇會兒。”
衛夏煙將桃花放到小桌邊，“我過去選選看。”
景元白撐著下巴靠坐在桌旁，目光時不時往四處瞟上幾眼，少年面白如瓷，額上的印記熠熠生輝，似是越到夜晚，那印記便越發顯眼。
站在糕點鋪那的二人望來幾眼，立刻用肩去撞金欒，“小金子，那衛姑娘和景公子到底是什麽人啊？看起來和咱們公子交情很好的樣子。”
也不怪他們這麽問。
畢竟袁鴻那種身份的人，身邊鮮少有至交好友，也就當年和星年小將軍關系極好，好到能稱得上是過命的交情。
只可惜，星年小將軍多年無音訊，可真叫他們好找。
金欒往嘴巴裏塞糕點，鼓著腮幫咕噥：“是什麽人恐怕只有公子知道了，不過不管他們是什麽人，總之一定是好人唄。”
一人思了思，說：“那倒是，惡人只配死在咱哥幾個的刀下！”
另一人則是露出一臉壞笑，“我看他們手牽在一起，他們是不是——嘿嘿！”說著，那人將兩個大拇指對在一塊，笑的賊兮兮的。
“那肯定是呀！”金欒反應過來什麽，忙拍了他一下：“別鬧騰，又想賭是不是？”
“幹嘛，找點樂子而已。”那人笑的眼睛亂眨，“哎哎哎老規矩，我押他們已經在一起了，你呢？”
金欒聽得小臉漲紅，雖然他年紀尚淺，但也知道他們口中的“在一起”，是真正意義上在一起的意思，他被嗆了下，馬上推脫：“我我我覺得還沒有！”
他羞的不想進行這個話題。
那二人都已成家，到底經驗多些，彼此對視一眼，又說了句“好，買定離手不能改了啊”，就笑著跑到景元白身邊。
景元白的目光定格在攤子上，袁鴻也來了攤子，現下正和衛夏煙一塊挑吃食，銀欒始終警惕著四周動靜，保護著主子。
“小景公子，別幹坐著多無趣，不如我們一起去那邊逛逛，有好東西！”
一人發出邀請。
景元白笑著回：“什麽好東西？”
另一人擠眉弄眼的笑著說：“自然是男人想看的好東西啦，跟我們來，快！”
金欒憋了個大紅臉，幾步跑上來：“你你你你們使詐，你們想引誘他、他——”
“他”了半天，金欒也沒說出什麽來，只是那張面皮越來越紅了。
那二人完全不理他，而是繼續對景元白發出邀請：“要不要去呀，小景公子？保證是你感興趣的好東西喲！”
景元白看了眼金欒，又看向他們二人，悠哉著起身，淡淡的瞇了瞇眼：“去。”
金欒見狀，急的想要追上去，眼看著三人越走越快，他只能抓著劍大聲喊：“你、你們少教壞他！！”
景元白被兩人拉著走，沒多久，就到了一處攤子前。
剛剛他們過來說話少年也沒怎麽註意，這會兒再看，才發覺這倆人長得像一個模子刻的，似乎也是和金欒、銀欒那般的親兄弟。
只不過金欒、銀欒年紀差的大些，而這兩人看著更像一對雙胞胎。
許是發覺了少年的打量，其中一人忙笑道：“忘了自我介紹，我叫何炎，他是我弟弟何燁，雖說我二人是一同出生的，但我先出的娘胎，小景公子只需記住我嘴角這顆痣，就容易分辨我倆了。”
景元白細看了看，何炎嘴角果然有顆小米粒大點的痣，而弟弟何燁則沒有。
何燁見他們話說完了，便從攤子上隨手拿起什麽，一邊笑一邊擱到了景元白手中：“小景公子快看，這就是我們說的好東西！”
他們其實是袁鴻的專屬暗衛，常年躲在避人處守護主子，雖說暗衛不可以用真面目示人，通常主子也不會允許他們走到陽光底下，可袁鴻不同，他待下一向極好，如此熱鬧的廟會，也不願委屈了他們。
何炎、何燁平日發現什麽異狀，第一時間會聯系金欒，他們用銀哨傳遞消息，依據長短音來分辨當下處境，所以自然和金欒更親近些。
而金欒年紀小又愛鬧，何炎何燁性子也活絡的很，三人每每尋到機會便在一塊打賭取樂。
若是金欒輸了，便替他們輪一天的值。
三人每次打賭，都會在次日再揭曉答案。
何炎心眼多些，又是男人，見景元白和衛夏煙那樣要好，就想著給他看點好東西。
男人麽，一旦被勾起欲.望，什麽不好說。
而他們家鄉與中卞不同，民風開放，比起什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們更追求本心，只要你情我願互相喜歡，想做什麽都隨彼此開心。
景元白被硬塞過來兩摞紙張，少年借著燈影攤開來看，何燁給他的竟是兩本圖冊，那圖冊上各畫著一對男女，除卻摟抱的姿勢不同，其餘倒也沒什麽。
“這是什麽？”
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轉頭看向兩兄弟。
何炎聞言訝了下，觀西洋景一樣的看景元白，“小景公子，你真不知這是何物？t”
“不知。”
景元白坦誠應道。
這聲回應，讓何炎、何燁齊齊怔了下，而後便忍不住笑出聲來。何燁湊上來，眨著晶亮眼眸，“那你聽說過春那個宮圖麽？”
景元白眉頭蹙了蹙，不太聽得懂他的話，只好奇的重覆道：“春……那個宮圖？”
好古怪的名字。
二人見他這幅反應，就又笑個不停。
不過此處人多，有些事情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二人也不好講的太過明白。
這個攤子他們也是剛發現的，起初以為攤主只是賣些普通話本，結果隨手翻了翻，竟然是這種好東西。
