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別兩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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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兩寬
申城機場, 毛毛細雨中又一架航班呼嘯而起，在夜幕裏飛向溫暖的西南方。
“孟先生，關小姐的航班起飛了。”
“知道了。”孟光曜聽完電話，轉頭無神地望向落地窗外的朦朦夜色。
起霧了。
鱗次櫛比的高樓被霧氣籠罩頂部, 其下依舊燈火璀璨, 其上則是一片混沌陰霾，望不見遠方。
他沒開燈。
如果開燈, 室內的光就會倒影在窗玻璃上, 喧賓奪主, 更看不清外間的景象。
晴空無雲的晚上, 從這裏望出去可以清楚地捕捉萬裏高空的飛機。機上的燈光遠遠看去像急速漂移的恒星，不久便會跑得無影無蹤，再也找不著。
別找了孟光曜。
我們到此為止。
兩道聲音宛如刀割的凜冽寒風, 劈了他一個徹骨的透心涼！
出租車揚長而去, 不帶一絲留戀。他當時站在原地，眼睜睜看它越開越遠，然後拐了彎消失不見......
第一次嘗到絕望的滋味。
一種無論他再做什麽，都無濟於事的脫力感。
發聲明公布視頻, 徐習知大不了胡扯個理由道歉了事。告訴她一舉兩得, 既能在關鍵時刻挑撥關系，又或許能問出點名堂......
呵, 他當時真是鬼迷了心竅！為什麽要在頭昏腦熱的時候幹這種蠢事？
孟光曜又一次悻悻仰起脖子, 將手中的酒杯再飲而盡..t....
*
早上曾懷禮出差回來，見總裁辦公室大門緊閉, 探身走進助理辦公室。
“老板不在？”
周琛正握著座機聽筒在講電話, 匆忙交代完掛了電話站起來，喜形於色地打招呼。
“曾副總, 你回來啦！”
“給我來杯咖啡。”曾懷禮把外套隨意一擱，找把椅子坐了下來。“孟光曜呢？都快十一點了，怎麽不見他人？”
“boss今天還沒進公司，也沒跟我提什麽情況。”周琛邊沖咖啡邊說，“早上實驗室的人找，我試著打了手機，boss沒接。”
“他最近怎麽回事，手機老不接？”
周琛頓了頓，好想跟曾副總分享八卦可又不敢。
“主要是徐總和萬小姐的緋聞鬧出來，找boss的電話就沒消停過。”
周琛把咖啡端給曾懷禮，聽他問起關雨。
“關小姐......沒表現出特別難過的樣子，但那兩天看著情緒不怎麽對勁。她在康明的工作已經結束，以後應該不會再過來。”
曾懷禮轉了轉眼珠：“那她跟徐習知和好沒有？”
“這我哪知道？”周琛摸了摸鼻子，心想要真和好了不得把boss慪死！
“等我回頭找她聊聊去。”
“那曾副總你晚了一步，關小姐昨晚飛走了。”
“飛哪兒？”
“回老家......一個人走的。”
“一個人走的你都知道，你去送機了？”
周琛下意識捂住嘴，怎麽一不留神就把boss的秘密洩了出去？
“呃.......關小姐昨天給我發了消息......”他胡謅著解釋。
也不全是胡謅，確實發了消息，不過是知會他退了房間。
“你跟她關系挺好？”曾懷禮打起他的主意，“下回幫我約她出來？”
“啊？”周琛張著嘴，正不知要不要答應，門口響起一道沈悶的聲音。
“約出來再讓你死一次心？”
Boss!
“有你這樣當兄弟的嗎，就知道潑我冷水？”
曾懷禮與周琛一同轉向忽然現身的孟光曜。
“我跟你講，女人剛經歷背叛的時候感情最脆弱，心理防線最薄弱。這個時候陪她聊聊天，噓寒問暖，讓她感受到關心與愛護，逐漸依賴，從而感動、心動，然後不知不覺就掉入你得溫柔陷阱。”
這時孟光曜已經坐了周琛的椅子，精神不佳地看著助理替他沖咖啡。
曾懷禮的一通話從他左耳進去右耳出來。什麽狗屁理論？他陪聊陪打球陪爬山，把自己的初吻都送出去了，還不是一次過錯就被人無情踹了！
“你早上幹嘛去了，現在才來？”見他默不作聲，曾懷禮才想起問正事。
孟光曜懶懶地抹了把臉：“熬了夜，起晚了。”
曾懷禮想當然以為他熬夜做試驗了，不理解地說：“你個孟家大少爺，何苦這麽拼？”
周琛奉上咖啡，趁機偷瞄兩眼，果然瞧見boss眼底微微泛青。
可是boss昨天很早就離開公司了，上哪兒熬夜？
“嗯，你說的對。”孟光曜似是真心附和，“我打算趁元旦好好放個假，回去多陪陪老頭子。”
周琛心中暗喜，boss休假了，他也可以放假啦！
曾懷禮也高興，他在回來的路上就想休假了。這趟差出得鬧心，像是被人戲耍了一番，他急需找個地方讓自己快活一下。
“那我等下先撤了？”
再怎麽說離元旦節還有一個禮拜，而且藍經理的事和公關部這邊的工作尚未結束，boss怎麽可能讓曾副總此刻甩手就走？周琛剛這麽想著，卻聽boss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個字---行。
“真的？”曾懷禮自己都十分意外，“不用我再出力了？”
孟光曜端著咖啡杯，淡聲說：“你也出不了什麽力了。”
“行，是你說的。”曾懷禮拍拍手起身，拿起外套沖周琛飛去一個熱情的笑容。“公關部的後續就交給你啦，周特助。加油，有事---別找我。”
周琛：......
