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淡飯

關燈
淡飯

被禁足在東宮之中的日子, 比蘇纓心中想象的還要更難一些。

只是難處全然不是蘇纓所設想的與晏濯安相處,而是一些平常到,不應該出現在他們之間的問題。

例如做飯。

蘇纓往竈臺裏添了些柴火, 聽著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盡管這已是她親手做飯的第三天,卻仍是有種恍然。

這粗細不均的柴還是晏濯安親手劈的。

水滾開了,蘇纓拍拍臉將手洗幹凈, 先將切好的面條放進鍋裏煮。前日的時候, 她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直到肚子都餓了還沒人送飯來, 她才來到後廚煮了兩個雞蛋。

並且分了晏濯安一個,便是在那時候, 他突然說禁足期間其他人不得出入,這裏只有他們兩人。

自然不可能支使晏濯安, 他好似就不知道何為饑餓一般, 蘇纓只能自己動手。好歹雖做不了多麽覆雜的飯菜, 簡單的一碗面也或可糊口。

待鍋中面條煮開,蘇纓把洗切好的菜丟了進去, 又臥了兩個雞蛋, 拿過粗鹽罐子往裏調了些。

估摸著雞蛋熟了,蘇纓便取來兩只碗盛好面, 端出去。前殿的距離太遠,如今只有他們兩人,晏濯安便也與她一起只在後殿之中居住。

此刻天氣好,他敞著門, 在殿中煮茶。蘇纓將兩碗面放下時,一盞茶便也到了她手邊。

蘇纓低頭看著, 驀地笑開。

將筷子放好,晏濯安聽到後挑眉,“你笑什麽?”

蘇纓搖搖頭。“只是想到了一個詞,粗茶淡飯。”

晏濯安便也看了兩眼,隨後點了點她手邊的茶。“淡飯或許是真的,但這茶可是今年才上貢的太平猴魁,委實稱不上粗茶。”

一種不明的情緒消散,蘇纓動了動筷子,先自行挑起面來吃上一口。就算淡飯,他現在也沒得挑了。咀嚼兩下,蘇纓突然僵住臉,“殿下餓嗎?”

“還好。”尚且在悠哉品茶,晏濯安回道。

蘇纓笑笑,伸出手把他的碗往一邊扒了扒。“若是不餓,要不就先不吃了。”

當下放開茶盞按住她的手指,晏濯安將碗拉回來,低頭吃了兩口。表情微頓過後,就繼續面色尋常的吃起來。

“殿下沒覺得哪裏不對?”蘇纓忍不住問,她把鹽放多了,委實有些鹹。

只吃了兩口,晏濯安就將茶喝完又添一杯,才擡眸淡淡道:“還好。”

他都不多言,蘇纓也不是挑剔的人,就一起將就著吃,只是忍不住去看一看他。她不得不承認,晏濯安比想象中要好養許多。不過也或許就是他能忍一些,畢竟眼下困在此處沒得選擇。

兩碗面見底,茶壺也幹了,蘇纓t心虛的自告奮勇去燒水,他便神色如常的端著碗去後廚清洗。

她不喜歡洗碗,涼水不願意碰,油膩黏糊的觸感她也不喜歡。晏濯安不知是昨天什麽時候看出來的,就自然而然接手過去。

望著晏濯安的背影,蘇纓往壺中註水的動作慢下來,由不得出神。總覺得這平淡的幾日,就像是暗流湧動的海面。

一不留神水就漫了出來,蘇纓忙回神,匆忙用袖子擦幹凈。

後廚之中,晏濯安剛將空碗放入水中,身後的卓公公就在唉聲連天的嘆氣。

“殿下,您怎能來做這些,還是讓老奴來吧。”

晏濯安不看他,“你怎麽又來了?”

“老奴自是來送飯的。”卓公公眼見他不肯幫忙,就去將提來的四個食盒依次打開,香味撲鼻而來。

殿下也不知是怎麽想的,縱使禁足,可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是要受如此委屈的地步。可在第一日,他就將所有下人遣走,後來還傳信給他不用送飯。

卓公公難免心疼,又換了番說辭,“殿下,太子妃也受苦了,這都是她愛用的菜樣。”

兩個碗很快就能洗幹凈,晏濯安擦一擦手,轉過來看去。

卓公公立刻把裏面的菜都擺出來,幾乎能擺滿後廚的竈臺。

確實都是她喜歡的,晏濯安低眼,道:“這是本宮第一次吃她所做的飯。”

就像是尋常人家恩愛夫妻,明明是無聊寡淡的瑣事,他卻莫名覺得舒心,他只想她日日給他做羹湯。

“本宮自私自利,都拿回去吧。”言畢,晏濯安看向他,神情驟然嚴厲,“讓你安排的事,都準備好了嗎?”

卓公公也嚴肅許多,即便心知左右無人,還是四下看看才點頭。“蘇紋小將軍已離京,將信帶了出去。京中的安排都已準備妥當,殿下放心。”

“還有幾日了?”

“七日。”

晏濯安側頭看了看外面,明日高懸。

水剛滾開,蘇纓就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去而覆返,她抱著茶葉轉頭。

眼前突然多了一小碗糖蒸酥酪。

視線不覺就被吸引過去,蘇纓欣喜笑開,“這是哪來的?”

摸摸鼻尖,晏濯安放入她手中,才道:“自不會是我做的。”

想來也是,蘇纓捧在手心裏,先聞了一下,便瞇眼笑起來。諸多困苦,有美食慰藉,便也總是能撐上一撐。她剛要動勺,轉眼看到了他,猶豫著問:“殿下吃吧。”

“不用。”

話音剛落,蘇纓便舀了最中間那一勺,開開心心放入口中。

晏濯安看得一楞,下意識跟著她淺笑,隨後動了動手指。“這是卓公公送來的。”

“卓公公?”蘇纓驚訝,“他偷溜來的?”