何炎見景元白似是興致不高，連打開都不願，而且已經準備要放回原處，便焦急的立刻截住，“小景公子不如往後翻翻，絕對不虧！這兩本我來付錢，就當是我們兄弟送你的見面禮了。”說著，當真去掏腰包。
景元白動作一停，便懶洋洋的往後翻開一頁。
和何炎說的差不多，後一頁的內容確實比封皮精彩，主角還是那一對璧人，只是這一頁的二人衣衫半褪，露出些許不可言喻的風光來。
少年微微挑眉，繼續往後翻動，沒幾下，就翻完了一本。
不得不說，這圖冊畫工精美，連細節都勾勒的栩栩如生，偶有一頁下方還會做些貼心的註明，就連一旁好奇湊上來的幾位公子，都看的個個臉紅心跳。
“這雲都城果然不同凡響！”
“這在皇城裏可是禁書啊……”
二人忍不住交頭接耳，他們是從外地來的，看過之後有些無法平靜，便一起擠進攤子，打算也買上幾本。
景元白認真看圖冊時，何炎、何燁就一直註意著他的表情，可與身旁那幾位春光滿面的公子相比，景元白倒是淡漠的多。
何炎見他翻完一本依舊臉不紅心不跳，就不甘心的問了聲：“小景公子，覺得此物如何呀？”
景元白擡了擡眼，真誠道：“這不就是陰陽調和之術麽，沒什麽新奇的。”
他沒見過，但這和他想象的差不多。
何炎何燁：“……”
三人回來，坐下後景元白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何炎、何燁卻表情發蔫，他們覺得這一次大概是要失算了。
景元白毫無反應，那今晚肯定也沒什麽戲了。
何炎、何燁其實很向往走在陽光下的生活，奈何他們肩負著保護主子的使命。
他們也理解袁鴻的不易，自然毫無怨言。
但初來雲都，這座漂亮的都城實在令他們驚奇，內心莫名湧現出一股想要游玩的沖動，盡管他們已經習慣壓制內心的各種憧憬，可這兩日也不知怎麽，似是越發忍不住了。
“還以為這賭註和送的一樣，我們這次贏定了呢。”
何燁低囈了聲，眨巴眨巴眼睛：“哥哥，我想去賞桃花，還想去游船河，聽說那船上有桃花宴呢，又美味又可口。”
金欒坐在一邊，把吹涼了的小餛飩推過來：“好啦～快吃快吃，總有機會麽。”
“你說小景公子是不是不舉啊？”
何燁呼出口氣，一張臉上寫著“垂頭喪氣”四個大字。
“噗——”
身旁剛抿了口熱茶的銀欒聞言噴了滿桌，好在他自己獨占了一桌。
景元白坐回來時，圖冊已經被他收進懷中，見衛夏煙還沒回來便擡頭去尋，袁鴻手裏端著食物等在一邊，可見大部分都是衛夏煙選的。
衛夏煙取了銀錢繞到攤子後遞給老板，景元白便尋不到她了。
原本也不用選這麽久，只是這次出來的人多，衛夏煙又問了下何炎、何燁的喜好，一次要選七個人的分量，確實算得上是大工程了。
衛夏煙等著老板找錢，往遠處掛著粉白燈籠的游船河望去，這裏距離湖邊不遠，那處燈火璀璨，似乎也圍了不少的人。
河面上飄著很多小燈，皆是桃花的形狀。
而那艘精致的船舫，其上掛著的燈籠也都是桃花狀的，撲鼻的桃花香就在眼前，多看幾眼便有種身臨其境之感。
衛夏煙看得出神，尚未回神便被路過的人撞了下，她轉頭去瞧，對方立刻拉高披風遮住了臉。
撞她的人身量和她相仿，只是看起來骨瘦如柴，散亂的發髻下白嫩的面龐蹭著幾道黑灰，女子走起路來搖搖欲墜，從身旁過時，衛夏煙立刻就聽到了幾聲腹鳴。
一瞧便知是餓了許久。
女子聲音低沈沙啞，嗓子像是被磨糙了似的難聽，她仿佛受了驚，見衛夏煙望來便立刻開始道歉。
女子乞討之相深入人心，衛夏煙立刻就想起匆匆一別的君思年來。
再看她披著的那件大氅，滿布汙漬的大氅破布一般，補丁疊著補丁，怎麽看都像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
衛夏煙心念一動伸手拉住她，女子敏銳的躲開，卻也沒再往前走：“小姐可有什麽事？”她開口時輕咳幾聲，衛夏煙總算知道她嗓音為何這般粗糲了。
衛夏煙馬上對著老板說：“勞煩盛一碗餛飩，錢不用找了。”
老板自然樂得省事，說著就端來一碗。
衛夏煙遞去女子身邊，輕聲道：“姑娘，這一碗送你吃。”
女子瞥著遞到面前的小碗，熱騰騰的清湯裏飄著些蔥綠的鮮蔬，這家店的餛飩雲都聞名，聽說已經賣了許多年，是名副其實的老字號了。
女子接過道了聲謝，走出幾步又輕輕回了下頭，衛夏煙沒怎麽註意她，而是跟著袁鴻回了桌邊坐。
那女子捏了捏溫熱的碗邊，對著坐在中央的幾人一一掃過，最後，目光頓在了某人的面上。
金欒喝了幾口餛飩湯，同何燁說：“據說這是雲都城最好吃的餛飩了。”
何燁吃下一顆，品品道：“有那麽好吃？為何我覺得味道一般。”
“嘁，說你胖你便要喘，這怎麽能是——”
“一般”兩個字還沒說完，金欒就訕訕放下了湯匙。
“說的沒錯。”
“一般的很。”
他也沒覺得這餛飩有多好吃。
衛夏煙今日穿了件桃粉的衣裙，腰間精巧的蝴蝶結上還墜著幾顆碎玉，是景元白特意幫她掛上去的。
景元白偏愛玉飾，有時來了興致，就喜歡往衛夏煙的頭發、衣裙上掛玉飾。
衛夏煙把一碗小餛飩推過來，巧笑嫣然道：“景公子，快嘗嘗味道。”
景元白從她一坐下來，目光就沒離開過，少年的視線在她面龐緩緩移開，一路停在了那條垂著絲絳的衣裙上，剛剛翻圖冊時還不覺得，此刻面對煙煙……一種說不出的旖旎情思便鉆入了他的腦海。