“boss......”不會真讓交給他吧？周琛一臉苦狀。
孟光曜朝他擡了擡眼皮：“公關部經理的職位有沒有興趣？”
他：......
“你要沒興趣就跟人事部說一聲，盡快招一個經驗豐富的公關經理，節後務必到位。”
周琛聽到這兒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第三則聲明現在發嗎？”他尤記得boss交代要等到關小姐做完任務再說。
孟光曜胸口又悶漲起來，太陽穴也隱隱作痛。
徐習知這個陰險狡詐的小人！耗費了他大半夜的時間，才終於重新捋清了頭緒。
查他那麽久，屁股硬是擦得相當幹凈，唯獨疏漏一個網吧監控錄像。
那麽精明小心的人，就算再匆忙也不至於落下如此明顯的證據，唯一的解釋就是---故意為之。
為了什麽？因為如果這個證據一旦公開，該看到的人自然會看到。
所以，徐習知是想借他的手讓想看到的人看到，而那個人就是藍雨晴。
孟光曜幾乎可以肯定，正是藍雨晴把內部確切消息透露給媒體，爾後擔心被追查逃回老家。她應該是聽命於徐習知，但又因做了虧心事引發抑郁癥。徐習知怕她有朝一日反水，於是借藍瑤的微博警告藍雨晴。
可徐習知沒料到，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公布所有證據，只發了一張看不到臉的模糊照片。所以那時曾懷禮通過老家的人聯系上藍雨晴，她才會答應出來見面。
爾後藍雨晴忽然變卦、藍瑤消失，正好都發生在徐習知由美國歸來、被緋聞纏身之後。
徐習知應該是嗅到了不妙，匆忙讓人帶走了藍瑤，逼迫藍雨晴閉口。
他早沒想透這一層，居然頭昏腦熱拿個已經毫無作用的東西去關雨面前作死！
這筆賬，他現在要全部算到徐習知頭上！
啪---
孟光曜惡狠狠地拍響桌子，驚了周琛一哆嗦。
“boss......”
“發！推上熱搜！”
*
雲市是全國聞名的旅游城市。自然資源豐富，海拔高，四季如春。許多南北方人冬天都愛往雲市遷移，避過荒蕪的漫漫寒冬。
關雨從寒冷的申城回到家鄉，立馬感覺如沐春風。每天光是呆在自家小院曬太陽，就愜意如神仙。
家裏的大肥貓安安靜靜地蜷在腳邊，與她一同安享冬日的歲月靜好。
以前她常在爸媽跟前立flag，等她在大城市賺夠了本錢就回來開個小店，陪他們二老舒舒服服地享受天倫之樂。
爸媽那時就會笑話她說，要是你談了那邊的男朋友或是嫁了外地人怎麽辦？人家肯跟你回咱們這小地方來？她就仰著下巴一臉無所謂，不肯就拜拜！
所以每次她一個人回來，都要被他們打趣一句：“還沒人願意跟你回來啊？”
以往這時候她一句玩笑話就懟回去，這次被老爸猛地一問，居然下意識地想起那個霸道強勢的男人。
“怎麽，有人願意啊？”老爸敏銳地捕捉到她失神的剎那。
她牽唇輕笑：“上門女婿哪那麽容易找？”
老媽在一旁添油加醋：“就你女兒的性子，幾個人受得了她？”
“我女兒性子怎麽了？剛毅正直，巾幗不讓須眉......”
