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淒慘與殘酷化為鮮紅的血液，點落在公千柔的鼻尖和額前。就在她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在她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的時候。

除了鼻尖和額頭的溫熱，除了抱著自己的上官磬眼中的期盼與慈愛。

一片的灰暗，徹骨的涼意。

雖是嬰兒的身軀，卻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子靈魂。比起此時內心的震撼；從上官磬湧出的血液和悲傷，她更在乎此時此刻的她的眼睛，此時此刻她的姿態。

悲痛是屬於公千柔的，但上官磬有的，只是一份純白，和希望把這份對世界有著美好希望的純白信念傳遞給自己孩子的愛意。

公千柔在看著，看著自己此世的母親，為了不讓鮮血沾染包裹自己的白色繈褓，死死捂住從喉嚨、從指間不斷溢出的腥紅；看著自己的倒影，出現在上官磬的瞳孔裏。

她倒下了，只是直至最後一刻，那雙眼睛都未曾改變。

慢慢是暖意，沒有仇恨，沒有埋怨，沒有悲傷或者痛苦，甚至沒有稍微沈重的托付。

一份純白、一份希望、一份愛意。僅此而已。

伊城主與身邊的諸位大臣冷眼看著這一切，牧元明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輕輕松松地道了一聲：

“有趣。”

公千柔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瞇起了眼睛，嘴裏發出屬於嬰兒的笑聲。突然，伊方沈用力地鼓起了掌，一臉的驚嘆：“好，此番作為理智果斷，真有大城邦的風範！”

計和同收起了珠子，臉色如常，拿起了身前的一杯酒一飲而盡：“這是我扶川上官城主的意思，也是上官磬閣下本人的意願，更是城主夫人以及扶川計家的意思。城邦和平至高無上。”

諸位大臣臉上泛起了笑意，老者伊方沈更是自飲一杯：“替我向城主夫人上官計氏問好。上官城主真是娶了一個好夫人，老朽真十分羨慕。”

伊城主也拿起了酒杯，起身朗聲道：“我丞平，已經清楚感受到扶川的友好與善意，諸位請起，我們共飲此杯。”

在場所有人紛紛起身雙手舉杯，共呼：“城邦和平至高無上！”

公千柔沒有哭，她獨自在桌面上，滿臉笑意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母親上官磬。直到眼眶已感微幹，直到嬰兒羸弱的身體讓公千柔充滿困意，也不願眨上一次眼睛。

眾人再次落座，伊城主再度開口：“關於扶川城主夫人的意思，我丞平已經了解到。計主事，既然來了我丞平一趟，不如就讓我們的牧執事帶你游玩一番如何？至於上官磬閣下和上官予琴閣下，我們會可以直接接管了。”

計和同起身回道：“先多謝伊城主的好意，但我需要盡快帶上官磬閣下和文書回去覆命，倒不如讓牧執事再送我一程如何？”

伊城主坦然一笑，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強留了，牧執事，你就在送計主事一趟吧。”

“是。”牧元明回應伊城主後看了看地上的上官磬，向計和同問道：“計主事，需要幫忙嗎？”

計和同起身微微一笑：“不必了，此番我已有安排。”話畢，計和同身邊的幾個珠子聚合在一起，快速把上官磬全身包裹主，然後展開成一副銀色的棺材，懸浮了起來。

伊方沈目送兩人離開，然後看了看桌子上的公千柔，嘆聲說道：“扶川那邊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是局勢的變化？還是單純的上官家的動蕩？這不合常理。”

伊城主起身離座，走到公千柔身前，細細看了看公千柔。

“接連幾場戰爭，我們雖然明面上占有優勢，但若扶川退一步，堅守不進，展開消耗。我丞平既難以安心開發地區資源，又強攻不得。時日一長，恐怕……。”

伊方沈接話道：“我們讓出大半資源，得一代聯婚，一代和平，可能已經是較好結果了，雖然強爭下去，我們勝算也不小，但扶川方面也不是沒有底牌。況且，我們即便能贏，短期內也無法再支持一場大戰，若此時有旁觀者入局，我丞平必定得不償失。”

伊城主伸了一下腰，用手往後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說道：“按照與扶川計家說好的進行吧，其他人先走吧，今日之事，希望諸位勿要外傳。”話畢，伊城主一擺手，大臣們紛紛離場，只剩下伊方沈和伊城主二人。

伊方沈和伊城主看著桌上的一臉笑意的公千柔，各自拿起一壺酒，在沈默中自斟自飲。良久後，伊方沈看見公千柔睡著了，說了一句：“這孩子，根本什麽都意識不到。”

伊城主臉頰微紅，點了點頭：“這很好。但個人歸個人，城邦歸城邦。”

伊方沈擡頭微微看了伊城主一眼。此時，牧元明回來了，看見伊方沈和伊城主兩人在喝酒，便拿起了一壺酒，坐在兩人面前，然後為二人倒滿手中空杯，再放下酒壺，說道：

“幸不辱命。計家的原話是：往後的日子裏，不能讓上官予琴閣下擁有行事之力。這樣他們才能保證扶川內部意見一致傾向和平。”