方才，他翻頁的動作極快，也並不曾註意圖冊上那兩人的長相，景元白的指尖輕蜷，眼底多了絲微不可查的異樣。
景元白看待陰陽調和之術像吃飯喝水那般尋常，並未覺得有何羞臊可言。
可自從衛夏煙坐到了他身邊……
景元白下意識錯開視線，一顆碎玉自他腕間滑落，被他輕盈的捏碎在指尖。
那碎玉內註入了醒神兒的香料，有著和他體內一致的薄荷香，景元白並不會被任何香所侵擾心神，所以帶著這種小玩意，更多是喜歡薄荷的味道。
但剛剛的晃神讓他心生疑慮，難不成是受了這座城池的影響？
為了驗證，他才捏碎一顆玉。
薄荷的味道散開在空氣裏，和那不斷傳來的桃花香混合在一起，但兩種味道似乎水火不容，很快，桃花香就被薄荷香完全吞噬掉了。
沒了那股甜膩的桃花味兒，景元白再去看衛夏煙，少年心神定了，腦子卻依舊不清醒。
他的薄荷，失效了麽？
衛夏煙見景元白一直發呆，還以為這人又身體不適，她伸手過來，光滑細膩的手背貼向景元白額頭。
“還好沒什麽事。”
探過體溫是正常的，衛夏煙則又催促道：“景公子，再不吃餛飩就要涼透了。”
景元白總算回了神，少年乖乖接過小碗，舀上一顆，百無聊賴的吃了起來。
這餛飩味道粗鄙，難以下咽。
景元白在心中評價一番，但又因是衛夏煙遞過來的，便還是鬼使神差的吃了個幹凈，連湯都喝的一滴不剩。
廟會逛夠的幾人一路來到巷口，袁鴻指了指正對柳街巷的那家客棧：“我們這幾日都會住在這兒，若是有事，隨時來找我們。”
“好。”
衛夏煙應完，和景元白一同回了鐘家。
洗漱過t後，二人上到榻準備歇下，屋中燈火熄滅，整個鐘家便陷入一片沈寂之中。
景元白閉眼不知睡了多久，便聽身旁傳來細小聲響，他緩緩睜開眼，一只柔弱無骨的小手就慢慢探了過來。
景元白在夜色下和上方之人對視，少女的眼眸水潤，小臉滾燙，就連說出的話都像是能掐出水來。
衛夏煙嘟起唇，飽滿的唇摩挲著分開，而後低低喚了他一聲：“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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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 原本就一直都有醫館的。”
話畢，眾人沈默。
衛夏煙和景元白上了馬，一旁的袁鴻也牽緊韁繩望過來：“本想現下有了醫館, 就回來接上你們進城去, 如今小景已經痊愈，我便更放心些。”
“袁公子, 等下不跟我們同行嗎？”
衛夏煙問。
“你們要去鐘家吧？不如晚些廟會那匯合？”
見袁鴻不願多講其中的緣由，衛夏煙自然也沒刨根問底的癖好。可聽到“廟會”二字, 眼中還是現出幾分期待：“雲都還有這種活動？”
“當然啦！”
金欒正是貪玩的年紀, 馬上搶過話來：“每月十五前後兩天, 雲都都有廟會呢，煙煙姐姐, 晚上咱們一塊去逛逛呀？”
“好。”
衛夏煙應完, 回頭看景元白。
經過昨晚, 景元白已經徹底覆原，眉眼間似是比前幾日還有神采。少年微垂著眼, 偏頭在她耳側道：“煙煙想去，那我陪你。”
說罷, 一行人辭別店小二, 奔著前方行去。
還沒進雲都時, 衛夏煙已經隱隱嗅到空氣中的芬芳, 桃花的味道極淡，卻有著獨特的清幽和甜香。
那香味隨著帶起的風徐徐飛散，轉眼, “雲都”二字便已呈現在眼前。
與之前去過的地方不同, 雲都城有著中卞皇城一般的富麗，灰白磚瓦壘出齊整高墻, 居中“雲都城”三字莊嚴矚目，紅底金漆，恢弘飄逸。
兩側河道環抱城池，滋潤著四周土壤，一片新綠之下，還沒進去，便讓人充滿向往。
“這裏，很美。”
衛夏煙牽著馬放慢速度，進了雲都之後她才發覺，這座都城的美遠不止城外看到的那一點。
此地與建築陳舊的清河鎮不同，雖然城池不大，百姓不多，但內部確實修的華美絕倫，幾乎三步一座亭臺，五步一片桃林，穿插著的一些樓閣也都是清一色的灰白瓦，朱紅門，金牌匾，青草地。
幾人翻身下馬，隔著條街都能聽到攤販的叫賣聲。
或許是這景色過於美妙，將他們的註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幾人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柳街巷的入口。
因著袁鴻他們找醫館已經在城裏走過幾圈，所以不用問人，就知道柳街巷的所在。
衛夏煙順著巷口往裏看，正對著的那戶人家，門上果然貼著幾株桃花，那花瓣粉白鮮嫩，細看似是還能瞧見其上包著的露水，就像是今早新摘的桃花似的。
“那就是鐘家。”袁鴻伸手指了指，又望向身後不遠處：“對街那條入口便是廟會了，晚些時候我們在那裏見。”
袁鴻三人牽馬離去，衛夏煙和景元白也進了巷。
來到朱紅大門前，衛夏煙上前去輕輕扣動兩下，門內似有走動的腳步聲，可二人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來開門。
衛夏煙只好繼續敲。
這次，門內走路的人似乎多起來，腳步聲有些淩亂，並夾雜著幾聲低語。