關雨面帶微笑看他們拌嘴。
媽媽一直覺得她大大咧咧不像女孩子，在找對象這件事上鐵定要吃虧。但爸爸不以為然，反而認為自己的女兒特立獨行，非一般凡夫俗子能欣賞得了。
他們兩個往往一開始說她，很快就會演變成互相爭論。
既然回來了，關雨刻意不去關註外界的新聞。奈何架不住自家公司沒兩天忽然又上了熱搜，手機裏的群都炸了，不想關註都不行。
起因是康明發布了第三則聲明，披露了網吧完整監控視頻，點名智恒公司總裁散播不實言論，並附上律師函。這條新聞迅速竄上熱搜，引來網上眾多關註。
手機上但凡沒有徐習知的公司群裏，全都在議論這件事。他們想不通自己的老板怎麽會去招惹VVIP客戶？
關雨跟老七老五的三人小群裏，老七長籲短嘆，問她是不是知道點內情？
“可能是誤會吧。”
她這麽回覆了沒多久，智恒發布致歉聲明，徐習知為“轉引未經查實的內容”道歉，稱這是個“主觀臆斷”造成的誤會，希望不會影響雙方繼續合作。
與此同時，藍瑤的微博再次引起關註，輿論裏有一部分聲音質疑康明是否真做了虧心事。
然而這部分言論很快冷卻下來，另一個豪門三角戀的八卦被推了上來。
青年才俊實際上不被萬家接納，生怕t萬婷婷與孟光曜重修舊好，所以懷恨抹黑打擊後者。
這種八卦本來就是無的放矢，徐習知並沒有再度回應。可不知為何到了第二天，智恒卻突然發布一份連帶責任聲明，稱智恒將全力保障康明的中控系統安全運作，如果再發生系統故障，將共同承擔由此造成的經濟損失。
老七又在群裏直呼看不懂，關雨同樣也不能理解。
站在智恒的立場，這份聲明除了未來可能虧錢，毫無利益可言。
不過聲明出來過後，這場包括三角戀在內的所有輿論全部落下帷幕。
徐習知以讓步的和解方式，替康明解除了一大隱患。中控系統的安全運行得到保障，康明技術部小群裏大家都很高興，全在吹老板的彩虹屁。
關雨默默退出此群，隨後收到小趙私信。
“關工，怎麽退群了？”
稍加斟酌，關雨敲下兩行字。
“你們討論公司內部的事，我一個外人不方便偷窺。”
智恒這場風波徹底在手機裏消停下來時，已臨近元旦假期，群裏所有人討論的話題變成了吃喝玩樂。
月末最後一天是關雨媽媽的壽宴，親戚朋友熱熱鬧鬧坐滿五大桌。關雨難得回來，自然被親戚們輪番捉住問東問西。
“小雨那邊工作怎麽樣？”
“還好。”
“大城市收入高吧？”
“還行。”
“談對象了嗎？”
“......沒有。”
“現在大城市工作節奏快，像你們年輕人都沒時間找對象吧？”
關雨敷衍地笑笑。
“男孩子無所謂，年紀大點也能找小姑娘，女孩子不行啊，一到三十就很難嫁出去了。”
“我家小雨才25呢！”爸爸插話。
“哎呀老關，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找著對象還得談幾年才結婚呢，你跟宋老師得盯緊點。”
關雨沖老關偷偷做了個鬼臉。
“人又不在身邊怎麽盯？”關行磊雲淡風輕地說，“宋老師不急，我也不急。”
好一個“宋老師不急我也不急”，晚上宴席散場一回到家，關雨就被宋老師拎過去上課。她媽媽宋靜，教了一輩子數學，最愛給她上的卻是思想教育。
到了她們這個年紀，最容易受親戚的言論影響產生焦慮。宋老師重覆了白天從親戚們嘴裏聽來的話後，開始對她諄諄教誨。
“你才工作沒幾年，我不急著催你，但你能不能稍微有個女孩子的樣子？天天跟你那些男同事稱兄道弟，穿衣打扮也不講究，你怎麽找對象？”
“我覺得挺好，有個性。”關雨還沒開口，老爸就搶先加入課堂。
他這一聲援，立時把宋老師的火力吸了過去，變成給他做思想教育。
“從小到大每次我一說她，你就護，你護得了一輩子啊？”
“我沒護啊，我說的是客觀事實。”
“你哪回客觀了？小時候在學校跟男同學吵嘴打架，你說她是正當防衛。慫恿鄰居的孩子跟父母絕食對抗，你說她有正義感。關行磊，你這臭毛病改不了了？”
“自家人當然得護著，我不也每次都護著你嘛！”
關雨噗嗤笑出聲。
這話倒不假。每次老媽跟鄰裏街坊或是那個親戚發生矛盾沖突，不管有理沒理，老爸絕對不說她有錯。
於是宋老師一下啞了火，悻悻地坐在沙發中央抄著手。還得是老爸，這時候端來保溫杯，一番溫言細語地勸說。
“別操心了，咱們女兒五官隨了你，氣質像我，還會找不到對象？只怕一下子給你找回來叁，選都選不過來。”
關雨也恰好端起水，差點一口噴出來。
思想教育課就這麽無疾而終，關雨迅速逃回自己的小屋，往床上一趴，終於可以安靜地刷會兒手機。
朋友圈裏周琛新發一條動態，圖是他的辦公桌，配文寫著：“是誰這麽愛崗敬業？”
明天就是元旦了，這時候還加班？
關雨一時有些同情，給他點了一個安慰讚。不出兩分鐘，周琛的微信發來一個痛哭的表情包。關雨回一個問號，他敲了兩行字過來。
“關小姐，我偷偷跟你說，我太慘了！”
“這段時間動不動就被boss罵，明天都放假了還要我一個人加班！”
看著吐槽，關雨不由回想起在總裁樓層寫程序的日子。周琛時不時偷偷向她抱怨幾句，她又挺看不慣孟光曜，總是樂於共情。