伊城主仰頭將杯中酒飲盡，用空杯點了點桌面，輕聲問道：“牧元明，用你的反療術吧，不必帶上官予琴去做身體資質檢測了。”

“是。”牧元明先行起身為伊城主和伊方沈領路。“請兩位隨我移步療法門吧。”

公千柔看著牧元明把自己放在副駕駛座，然後車子直接升高，穿過熱鬧的板面街道，來到一條巨大的鋼鐵山谷處，分層分格設置得密密麻麻，卻又沒有一絲淩亂的感覺。

透過琉璃屏，公千柔能看到一些或稀疏或密集的人群在這鋼鐵山谷中走到，她看了看一些牌子或者山谷的分層中間刻著的自己所不認識的字，而方才的一席談話，更讓公千柔沒有半點頭緒，眼睛裏只有疑惑。

車子於鋼鐵山谷中央垂直降下，直達底層板面後又出現一個自動打開的圓形的洞口讓車子繼續降下。

最終四人來到了一處被厚重的方形透明琉璃屏籠罩的半圓建築，向下一看，是一些被風吹得十分稀疏的薄薄的雲層，山川河流等地形隱隱可見。

一個個全身包裹著白色連身制服，頭戴透明厚重眼罩，的守衛站崗。手持一人高的棍棒，末梢閃爍著電光。以二人為一組，在一個出入口與透明樓梯處站崗。

大約數十名穿著相似服裝，卻沒有手拿武器的工作人員，或在有著熒光流動的桌面上撥動著什麽，或者拿著一些文書資料、琉璃瓶；要麽在走動交流著，要麽做著觀察記錄。

牧元明把公千柔放在一個桌子上，打開繈褓，一些工作人員聚攏過來並推著帶著一些晶片類型的儀器。

公千柔只覺得一陣寒意襲來，然後牧元明在自己身上畫著一些線條圖案，再圍繞著自己畫了一個圓。

片刻後，牧元明向身邊的一個工作人員說道：“準備。”話畢牧元明從一架小推車上拿起了兩個長長的針，針尖細不可見，另一邊是一個小小的圓形。

腳底處傳來一陣刺痛，讓公千柔頓時哭鬧了起來。周身的線條符號亮起，公千柔感覺自己被一層隔膜無孔不入地束縛住，一些自然反應被瞬間停止，連眼淚也難以從淚腺中溢出。

公千柔看著牧元明，他戴上一雙印滿線條符號的手套，雙手撥動深深插在自己腳底的長針，一陣劇痛再次傳來，公千柔除了瞳孔一陣收縮以外再無任何反應。

身周的陣圖光芒四射，牧元明的雙手也泛起一層淺綠色的光芒，從雙手到針，再到公千柔的雙腿，直至全身。

公千柔整個身子開始懸空起來，淺綠色的流光在公千柔身上穿梭、流動。伊城主和周圍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伊方沈神色驚訝，看了看認真、專註地操作者反療術過程的牧元明，以及周圍的伊城主與多位工作人員，最後目光定在了懸浮半空的公千柔身上，搖了搖頭，沈默不語。

伊城主註意的伊方沈的異常，微微把頭側向伊方沈，細聲說了一句：“個人歸個人，城邦歸城邦。上官予琴閣下正在犧牲自己的一生換取我丞平與扶川的一代和平，還不值得麽？”

伊方沈再次搖了搖頭，看向了牧元明，同樣向伊城主微微側頭回應道：

“未到而立之年，卻已取得如此成就，反療術獨此一家，毒學聞名天下，生於城外，成長於丞平，如今更是高居要位。城主閣下，你覺得牧元明這個人怎樣？”

此時，牧元明的反療術已到尾聲，一切流光開始慢慢消失，公千柔也安穩地落在平臺上。

牧元明回身向伊城主說道：“城主閣下，反療術施展成功，上官予琴閣下今生已絕緣於異能一途，體質終身羸弱，且絕無可能被檢測出任何證據。”

伊城主看著公千柔，對牧元明吩咐道：“把她安排在城主宮吧。十五歲之前，由仆從們照顧，衣食住行按城主府標準配置，月錢十分一，不排教學，不可出城，賦予居民權限”

伊城主轉頭看了看伊方沈，問道：“你覺得如何？”

伊方沈點點頭，嘆息了一聲：“如此一來，丞平和扶川可得一代平安，沈集教宗那邊也可有個交代，只是可憐了這孩子。”

伊城主似乎不認同，皺眉說道：“可憐？成為我丞平的城主夫人會可憐？何況這一場戰爭僅僅是丞平和扶川的話，或者不會需要一名質子，但為了讓我們雙方對沈集教宗都有一個無法再次開戰理由……。”

伊方沈擺手，示意伊城主不用再說下去了：“唯有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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