“咦？是誰在叫門？”
“別管了。”
“要不還是開一下？”
門內二人的對話聲不斷傳來，衛夏煙看了眼景元白，少年只是擡了擡肩，像是也沒明白這家人是個什麽情況。
可鐘桃的消息要遞，青葉姑娘的肉幹也要送，衛夏煙只能忍著繼續敲，這次，她便故意大聲喊了一句：“請問有人在嗎？”
門內聽到喊聲，交談聲戛止，不多時，這才走過來打開了門。
門開，裏面探出個腦袋，小姑娘梳著丫鬟的發髻，看上去和衛夏煙年齡相仿，只是對方的表情有些奇怪，似是很警惕他們，“你們是何人？”許是覺得這話問的不妥，又立刻換了副稍好的態度，“啊……我的意思是，您二位有何貴幹？”
衛夏煙總覺得這人看著哪裏不太對，但來都來了。
她只好掩下情緒，溫聲說道：“我們……是鐘桃小姐的朋友，這次是特意過來見鐘老爺、鐘夫人的。”
“鐘桃？”
那丫鬟似是驚訝了下，而後馬上打開門來：“你們……認得鐘家的小姐？”
“……”
“我們是她的朋友。”
衛夏煙只得又重覆一遍。
丫鬟垂了下眼，這才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二位先進來吧，老爺夫人尚未起身，我先帶你們去廳中坐一坐。”說完，對著身後小廝打扮的人吩咐了聲：“阿才，幫忙把貴客的馬匹牽進來。”
阿才點頭應“是”，又狐疑地看了衛夏煙和景元白一眼，就乖乖出去牽馬了。
衛夏煙和景元白跟在丫鬟身後一路走，發現這鐘宅外面看著不大，實則是個標準的三進院落，該有的一樣不落，建造上也有種低調的美。
二人從垂花門入，順著抄手游廊慢慢走著，沒一會兒，就被丫鬟帶進了會客廳。
“二位先坐，我去倒茶。”
丫鬟說罷便要走，衛夏煙立刻喊住她：“姑娘且慢。”
丫鬟茫然回頭：“還有什麽事嗎？”
衛夏煙從包裹裏取出個紙包肉幹，問道：“進城前路過一家山野t小店，店小二說在這裏做事的青葉姑娘是他表姐，就讓我幫忙捎些吃食。”她看了眼空無一人的廳堂，有些猶疑道：“敢問，青葉姑娘可在？”
丫鬟聽得一楞，脫口道：“青葉？”
“是。”
衛夏煙回。
丫鬟眨了眨眼，忙笑著走上來，一雙水眸卻緊緊盯在那包吃食上：“我就是青葉呀，你們認識我表弟？他要你們帶了什麽給我？”
丫鬟說著伸手過來，衛夏煙卻莫名一躲，倒不是她多心，只是這丫鬟的各種反應，怎麽看都不像青葉。
這倆人總歸是表親，店小二言語間和表姐相處極好，是能常來常往的關系。
如此親戚，這丫鬟竟不問表弟生意如何，過得如何，單單在意那點吃食？
衛夏煙目光掃過房前掛著的金鈴鐺，心說，以鐘家這樣的家世，哪怕是丫鬟，也不像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吧？
丫鬟見衛夏煙躲，眼中流露不解。
便在此時，牽馬的阿才就跑到門口喊她：“青葉青葉，老爺夫人起身了，叫您去伺候梳洗呢！”
衛夏煙愕然：“你真是青葉嗎？”問完又道：“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
青葉笑著點點頭，似是並不在意她的態度，不過這次也沒敢再伸手去搶，只是搓了搓手指說：“我就是青葉呀，鐘家只有這一個丫鬟叫青葉，如果你們找的是青葉，那就是我沒錯了。”
“……”
“哎呀！”青葉拍了拍頭，一臉驚慌道：“我該去伺候老爺夫人了，你們等等，一會兒我就回來。”說著，就跑走了。
衛夏煙想了想，把肉幹暫時塞回包裹裏，見景元白早已坐下，也挨著他坐到了一邊。
“景公子，這裏……”
衛夏煙目光往四下瞟了瞟，接連經歷過幾次不尋常的事，令她不得不謹慎些，她看不出這宅子到底有什麽問題，但這鐘家的人，卻給她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起初還想著留下來幾日，至少也等鐘桃的喪禮過了，他們在離開。
可眼下——
就在衛夏煙想著辦完事就立刻走時，青葉就扶著一端莊女人走了過來，那女人身旁的男人看著也是一臉肅然，二人發梳的板正，面容也精致，只是望向他們時，表情裏掩藏的三分疑惑，似是和青葉如出一轍。
女人坐到上首處，男人也一揮衣擺坐了下來。
“老爺、夫人。”青葉站到一側，給他們介紹道：“這二位是小姐的朋友，說是有小姐的消息要送上。”
鐘夫人聞聲沒說話，而是轉頭去看鐘老爺。
鐘老爺似是擡手擦了下汗，然後才擠出一絲笑來：“敢問二位怎麽稱呼？”
“衛夏煙。”
“景元白。”
鐘老爺點點頭，這才問道：“你們剛剛說，有小女的消息？”
“是的。”
衛夏煙答應著，可內心也是不斷的生疑，鐘桃失蹤已久，這消息連店小二都知道，可這二老怎麽看都是一副穩坐高臺，不急不緩的樣子。
她真的覺得這座鐘宅處處透著怪異，可又實在想不通緣由，便拂了個禮道：“我們路過清河鎮有緣結識了鐘桃姑娘，不知您二位可知曉清河鎮發生的一些事？”
鐘老爺和鐘夫人面面相覷，齊齊搖了搖頭。
衛夏煙長嘆一聲，三言兩語說了下鐘桃和那藍衣小公子的遭遇。
“我想著，既然有機會來雲都，還是要把這個消息帶給您二位的。”
衛夏煙想到鐘桃的慘死，手指輕輕攥了下。
她說完，屋內便是一陣沈默。