現如今再看到諸如此類，除了發發安慰的表情包，既說不出調侃的話，也不好過問具體。
周琛沒得到實在的共鳴，不滿地控訴：“關小姐你變了。”
她笑了笑回：“是變了呀，我們現在沒有工作上的往來，你不用再恭恭敬敬地稱呼我關小姐，叫我名字就行。”
“叫順口了，要叫名字還挺不得勁。”
想想也是，她也習慣了叫周特助。
“那你忙吧，早加完班早放假。”
“等等---”
關雨於是等著，卻只見對話框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半天沒東西發過來。她急性子，敲了一排問號過去催，然後周琛發來一句。
“藍瑤，你還管嗎？”
“找到她了？”
“還沒......”周琛接連發來幾條。
“那個女孩子吧，雖然不講道理，但其實蠻可憐。”
“爸爸一早沒了，媽媽又抑郁，丟下她一個還在讀書的學生......”
“現在人也不知道在哪兒，別是出了什麽事......”
短短幾句話令她生出一絲愧疚。
說要幫小姑娘找出真相，可實際上什麽也沒做。人周琛都還惦記著，她回來後每天無所事事凈顧著自己舒服，早把當初的承諾拋在腦後。
“管！”關雨自我反省，“管到底！等節後我們碰個頭，理理線索一起找。”
“可是......”周琛高興之餘又焦慮，“boss不許我對外透露......”
關雨勾了勾唇。
“那你就像今天一樣，‘偷偷’跟我說。”
*
相比溫暖如春的雲市，北方的京市可謂天寒地凍，還飄起了毛毛雪花。
孟光曜提前了一天飛回去，趕上正日陪老頭子出席新年家宴。
地點在一家私人會所，主要是孟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大圈子親戚朋友，每年以孟天陽為首在新年第一天吃頓團圓飯。
這個約定俗成在他小時候就形成了，不過一開始是在農歷新年前一天的除夕夜。但自從母親在那天過世，父親就把團圓日改到了元旦。
母親的突然離世帶給父親的打擊，孟光曜心裏萬分清楚。
母親的頭七裏，從未掉過眼淚的父親眼睛一直呈血色，茶飯不思，整宿睡在牌位前。那段時間他把公司交給大伯打理，自己一個人跑到山上的寺廟，一呆就是三個月。
回來後的父親臉上多了幾分滄桑，眼底的悲痛也似乎化為無盡的嗟籲。
父親開口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母親應該希望看到我們父子倆好好生活。”
自此以後孟光曜時時提醒自己，不跟父親吵架，不惹他生氣，這樣母親泉下有知也不會操心他倆的父子關系。
所以此刻在這樣私人的場合乍然見到潘姝桐出現，他也僅是暗中向老頭子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並未立時拉下臉表明他的不爽。
“姝桐來京市度假，順道來給我拜賀新年。人家有心，我不能失了禮數，自然要回請吃頓便飯。”
老頭子說話輕盈流暢，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孟光曜懶得跟他磨嘴皮子，直接表明：“我最近煩心事多，恐怕不能替你還禮。”
“什麽煩心事？”孟天陽登時皺起眉頭來，“十大傑出創業青年落選，還是萬家那姑娘鬧的緋聞？”
什麽跟什麽鬼！他差點翻個白眼。
老頭子不等他出聲，又搶著說：“萬家水太深，幾個小輩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別蹚渾水也是好事。”
“喏人家姝桐，家世清白，知名投行高級項目經理。漂亮大方，既溫柔又懂事，而且脾氣溫和，性格開朗，這樣的女孩子宜家宜室，做老婆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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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機場, 毛毛細雨中又一架航班呼嘯而起，在夜幕裏飛向溫暖的西南方。
“孟先生，關小姐的航班起飛了。”
“知道了。”孟光曜聽完電話，轉頭無神地望向落地窗外的朦朦夜色。
起霧了。
鱗次櫛比的高樓被霧氣籠罩頂部, 其下依舊燈火璀璨, 其上則是一片混沌陰霾，望不見遠方。
他沒開燈。
如果開燈, 室內的光就會倒影在窗玻璃上, 喧賓奪主, 更看不清外間的景象。
晴空無雲的晚上, 從這裏望出去可以清楚地捕捉萬裏高空的飛機。機上的燈光遠遠看去像急速漂移的恒星，不久便會跑得無影無蹤，再也找不著。
別找了孟光曜。
我們到此為止。
兩道聲音宛如刀割的凜冽寒風, 劈了他一個徹骨的透心涼！
出租車揚長而去, 不帶一絲留戀。他當時站在原地，眼睜睜看它越開越遠，然後拐了彎消失不見......
