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今日的天色實在不好, 清晨起來，天際便壓了厚重的一層烏雲。

入冬這些時日來，除了剛開始下過一兩日雪後, 就一直刮著冷風。

天雖陰沈著, 卻並不是很冷，蘇纓送了晏濯安離開後，她圍了一圈火紅色狐貍毛, 仰頭看了看天色。

“走吧。”

京城郊外梅林中, 梅花開得正好, 綻放的紅梅猶如一個個明媚少女。梅林中有一處怪石, 幽幽沁著寒意，偶爾有些花瓣落下來。

晏佑珵便站在石邊, 看著一輛普通的馬車停在面前，隨後尊貴的皇後娘娘便走下車來。

驚訝咋舌, 晏佑珵探頭往她身後又看了眼, 竟還真沒人跟著, 難道晏濯安就舍得？

“你要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哪裏？”蘇纓不在意他的眼神，立在紅梅下問道。

“江南。”晏佑珵收回視線, “那是母妃的家鄉。”

點點頭, 蘇纓轉頭看著他談及時含笑的眼睛，“今日一別, 還會再見嗎？”

“皇嫂可會想我？”晏佑珵突然湊近她一些，牽唇笑著問。

沒好氣的揮開他的臉，蘇纓伸手折下一枝梅花，轉頭遞給他。

“不回來也好。”

“皇嫂的送別禮物, 未免也太草率了些。”晏佑珵接過她手中的梅花，把玩著道。

二人並肩站了片刻, 天邊聚集的烏雲越來越多，蘇纓側目看向他：“該走了，再不啟程便會趕上風雪。”

晏佑珵頷首，站立良久後突然開口，“蘇纓，你真的甘願留在皇宮一直陪他嗎？”

望著滿山遍野開得旺盛的梅花，晏佑珵想起的就是皇宮花房中培育出的梅花盆景。美則美矣，卻有種刻意的精致，不自然不有趣。他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可此刻還是忍不住多嘴一問。

蘇纓眼神飛快的閃爍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通往京外的寬闊道路。

——

“陛下。”

伴著卓公公的一聲提醒，晏濯安猛然回神，低頭看著紙面上的那一團濃墨。

蘇纓出宮去了，他知道。

今早與她分開時，她還笑著站在屋檐下同他招手，臉上的笑意看不出絲毫異樣。

晏濯安再次將毛筆蘸飽墨汁，提筆許久，卻還是寫不下一個字。

即便他一度在心中警告自己，要學著像個正常人般給她自由，相信她會回來，心中的煩躁感卻還是壓不住。t

仰頭看著外面，飛雪已不知何時開始飄揚，晏濯安一把扔開毛筆，將自己的大氅拎上便出門。

卓公公忙跟上前，車駕他早都安排好了，提了傘快步追上。

已被提拔為禁軍統領的安山親自駕車，駛出宮門就極速朝梅林而去。

晏濯安下車時，地上已鋪滿了一層雪，踩上去哢嚓作響。皚皚白雪鮮明的記錄著，這裏除了他再沒別人

四周瞬間變得空曠而孤寂，晏濯安緊緊捏著掌心，呼吸都不覺慢了下來。他不死心的再次看了一圈。

還是沒人。

短暫失神之後，晏濯安陡然生出無邊的怒意，他要把她抓回來，牢牢看管著她，再也不會相信她。

明明這樣想著，晏濯安卻腳步都邁不開，僵站在原地。雪花越下越大，能遮擋他的視線，不少鉆進了他的脖子裏，冷得血液都要停止流淌。

“晏濯安！”

是誰在叫他，聲音帶著笑，嬌俏得像是花開的春天。晏濯安下意識的循聲看去，便瞧見樹杈上那抹鮮紅。

摘夠了梅花，蘇纓抱了滿懷，原本在擔心怎麽跳下樹的她在看到他後瞬間安心。大聲叫了他的名字，蘇纓抱著梅花便往下跳。

神志還在茫然，晏濯安下意識的伸開雙臂往樹下走近一些，他動起時被凍僵的關節都恍惚在響。

那團鮮活掉進了他懷裏。

晏濯安在抱住她的瞬間收緊胳膊，仰頭看著她的笑顏，許久後閉眼一嘆。

是他的蘇纓。

紅梅花瓣簌簌落下，蘇纓原本抱著的花枝，盡數被摧殘在他與她之間。原本只想讓他接住她，可他不知為何抱得這麽緊，花瓣都全部落了下來。

暗香緩緩幽浮飄動，將天地間都染上這一抹艷色。

伴隨著鵝毛般輕柔的白雪，紅梅一起落在他們眼前，濃郁的紅白沖擊著他們的視線，對視時不約而同的心悸。

直等最後的花瓣都落完了，蘇纓舉著光禿禿的樹枝，單手勾住他的脖子。

“晏濯安，生辰快樂。”