鐘老爺看了看鐘夫人，鐘夫人又看了看青葉丫鬟，似是過了好一會兒，這三人才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青葉捂著臉抹淚。
“我可憐的小姐！你怎麽就這麽死了啊……”
鐘夫人也是攥著帕子按緊胸口，哭的頭上發釵亂晃：“天哪，我的女兒，你怎麽會遇上這樣的事啊！”
青葉和鐘夫人一聲堪比一聲高，衛夏煙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
她轉頭看向鐘老爺，鐘老爺也是一副捶胸頓足，痛失愛女的悲慘相，他身形有些胖，此刻呼吸變得急促，一張臉也憋紅起來。
鐘老爺先是哭過幾聲，而後喘了口氣，接著立刻對門外喊：“來人，吩咐下去，馬上給我的女兒準備喪禮！”
衛夏煙：“？”
“那消息帶到，我二人就先告辭了。”
衛夏煙說著，就打算和景元白先行離開。
那鐘老爺聞言，騰地站了起來：“等等，你們還不能走！”
“鐘老爺還有什麽事麽？”
景元白偏頭看向上首之人，眸中帶笑。
起先少年坐的位置靠後，剛好被衛夏煙擋住，再加上鐘家二老似乎更在意他們所帶來的消息，景元白自然也就沒被鐘家註意。
這會兒景元白忽然開口，少年含笑的眸子溫和，微垂的眼尾懶倦，可眼底懾出的銳光卻似綿裏藏針，倏地，就讓鐘家人一驚。
鐘老爺驚迫之後，立即軟了態度：“抱歉嚇到二位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二位都是小女的朋友，也就是我鐘家的座上賓，我只想請二位留在鐘家住上幾日，小女的喪禮會盡快籌備，也懇請二位能一起參加。”
景元白望向衛夏煙，似是全聽她的。
衛夏煙總覺得一切發生的過於快了，真有人會聽到愛女的死訊既不派人核實，也不過多言語，張口就要籌備喪禮了麽？
須臾，她擡了擡眼，“好，那我們便暫且留下。”
鐘老爺讓青葉帶著他們去廂房，一路上，衛夏煙和景元白在身後慢慢跟著，前方的青葉卻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他們一眼，一張圓如滿月的臉上像是藏了些期盼。
到了廂房門口，青葉推開門，“二位就先住這間吧。”
“多謝帶路。”
衛夏煙邁步走進去，廂房陳設簡潔，除了床榻和金絲楠木的圓桌，墻角還立著一架梳妝臺，看質地也是金絲楠木的。
擺在一旁的銅鏡內，緩緩走來道模糊人影，衛夏煙回過頭，正是跟進來的青葉。
“衛姑娘，喪禮大概需要準備兩日，到時候我會提前過來通知你們。”
“好，勞煩。”
衛夏煙說完，想到金欒口中提起的廟會，就隨口問了句：“你們這兒每月十五都有廟會？是雲都城的習俗麽？”
青葉聞言，鈍圓的眼角輕微皺了下，而後立刻笑道：“是呀，這就是我們雲都的習俗呢，衛姑娘若是喜歡，晚上可以和景公子一同去逛逛。”
“好，我們會去的。”
青葉說罷，屋外便有人端著熱茶進來：“二位請用茶。”
衛夏煙認得來人，正是幫他們牽馬的小廝阿才。
阿才倒不像青葉那般性子活潑，他端著托盤進門，放下後幫忙倒了兩杯，而後又端著托盤默默退出去了。
可即便如此，衛夏煙還是看到了他眼底的閃躲，那閃爍的目光裏摻雜了些驚慌，像是很怕他們同自己講話。
阿才出去了，青葉卻依然站在門旁，似乎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
衛夏煙不解，“青葉姑娘，是還有其他事要交待麽？”
青葉從楞神中轉回註意力，輕輕咽了下口水，“衛姑娘，我表弟……”青葉看了眼她擱在桌上的包裹，尷尬的笑了下。
“抱歉，是我忘記了。”
衛夏煙說著打開布包，將那浸了薄薄一層油的紙包遞上去。
既然已經確認眼前人就是青葉，自然是要給的，雖說這人看著確實怪怪的。
青葉急促接過，喜不自勝，來不及先走出去，就三兩下打開紙包，看到那些擺放齊整的肉幹，她欣喜的抓起一根放進嘴裏，風幹的肉幹外表並不幹燥，反而滲著油腥，味道也是說不出的香。
“唔，真好吃。”
青葉對著二人點點頭，這才邊吃邊走了出去。
衛夏煙在身後看著她，眼中泛起一絲猶疑，店小二說過，這是他們家鄉的美食。
可這青葉……怎麽好像一副沒吃過肉幹的樣子？
“景公子，這裏……”
這是她第二次和景元白表露出對鐘家的懷疑。
景元白只笑著看她，言語中透著絲說不出的興味：“煙煙，這裏挺有趣的。”
衛夏煙打了個寒顫。
通常景元白覺得有趣的東西，都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那種有趣。
轉眼便來到晚間，衛夏煙和景元白從鐘家出來，跟在一旁指路的還是青葉和阿才，阿才將他們送到門口，就匆匆關上了門。
“這鐘家如此闊氣，看著竟有些許冷清。”
衛夏煙喃喃一聲。
白日裏他們一直t留在廂房歇息，但門開著，偶有從門旁路過的小廝、丫鬟，也都是各自垂著頭、低著眼，而且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張熟面孔，至少和他們想象中大家宅的熱鬧毫不沾邊。