第一次嘗到絕望的滋味。
一種無論他再做什麽，都無濟於事的脫力感。
發聲明公布視頻, 徐習知大不了胡扯個理由道歉了事。告訴她一舉兩得, 既能在關鍵時刻挑撥關系，又或許能問出點名堂......
呵, 他當時真是鬼迷了心竅！為什麽要在頭昏腦熱的時候幹這種蠢事？
孟光曜又一次悻悻仰起脖子, 將手中的酒杯再飲而盡..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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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曾懷禮出差回來，見總裁辦公室大門緊閉, 探身走進助理辦公室。
“老板不在？”
周琛正握著座機聽筒在講電話, 匆忙交代完掛了電話站起來，喜形於色地打招呼。
“曾副總, 你回來啦！”
“給我來杯咖啡。”曾懷禮把外套隨意一擱，找把椅子坐了下來。“孟光曜呢？都快十一點了，怎麽不見他人？”
“boss今天還沒進公司，也沒跟我提什麽情況。”周琛邊沖咖啡邊說，“早上實驗室的人找，我試著打了手機，boss沒接。”
“他最近怎麽回事，手機老不接？”
周琛頓了頓，好想跟曾副總分享八卦可又不敢。
“主要是徐總和萬小姐的緋聞鬧出來，找boss的電話就沒消停過。”
周琛把咖啡端給曾懷禮，聽他問起關雨。
“關小姐......沒表現出特別難過的樣子，但那兩天看著情緒不怎麽對勁。她在康明的工作已經結束，以後應該不會再過來。”
曾懷禮轉了轉眼珠：“那她跟徐習知和好沒有？”
“這我哪知道？”周琛摸了摸鼻子，心想要真和好了不得把boss慪死！
“等我回頭找她聊聊去。”
“那曾副總你晚了一步，關小姐昨晚飛走了。”
“飛哪兒？”
“回老家......一個人走的。”
“一個人走的你都知道，你去送機了？”
周琛下意識捂住嘴，怎麽一不留神就把boss的秘密洩了出去？
“呃.......關小姐昨天給我發了消息......”他胡謅著解釋。
也不全是胡謅，確實發了消息，不過是知會他退了房間。
“你跟她關系挺好？”曾懷禮打起他的主意，“下回幫我約她出來？”
“啊？”周琛張著嘴，正不知要不要答應，門口響起一道沈悶的聲音。
“約出來再讓你死一次心？”
Boss!
“有你這樣當兄弟的嗎，就知道潑我冷水？”
曾懷禮與周琛一同轉向忽然現身的孟光曜。
“我跟你講，女人剛經歷背叛的時候感情最脆弱，心理防線最薄弱。這個時候陪她聊聊天，噓寒問暖，讓她感受到關心與愛護，逐漸依賴，從而感動、心動，然後不知不覺就掉入你得溫柔陷阱。”
這時孟光曜已經坐了周琛的椅子，精神不佳地看著助理替他沖咖啡。
曾懷禮的一通話從他左耳進去右耳出來。什麽狗屁理論？他陪聊陪打球陪爬山，把自己的初吻都送出去了，還不是一次過錯就被人無情踹了！
“你早上幹嘛去了，現在才來？”見他默不作聲，曾懷禮才想起問正事。
孟光曜懶懶地抹了把臉：“熬了夜，起晚了。”
曾懷禮想當然以為他熬夜做試驗了，不理解地說：“你個孟家大少爺，何苦這麽拼？”
周琛奉上咖啡，趁機偷瞄兩眼，果然瞧見boss眼底微微泛青。
可是boss昨天很早就離開公司了，上哪兒熬夜？
“嗯，你說的對。”孟光曜似是真心附和，“我打算趁元旦好好放個假，回去多陪陪老頭子。”
周琛心中暗喜，boss休假了，他也可以放假啦！
曾懷禮也高興，他在回來的路上就想休假了。這趟差出得鬧心，像是被人戲耍了一番，他急需找個地方讓自己快活一下。
“那我等下先撤了？”
再怎麽說離元旦節還有一個禮拜，而且藍經理的事和公關部這邊的工作尚未結束，boss怎麽可能讓曾副總此刻甩手就走？周琛剛這麽想著，卻聽boss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個字---行。
“真的？”曾懷禮自己都十分意外，“不用我再出力了？”
孟光曜端著咖啡杯，淡聲說：“你也出不了什麽力了。”
“行，是你說的。”曾懷禮拍拍手起身，拿起外套沖周琛飛去一個熱情的笑容。“公關部的後續就交給你啦，周特助。加油，有事---別找我。”
周琛：......