晏濯安茫然眨眼，下雪時獨有的寂靜之下，是她輕柔的嗓音，他幾乎瞬間明白過來。

她是故意讓他來此，給他過生辰。

看著眼前人難得怔忪的模樣，蘇纓索性將樹枝也扔開了，雙手環抱著他，腿也顫在他身上，白雪落了他們滿頭。

“晏濯安，你看，有人會為你慶賀生辰，有人會開心你的出生。”

“這世間，有人在歡迎你的到來。”

明明在心中預設過無數次，這幾句話她要瀟灑爽朗的說出來，可還是不覺拖了哭腔，蘇纓捧起他的臉，註視著他那純澈的眼睛。

晏濯安的眼眸輕顫了顫，他試探著往前，在她唇上印下輕緩一吻。

她沒有拒絕。

立時按住她的頭，晏濯安往前一步將她抵在樹幹上，激烈的加深那個吻。迫切的搶占她的氣息，不知滿足的將她往自己身上拉了又拉。

滿樹梅花搖晃著飄灑墜落，純白天地之中，唯有此處燦爛。

一吻不知是何處停下的，蘇纓還沒喘勻氣息，手腕上就被套了兩個厚重的玉鐲。

她低頭，恍惚覺得這一對鐲子像是沒有鎖鏈的鐐銬。

“蘇纓，我改不了。”

晏濯安摸著她的手腕，語調沈沈，“我一定要你困守在我身邊，此生都無法逃脫。”

靠在他肩上，蘇纓安靜看著怪石上的積雪，許久後莞爾一笑。

她知道，她甘願的。

——

景豐三十年，初春，帝王崩逝。

三日後，新君即位。

“母後，兒臣求您留在宮中，成全兒臣一份孝心。”新帝跪在蘇纓的腳邊，手中還端著尊她為太後的聖旨。

蘇纓已是滿頭白發，身子被養的倒是不錯，依舊硬朗。她溫和的笑著，看上去分明是個慈祥的老人。

新帝是在晏濯安登基第二年後，他們親自去挑選的皇族子弟，相貌端正，品性賢良。他們親自教養他，晏濯安培養他帝王心術，蘇纓便盡可能給予他母親的關懷。

不負他們所期望，這個孩子聰慧努力，已初具仁君風範。

蘇纓手裏摸著一個小瓷瓶，看著他跪地的膝蓋，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心軟，從小他這樣祈求什麽的時候，她總是會松口答應，而她答應了，父皇也就無二話。新帝今日也篤定了她會答應，他要代替父皇照顧好她。

可蘇纓只是堅決的搖了搖頭。“我不願意。”

她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新帝不免楞住，錯愕擡頭。

宮女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向她走來，蘇纓笑笑，轉頭看著這重疊的宮墻。

紅杏早就出宮嫁人去了，如今又添了個小孫子，正是最忙的時候。安山也早就年邁的揮不動刀，很久前就回家養老去了。就連卓公公，上個月也已離世。

這些年她就陪他在這宮殿中，看著眾人離散，到如今他也走了。

“你是個好孩子，以後也會成為一個好君王。”蘇纓上前去，將他拉起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掛念我。”

“母後……”

他還想再說，蘇纓則擺了擺手，領著幾個自願跟隨她的嬤嬤往前走，一步都不曾回頭。

晏濯安死了，這裏就再也困不住她，在這看不到天的皇宮中生活半生，最後的日子她也只想游走鄉野。

早些年晏佑珵還會給她寫信，談及山川風光時，她多有羨慕。對了，聽說游歷的第二年，晏佑珵就有了同伴的姑娘。

蘇纓一步步走出皇宮，步伐雖慢，臉上卻帶著淺淡的笑。

他曾在禦花園給她種了一棵杏樹，結的果子極酸，她就曬幹了泡茶。

禦書房鎖起來的櫃子裏，是他畫的畫，畫中透露出的感情越來越平和。

手上的那對玉鐲早就磕碎了，他就親自給她打了一個墜子，掛在脖子上。

一陣風吹來，蘇纓倏地收住腳，低頭看著那一個小瓷瓶。

晏濯安離經叛道，皇陵中只不過是衣冠冢，他親自下令死後屍身一把火燒個幹凈，卻給她留下了一縷頭發，沾了血的頭發。

便是死了，他也要她帶著他。

蘇纓緩緩盛開手，那股風纏繞著穿行過她的指尖，像是纏綿交握。蘇纓笑著屈指，像是真的牽了一個人般走出重重宮殿。

春天來了，天氣真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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