順著巷子出來，衛夏煙便看到對街那正站著袁鴻幾人。
“廟會好像開始了，我們先過去。”衛夏煙笑著說了聲，主動拉住景元白，少年一頓，視線停在她泛起笑意的嘴角，莫名就想到客棧裏的那個吻。
那晚他逐漸清醒過來，口腔裏殘存的都是衛夏煙口脂的餘香。
那時衛夏煙的唇似乎更紅更飽滿，像顆點綴著露水的仙桃，他多看兩眼便覺得喉嚨幹澀，渴的要命。
景元白有一絲納悶。
從前都是先有渴的感覺，才會想著去飲水。
可如今，確是一看到煙煙的唇，便會令他生出渴意。
少年實在不解，恍惚間，已被衛夏煙拉著到了廟會處。
袁鴻看到他們，立刻露出點清淺笑意，袁鴻年長他們許多，有著翩翩公子的風雅和沈穩，但流露出的這丁點笑意，仍叫銀欒和金欒驚得夠嗆。
“原來公子也會笑啊。”
金欒猴子一樣從棵桃樹上跳下來，幾步就竄到了他們中間。
袁鴻不悅的瞥他一眼，馬上又看向衛夏煙和景元白，“前面還挺熱鬧，不如我們過去轉轉？”
金欒從桃樹上下來，帶下來不少桃花瓣，如雨般的花瓣隨風飄散，幽香頓時飄出幾裏，金欒頭發上沾了幾片，被走過來的銀欒一片片摘下來，“不要總是爬上樹去，好好的跟在我們身邊。”
金欒鼓了鼓嘴巴，接受了來自兄長的訓斥。
景元白一直站在旁邊，尤其是看到銀欒幫金欒細心挑花瓣時，那浮在面上的笑容便更加奪目了些。
“送你們哦。”
金欒把早就折下來的幾株桃花遞來，衛夏煙笑著接過。
“走走走小金子，我們去前面射箭，我看攤主說，射中了免費送桃花糕呢。”
兩名看上去和銀欒一般大的男子直接攬上金欒的肩，回頭沖他們笑笑，就拉著金欒往前跑去。
袁鴻見狀便解釋了句，“他們也是我的手下，性子有些鬧騰，煙煙姑娘莫見怪。”
衛夏煙拿著桃花晃晃：“不會，熱鬧些好。”
於是，七個人的隊伍便分成了三波，金欒三人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到各個攤子處晃晃，一條長街望不到頭，投壺的，猜謎的，射箭的，演雜耍的應有盡有。
而衛夏煙和景元白則走在中央，衛夏煙一手拿著桃花，一手和景元白握在一起。
景元白倒是對那些熱鬧的活動沒什麽興趣，只靜靜跟著她。
袁鴻和銀欒較他們年長，自然也不喜玩鬧，反而慢慢跟在幾人身後，隨時照應著。
金欒三人剛射箭贏了兩份桃花糕，一份給了衛夏煙他們，另一份則送給袁鴻和銀欒吃。
“哎呀小金子，你把戰利品都給出去了，我們吃什麽？”
“瞧你們這小氣勁兒，要不是公子今天破例放你們出來玩，你們還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裏蹲著呢，嘻嘻！”
“去去去，下次換你去犄角旮旯蹲著。”
“哎呀呀，我請你們吃好吃的！”
金欒拍拍胸脯，四處看了看，就朝著一側賣五顏六色的糕點鋪走去。
衛夏煙他們在鐘家一整日也沒吃什麽，剛好這裏吃食多，景元白走到糕點鋪旁的攤子，坐下來說：“煙煙想吃什麽？這裏剛好能歇會兒。”
衛夏煙將桃花放到小桌邊，“我過去選選看。”
景元白撐著下巴靠坐在桌旁，目光時不時往四處瞟上幾眼，少年面白如瓷，額上的印記熠熠生輝，似是越到夜晚，那印記便越發顯眼。
站在糕點鋪那的二人望來幾眼，立刻用肩去撞金欒，“小金子，那衛姑娘和景公子到底是什麽人啊？看起來和咱們公子交情很好的樣子。”
也不怪他們這麽問。
畢竟袁鴻那種身份的人，身邊鮮少有至交好友，也就當年和星年小將軍關系極好，好到能稱得上是過命的交情。
只可惜，星年小將軍多年無音訊，可真叫他們好找。
金欒往嘴巴裏塞糕點，鼓著腮幫咕噥：“是什麽人恐怕只有公子知道了，不過不管他們是什麽人，總之一定是好人唄。”
一人思了思，說：“那倒是，惡人只配死在咱哥幾個的刀下！”
另一人則是露出一臉壞笑，“我看他們手牽在一起，他們是不是——嘿嘿！”說著，那人將兩個大拇指對在一塊，笑的賊兮兮的。
“那肯定是呀！”金欒反應過來什麽，忙拍了他一下：“別鬧騰，又想賭是不是？”
“幹嘛，找點樂子而已。”那人笑的眼睛亂眨，“哎哎哎老規矩，我押他們已經在一起了，你呢？”
金欒聽得小臉漲紅，雖然他年紀尚淺，但也知道他們口中的“在一起”，是真正意義上在一起的意思，他被嗆了下，馬上推脫：“我我我覺得還沒有！”
他羞的不想進行這個話題。
那二人都已成家，到底經驗多些，彼此對視一眼，又說了句“好，買定離手不能改了啊”，就笑著跑到景元白身邊。
景元白的目光定格在攤子上，袁鴻也來了攤子，現下正和衛夏煙一塊挑吃食，銀欒始終警惕著四周動靜，保護著主子。
“小景公子，別幹坐著多無趣，不如我們一起去那邊逛逛，有好東西！”
一人發出邀請。
景元白笑著回：“什麽好東西？”
另一人擠眉弄眼的笑著說：“自然是男人想看的好東西啦，跟我們來，快！”
金欒憋了個大紅臉，幾步跑上來：“你你你你們使詐，你們想引誘他、他——”
“他”了半天，金欒也沒說出什麽來，只是那張面皮越來越紅了。
那二人完全不理他，而是繼續對景元白發出邀請：“要不要去呀，小景公子？保證是你感興趣的好東西喲！”
景元白看了眼金欒，又看向他們二人，悠哉著起身，淡淡的瞇了瞇眼：“去。”