“boss......”不會真讓交給他吧？周琛一臉苦狀。
孟光曜朝他擡了擡眼皮：“公關部經理的職位有沒有興趣？”
他：......
“你要沒興趣就跟人事部說一聲，盡快招一個經驗豐富的公關經理，節後務必到位。”
周琛聽到這兒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第三則聲明現在發嗎？”他尤記得boss交代要等到關小姐做完任務再說。
孟光曜胸口又悶漲起來，太陽穴也隱隱作痛。
徐習知這個陰險狡詐的小人！耗費了他大半夜的時間，才終於重新捋清了頭緒。
查他那麽久，屁股硬是擦得相當幹凈，唯獨疏漏一個網吧監控錄像。
那麽精明小心的人，就算再匆忙也不至於落下如此明顯的證據，唯一的解釋就是---故意為之。
為了什麽？因為如果這個證據一旦公開，該看到的人自然會看到。
所以，徐習知是想借他的手讓想看到的人看到，而那個人就是藍雨晴。
孟光曜幾乎可以肯定，正是藍雨晴把內部確切消息透露給媒體，爾後擔心被追查逃回老家。她應該是聽命於徐習知，但又因做了虧心事引發抑郁癥。徐習知怕她有朝一日反水，於是借藍瑤的微博警告藍雨晴。
可徐習知沒料到，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公布所有證據，只發了一張看不到臉的模糊照片。所以那時曾懷禮通過老家的人聯系上藍雨晴，她才會答應出來見面。
爾後藍雨晴忽然變卦、藍瑤消失，正好都發生在徐習知由美國歸來、被緋聞纏身之後。
徐習知應該是嗅到了不妙，匆忙讓人帶走了藍瑤，逼迫藍雨晴閉口。
他早沒想透這一層，居然頭昏腦熱拿個已經毫無作用的東西去關雨面前作死！
這筆賬，他現在要全部算到徐習知頭上！
啪---
孟光曜惡狠狠地拍響桌子，驚了周琛一哆嗦。
“boss......”
“發！推上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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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市是全國聞名的旅游城市。自然資源豐富，海拔高，四季如春。許多南北方人冬天都愛往雲市遷移，避過荒蕪的漫漫寒冬。
關雨從寒冷的申城回到家鄉，立馬感覺如沐春風。每天光是呆在自家小院曬太陽，就愜意如神仙。
家裏的大肥貓安安靜靜地蜷在腳邊，與她一同安享冬日的歲月靜好。
以前她常在爸媽跟前立flag，等她在大城市賺夠了本錢就回來開個小店，陪他們二老舒舒服服地享受天倫之樂。
爸媽那時就會笑話她說，要是你談了那邊的男朋友或是嫁了外地人怎麽辦？人家肯跟你回咱們這小地方來？她就仰著下巴一臉無所謂，不肯就拜拜！
所以每次她一個人回來，都要被他們打趣一句：“還沒人願意跟你回來啊？”
以往這時候她一句玩笑話就懟回去，這次被老爸猛地一問，居然下意識地想起那個霸道強勢的男人。
“怎麽，有人願意啊？”老爸敏銳地捕捉到她失神的剎那。
她牽唇輕笑：“上門女婿哪那麽容易找？”
老媽在一旁添油加醋：“就你女兒的性子，幾個人受得了她？”
“我女兒性子怎麽了？剛毅正直，巾幗不讓須眉......”