金欒見狀，急的想要追上去，眼看著三人越走越快，他只能抓著劍大聲喊：“你、你們少教壞他！！”
景元白被兩人拉著走，沒多久，就到了一處攤子前。
剛剛他們過來說話少年也沒怎麽註意，這會兒再看，才發覺這倆人長得像一個模子刻的，似乎也是和金欒、銀欒那般的親兄弟。
只不過金欒、銀欒年紀差的大些，而這兩人看著更像一對雙胞胎。
許是發覺了少年的打量，其中一人忙笑道：“忘了自我介紹，我叫何炎，他是我弟弟何燁，雖說我二人是一同出生的，但我先出的娘胎，小景公子只需記住我嘴角這顆痣，就容易分辨我倆了。”
景元白細看了看，何炎嘴角果然有顆小米粒大點的痣，而弟弟何燁則沒有。
何燁見他們話說完了，便從攤子上隨手拿起什麽，一邊笑一邊擱到了景元白手中：“小景公子快看，這就是我們說的好東西！”
他們其實是袁鴻的專屬暗衛，常年躲在避人處守護主子，雖說暗衛不可以用真面目示人，通常主子也不會允許他們走到陽光底下，可袁鴻不同，他待下一向極好，如此熱鬧的廟會，也不願委屈了他們。
何炎、何燁平日發現什麽異狀，第一時間會聯系金欒，他們用銀哨傳遞消息，依據長短音來分辨當下處境，所以自然和金欒更親近些。
而金欒年紀小又愛鬧，何炎何燁性子也活絡的很，三人每每尋到機會便在一塊打賭取樂。
若是金欒輸了，便替他們輪一天的值。
三人每次打賭，都會在次日再揭曉答案。
何炎心眼多些，又是男人，見景元白和衛夏煙那樣要好，就想著給他看點好東西。
男人麽，一旦被勾起欲.望，什麽不好說。
而他們家鄉與中卞不同，民風開放，比起什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們更追求本心，只要你情我願互相喜歡，想做什麽都隨彼此開心。
景元白被硬塞過來兩摞紙張，少年借著燈影攤開來看，何燁給他的竟是兩本圖冊，那圖冊上各畫著一對男女，除卻摟抱的姿勢不同，其餘倒也沒什麽。
“這是什麽？”
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轉頭看向兩兄弟。
何炎聞言訝了下，觀西洋景一樣的看景元白，“小景公子，你真不知這是何物？t”
“不知。”
景元白坦誠應道。
這聲回應，讓何炎、何燁齊齊怔了下，而後便忍不住笑出聲來。何燁湊上來，眨著晶亮眼眸，“那你聽說過春那個宮圖麽？”
景元白眉頭蹙了蹙，不太聽得懂他的話，只好奇的重覆道：“春……那個宮圖？”
好古怪的名字。
二人見他這幅反應，就又笑個不停。
不過此處人多，有些事情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二人也不好講的太過明白。
這個攤子他們也是剛發現的，起初以為攤主只是賣些普通話本，結果隨手翻了翻，竟然是這種好東西。
何炎見景元白似是興致不高，連打開都不願，而且已經準備要放回原處，便焦急的立刻截住，“小景公子不如往後翻翻，絕對不虧！這兩本我來付錢，就當是我們兄弟送你的見面禮了。”說著，當真去掏腰包。
景元白動作一停，便懶洋洋的往後翻開一頁。
和何炎說的差不多，後一頁的內容確實比封皮精彩，主角還是那一對璧人，只是這一頁的二人衣衫半褪，露出些許不可言喻的風光來。
少年微微挑眉，繼續往後翻動，沒幾下，就翻完了一本。
不得不說，這圖冊畫工精美，連細節都勾勒的栩栩如生，偶有一頁下方還會做些貼心的註明，就連一旁好奇湊上來的幾位公子，都看的個個臉紅心跳。
“這雲都城果然不同凡響！”
“這在皇城裏可是禁書啊……”
二人忍不住交頭接耳，他們是從外地來的，看過之後有些無法平靜，便一起擠進攤子，打算也買上幾本。
景元白認真看圖冊時，何炎、何燁就一直註意著他的表情，可與身旁那幾位春光滿面的公子相比，景元白倒是淡漠的多。
何炎見他翻完一本依舊臉不紅心不跳，就不甘心的問了聲：“小景公子，覺得此物如何呀？”
景元白擡了擡眼，真誠道：“這不就是陰陽調和之術麽，沒什麽新奇的。”
他沒見過，但這和他想象的差不多。
何炎何燁：“……”
三人回來，坐下後景元白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何炎、何燁卻表情發蔫，他們覺得這一次大概是要失算了。
景元白毫無反應，那今晚肯定也沒什麽戲了。
何炎、何燁其實很向往走在陽光下的生活，奈何他們肩負著保護主子的使命。
他們也理解袁鴻的不易，自然毫無怨言。
但初來雲都，這座漂亮的都城實在令他們驚奇，內心莫名湧現出一股想要游玩的沖動，盡管他們已經習慣壓制內心的各種憧憬，可這兩日也不知怎麽，似是越發忍不住了。
“還以為這賭註和送的一樣，我們這次贏定了呢。”
何燁低囈了聲，眨巴眨巴眼睛：“哥哥，我想去賞桃花，還想去游船河，聽說那船上有桃花宴呢，又美味又可口。”
金欒坐在一邊，把吹涼了的小餛飩推過來：“好啦～快吃快吃，總有機會麽。”
“你說小景公子是不是不舉啊？”
何燁呼出口氣，一張臉上寫著“垂頭喪氣”四個大字。
“噗——”