關雨面帶微笑看他們拌嘴。
媽媽一直覺得她大大咧咧不像女孩子，在找對象這件事上鐵定要吃虧。但爸爸不以為然，反而認為自己的女兒特立獨行，非一般凡夫俗子能欣賞得了。
他們兩個往往一開始說她，很快就會演變成互相爭論。
既然回來了，關雨刻意不去關註外界的新聞。奈何架不住自家公司沒兩天忽然又上了熱搜，手機裏的群都炸了，不想關註都不行。
起因是康明發布了第三則聲明，披露了網吧完整監控視頻，點名智恒公司總裁散播不實言論，並附上律師函。這條新聞迅速竄上熱搜，引來網上眾多關註。
手機上但凡沒有徐習知的公司群裏，全都在議論這件事。他們想不通自己的老板怎麽會去招惹VVIP客戶？
關雨跟老七老五的三人小群裏，老七長籲短嘆，問她是不是知道點內情？
“可能是誤會吧。”
她這麽回覆了沒多久，智恒發布致歉聲明，徐習知為“轉引未經查實的內容”道歉，稱這是個“主觀臆斷”造成的誤會，希望不會影響雙方繼續合作。
與此同時，藍瑤的微博再次引起關註，輿論裏有一部分聲音質疑康明是否真做了虧心事。
然而這部分言論很快冷卻下來，另一個豪門三角戀的八卦被推了上來。
青年才俊實際上不被萬家接納，生怕t萬婷婷與孟光曜重修舊好，所以懷恨抹黑打擊後者。
這種八卦本來就是無的放矢，徐習知並沒有再度回應。可不知為何到了第二天，智恒卻突然發布一份連帶責任聲明，稱智恒將全力保障康明的中控系統安全運作，如果再發生系統故障，將共同承擔由此造成的經濟損失。
老七又在群裏直呼看不懂，關雨同樣也不能理解。
站在智恒的立場，這份聲明除了未來可能虧錢，毫無利益可言。
不過聲明出來過後，這場包括三角戀在內的所有輿論全部落下帷幕。
徐習知以讓步的和解方式，替康明解除了一大隱患。中控系統的安全運行得到保障，康明技術部小群裏大家都很高興，全在吹老板的彩虹屁。
關雨默默退出此群，隨後收到小趙私信。
“關工，怎麽退群了？”
稍加斟酌，關雨敲下兩行字。
“你們討論公司內部的事，我一個外人不方便偷窺。”
智恒這場風波徹底在手機裏消停下來時，已臨近元旦假期，群裏所有人討論的話題變成了吃喝玩樂。
月末最後一天是關雨媽媽的壽宴，親戚朋友熱熱鬧鬧坐滿五大桌。關雨難得回來，自然被親戚們輪番捉住問東問西。
“小雨那邊工作怎麽樣？”
“還好。”
“大城市收入高吧？”
“還行。”
“談對象了嗎？”
“......沒有。”
“現在大城市工作節奏快，像你們年輕人都沒時間找對象吧？”
關雨敷衍地笑笑。
“男孩子無所謂，年紀大點也能找小姑娘，女孩子不行啊，一到三十就很難嫁出去了。”
“我家小雨才25呢！”爸爸插話。
“哎呀老關，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找著對象還得談幾年才結婚呢，你跟宋老師得盯緊點。”
關雨沖老關偷偷做了個鬼臉。
“人又不在身邊怎麽盯？”關行磊雲淡風輕地說，“宋老師不急，我也不急。”
好一個“宋老師不急我也不急”，晚上宴席散場一回到家，關雨就被宋老師拎過去上課。她媽媽宋靜，教了一輩子數學，最愛給她上的卻是思想教育。
到了她們這個年紀，最容易受親戚的言論影響產生焦慮。宋老師重覆了白天從親戚們嘴裏聽來的話後，開始對她諄諄教誨。
“你才工作沒幾年，我不急著催你，但你能不能稍微有個女孩子的樣子？天天跟你那些男同事稱兄道弟，穿衣打扮也不講究，你怎麽找對象？”
“我覺得挺好，有個性。”關雨還沒開口，老爸就搶先加入課堂。
他這一聲援，立時把宋老師的火力吸了過去，變成給他做思想教育。
“從小到大每次我一說她，你就護，你護得了一輩子啊？”
“我沒護啊，我說的是客觀事實。”
“你哪回客觀了？小時候在學校跟男同學吵嘴打架，你說她是正當防衛。慫恿鄰居的孩子跟父母絕食對抗，你說她有正義感。關行磊，你這臭毛病改不了了？”
“自家人當然得護著，我不也每次都護著你嘛！”
關雨噗嗤笑出聲。
這話倒不假。每次老媽跟鄰裏街坊或是那個親戚發生矛盾沖突，不管有理沒理，老爸絕對不說她有錯。
於是宋老師一下啞了火，悻悻地坐在沙發中央抄著手。還得是老爸，這時候端來保溫杯，一番溫言細語地勸說。
“別操心了，咱們女兒五官隨了你，氣質像我，還會找不到對象？只怕一下子給你找回來叁，選都選不過來。”
關雨也恰好端起水，差點一口噴出來。
思想教育課就這麽無疾而終，關雨迅速逃回自己的小屋，往床上一趴，終於可以安靜地刷會兒手機。
朋友圈裏周琛新發一條動態，圖是他的辦公桌，配文寫著：“是誰這麽愛崗敬業？”
明天就是元旦了，這時候還加班？
關雨一時有些同情，給他點了一個安慰讚。不出兩分鐘，周琛的微信發來一個痛哭的表情包。關雨回一個問號，他敲了兩行字過來。
“關小姐，我偷偷跟你說，我太慘了！”
“這段時間動不動就被boss罵，明天都放假了還要我一個人加班！”
看著吐槽，關雨不由回想起在總裁樓層寫程序的日子。周琛時不時偷偷向她抱怨幾句，她又挺看不慣孟光曜，總是樂於共情。
現如今再看到諸如此類，除了發發安慰的表情包，既說不出調侃的話，也不好過問具體。
周琛沒得到實在的共鳴，不滿地控訴：“關小姐你變了。”
她笑了笑回：“是變了呀，我們現在沒有工作上的往來，你不用再恭恭敬敬地稱呼我關小姐，叫我名字就行。”
“叫順口了，要叫名字還挺不得勁。”
想想也是，她也習慣了叫周特助。
“那你忙吧，早加完班早放假。”
“等等---”
關雨於是等著，卻只見對話框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半天沒東西發過來。她急性子，敲了一排問號過去催，然後周琛發來一句。
“藍瑤，你還管嗎？”
“找到她了？”
“還沒......”周琛接連發來幾條。
“那個女孩子吧，雖然不講道理，但其實蠻可憐。”
“爸爸一早沒了，媽媽又抑郁，丟下她一個還在讀書的學生......”
“現在人也不知道在哪兒，別是出了什麽事......”
短短幾句話令她生出一絲愧疚。
說要幫小姑娘找出真相，可實際上什麽也沒做。人周琛都還惦記著，她回來後每天無所事事凈顧著自己舒服，早把當初的承諾拋在腦後。
“管！”關雨自我反省，“管到底！等節後我們碰個頭，理理線索一起找。”
“可是......”周琛高興之餘又焦慮，“boss不許我對外透露......”
關雨勾了勾唇。
“那你就像今天一樣，‘偷偷’跟我說。”
*
相比溫暖如春的雲市，北方的京市可謂天寒地凍，還飄起了毛毛雪花。
孟光曜提前了一天飛回去，趕上正日陪老頭子出席新年家宴。
地點在一家私人會所，主要是孟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大圈子親戚朋友，每年以孟天陽為首在新年第一天吃頓團圓飯。
這個約定俗成在他小時候就形成了，不過一開始是在農歷新年前一天的除夕夜。但自從母親在那天過世，父親就把團圓日改到了元旦。
母親的突然離世帶給父親的打擊，孟光曜心裏萬分清楚。
母親的頭七裏，從未掉過眼淚的父親眼睛一直呈血色，茶飯不思，整宿睡在牌位前。那段時間他把公司交給大伯打理，自己一個人跑到山上的寺廟，一呆就是三個月。
回來後的父親臉上多了幾分滄桑，眼底的悲痛也似乎化為無盡的嗟籲。
父親開口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母親應該希望看到我們父子倆好好生活。”
自此以後孟光曜時時提醒自己，不跟父親吵架，不惹他生氣，這樣母親泉下有知也不會操心他倆的父子關系。
所以此刻在這樣私人的場合乍然見到潘姝桐出現，他也僅是暗中向老頭子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並未立時拉下臉表明他的不爽。
“姝桐來京市度假，順道來給我拜賀新年。人家有心，我不能失了禮數，自然要回請吃頓便飯。”
老頭子說話輕盈流暢，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孟光曜懶得跟他磨嘴皮子，直接表明：“我最近煩心事多，恐怕不能替你還禮。”
“什麽煩心事？”孟天陽登時皺起眉頭來，“十大傑出創業青年落選，還是萬家那姑娘鬧的緋聞？”
什麽跟什麽鬼！他差點翻個白眼。
老頭子不等他出聲，又搶著說：“萬家水太深，幾個小輩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別蹚渾水也是好事。”
“喏人家姝桐，家世清白，知名投行高級項目經理。漂亮大方，既溫柔又懂事，而且脾氣溫和，性格開朗，這樣的女孩子宜家宜室，做老婆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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