身旁剛抿了口熱茶的銀欒聞言噴了滿桌，好在他自己獨占了一桌。
景元白坐回來時，圖冊已經被他收進懷中，見衛夏煙還沒回來便擡頭去尋，袁鴻手裏端著食物等在一邊，可見大部分都是衛夏煙選的。
衛夏煙取了銀錢繞到攤子後遞給老板，景元白便尋不到她了。
原本也不用選這麽久，只是這次出來的人多，衛夏煙又問了下何炎、何燁的喜好，一次要選七個人的分量，確實算得上是大工程了。
衛夏煙等著老板找錢，往遠處掛著粉白燈籠的游船河望去，這裏距離湖邊不遠，那處燈火璀璨，似乎也圍了不少的人。
河面上飄著很多小燈，皆是桃花的形狀。
而那艘精致的船舫，其上掛著的燈籠也都是桃花狀的，撲鼻的桃花香就在眼前，多看幾眼便有種身臨其境之感。
衛夏煙看得出神，尚未回神便被路過的人撞了下，她轉頭去瞧，對方立刻拉高披風遮住了臉。
撞她的人身量和她相仿，只是看起來骨瘦如柴，散亂的發髻下白嫩的面龐蹭著幾道黑灰，女子走起路來搖搖欲墜，從身旁過時，衛夏煙立刻就聽到了幾聲腹鳴。
一瞧便知是餓了許久。
女子聲音低沈沙啞，嗓子像是被磨糙了似的難聽，她仿佛受了驚，見衛夏煙望來便立刻開始道歉。
女子乞討之相深入人心，衛夏煙立刻就想起匆匆一別的君思年來。
再看她披著的那件大氅，滿布汙漬的大氅破布一般，補丁疊著補丁，怎麽看都像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
衛夏煙心念一動伸手拉住她，女子敏銳的躲開，卻也沒再往前走：“小姐可有什麽事？”她開口時輕咳幾聲，衛夏煙總算知道她嗓音為何這般粗糲了。
衛夏煙馬上對著老板說：“勞煩盛一碗餛飩，錢不用找了。”
老板自然樂得省事，說著就端來一碗。
衛夏煙遞去女子身邊，輕聲道：“姑娘，這一碗送你吃。”
女子瞥著遞到面前的小碗，熱騰騰的清湯裏飄著些蔥綠的鮮蔬，這家店的餛飩雲都聞名，聽說已經賣了許多年，是名副其實的老字號了。
女子接過道了聲謝，走出幾步又輕輕回了下頭，衛夏煙沒怎麽註意她，而是跟著袁鴻回了桌邊坐。
那女子捏了捏溫熱的碗邊，對著坐在中央的幾人一一掃過，最後，目光頓在了某人的面上。
金欒喝了幾口餛飩湯，同何燁說：“據說這是雲都城最好吃的餛飩了。”
何燁吃下一顆，品品道：“有那麽好吃？為何我覺得味道一般。”
“嘁，說你胖你便要喘，這怎麽能是——”
“一般”兩個字還沒說完，金欒就訕訕放下了湯匙。
“說的沒錯。”
“一般的很。”
他也沒覺得這餛飩有多好吃。
衛夏煙今日穿了件桃粉的衣裙，腰間精巧的蝴蝶結上還墜著幾顆碎玉，是景元白特意幫她掛上去的。
景元白偏愛玉飾，有時來了興致，就喜歡往衛夏煙的頭發、衣裙上掛玉飾。
衛夏煙把一碗小餛飩推過來，巧笑嫣然道：“景公子，快嘗嘗味道。”
景元白從她一坐下來，目光就沒離開過，少年的視線在她面龐緩緩移開，一路停在了那條垂著絲絳的衣裙上，剛剛翻圖冊時還不覺得，此刻面對煙煙……一種說不出的旖旎情思便鉆入了他的腦海。
方才，他翻頁的動作極快，也並不曾註意圖冊上那兩人的長相，景元白的指尖輕蜷，眼底多了絲微不可查的異樣。
景元白看待陰陽調和之術像吃飯喝水那般尋常，並未覺得有何羞臊可言。
可自從衛夏煙坐到了他身邊……
景元白下意識錯開視線，一顆碎玉自他腕間滑落，被他輕盈的捏碎在指尖。
那碎玉內註入了醒神兒的香料，有著和他體內一致的薄荷香，景元白並不會被任何香所侵擾心神，所以帶著這種小玩意，更多是喜歡薄荷的味道。
但剛剛的晃神讓他心生疑慮，難不成是受了這座城池的影響？
為了驗證，他才捏碎一顆玉。
薄荷的味道散開在空氣裏，和那不斷傳來的桃花香混合在一起，但兩種味道似乎水火不容，很快，桃花香就被薄荷香完全吞噬掉了。
沒了那股甜膩的桃花味兒，景元白再去看衛夏煙，少年心神定了，腦子卻依舊不清醒。
他的薄荷，失效了麽？
衛夏煙見景元白一直發呆，還以為這人又身體不適，她伸手過來，光滑細膩的手背貼向景元白額頭。
“還好沒什麽事。”
探過體溫是正常的，衛夏煙則又催促道：“景公子，再不吃餛飩就要涼透了。”
景元白總算回了神，少年乖乖接過小碗，舀上一顆，百無聊賴的吃了起來。
這餛飩味道粗鄙，難以下咽。
景元白在心中評價一番，但又因是衛夏煙遞過來的，便還是鬼使神差的吃了個幹凈，連湯都喝的一滴不剩。
廟會逛夠的幾人一路來到巷口，袁鴻指了指正對柳街巷的那家客棧：“我們這幾日都會住在這兒，若是有事，隨時來找我們。”
“好。”
衛夏煙應完，和景元白一同回了鐘家。
洗漱過t後，二人上到榻準備歇下，屋中燈火熄滅，整個鐘家便陷入一片沈寂之中。
景元白閉眼不知睡了多久，便聽身旁傳來細小聲響，他緩緩睜開眼，一只柔弱無骨的小手就慢慢探了過來。
景元白在夜色下和上方之人對視，少女的眼眸水潤，小臉滾燙，就連說出的話都像是能掐出水來。
衛夏煙嘟起唇，飽滿的唇摩挲著分開，而後低低喚了他一聲：“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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