晏濯安嘴角笑意漸消失,他忽得俯身,捏起她的下巴落下一吻,將她口中滋味悉數嘗過,才坐回去道:“往後,他會送飯進來。”

單手捧著糖蒸酥酪,蘇纓怔忪坐著,旁邊的壺還在咕嘟咕嘟冒熱氣,意識到他說了什麽後,蘇纓乍然笑開。“太好了。”

心底殘留的一些不爽也因這一笑沒了蹤跡,晏濯安心安理得的說服自己。

本宮向來出爾反爾。

“蘇纓,本宮為你做幅畫吧。”

快要吃完的時候,蘇纓突然聽到他這樣說,她動作慢下來,滿腦子想的都是那掛滿整個密室的,她沾染情欲姿態的畫像。“是。”

晏濯安說要為她畫像,可不知為何,這幅畫卻做的很慢。他好似就不知道想畫什麽一般,前幾日把她叫過去看了許久,卻也不動筆。

後幾日又雖是動了,卻又好似總是不滿意,沒幾筆就將畫作撕了扔到一旁。蘇纓瞧著名貴的紙張顏料,都直心疼。

不過有畫像一事折磨,日子倒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被禁足的最後一日。

蘇纓夜裏睡的很好,早晨醒來時雙眼還沒睜開,便迷迷糊糊翻身。

“別動。”

立時睜開眼,蘇纓瞧見晏濯安就坐在離她不遠處,正揮筆畫著什麽,神情認真,也不知畫了多久。

回想起剛才是在睡夢中,蘇纓垂開眼,便不願去瞧他,只僵硬的維持著姿勢。

“好了。”

蘇纓肩膀都酸困起來的時候,總算聽到了他赦免的聲音,她活動兩下起身。

“你來瞧。”晏濯安好似十分滿意,沖她伸手笑道。

不太情願的挨過去,蘇纓做了番心理準備,才半擡著眼睛去瞧。看清畫作之後,猛地睜圓眼睛,走近了一些去瞧。

畫中的,是兩個白首老人。昏黃的陽光裏,他們就坐在石階上,老婦人笑眼彎彎,蘇纓確認了許久,才從五官中確認是自己。身邊的人坐在比她更低一階的位置,姿態放松,腳邊窩著一只貓。

畫面溫暖,就像是蘇纓曾經勾勒過的家的樣子。

只是男子沒有臉。

蘇纓忍不住轉頭問他,“怎麽不畫完?”

“來不及了。”晏濯安淡淡道,她一看完,他便去卷收畫像,卷軸被卷起來綁好,塞進她懷裏。

蘇纓不解的捧著畫作,還沒開口問,便聽到沈悶許久的東宮正門被緩緩打開。她眉梢一喜,這是結束禁足了。

晏濯安則轉過身,遠遠對著銅鏡,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皇帝身邊的太監很快進來,滿臉的喜氣,“恭喜殿下,陛下特命奴才近日一早就來解禁令呢,陛下一直惦念著您。”

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晏濯安沒有回應,只揮手讓他退下。

太監還有些疑惑,卓公公就上前來將他拉走了。

“蘇纓。”

被叫了名字,蘇纓擡頭去看,就見晏濯安眼底是她看不懂的神色。他緩慢伸出手,留戀的摸了摸她的側臉。

卓公公去而覆返,遠遠站在殿門口。“殿下,好了。”

停在她臉上的手迅速下滑,蘇纓的手腕被用力握住,被帶著往前走。院中站滿了侍衛,都是晏濯安之前一直用著的。

蘇纓猛然不安起來,尤其在她看到安山之後,這種不安更為強烈。“殿下,我們要去做什麽?”

回應她的,是晏濯安不由分說的帶她上馬。侍衛們迅速分開隊列,將他們圍在中間,直朝宮門的方向而去。

意外的是,這一路宮道上也極為安靜,連路過的宮人都沒有。

蘇纓的心幾乎都要跳出來,她低頭,才發覺他握著韁繩的手也極為僵硬。

很快便到了緊閉的宮門前,為首的安山停下來,問詢的看向晏濯安。

馬上的晏濯安面無表情低眸,“攻門而出。”

安山得令,立即與侍衛們呼嘯上前,迅速放倒門前的幾個禁軍,在禁軍燃放的信號中,將宮門打開。

視線中,韁繩上的手立刻收緊,蘇纓的腰感覺被用力握住,馬便飛速沖了出去。

晏濯安率領一眾侍衛往前沖,出了宮門的一瞬間,一支冷箭猛地從上面射下來,直對準他。

頃刻間拉緊韁繩,馬都嘶鳴著立起來,箭直插他們前面的地面。

蘇纓面色慘白,幸虧她被晏濯安用力抱住,才沒有摔落馬下。

她擡頭看去,城墻之上飛快站起來密密麻麻的禁軍,都搭好了箭,對準了城門下的他們。

而站在領頭位置的兩個人,可真是一點都不眼生。

蘇纓遠遠的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可那身金絲龍袍,尚在烈日下閃閃發光。

是皇帝和寧王。

弓弦緊繃,空氣之中似乎都彌漫著濃烈殺意,這般寬闊的地方,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覺得吵鬧。

死一般的寂靜中,蘇纓看到了皇帝緩緩擡起手臂,電光火石之間,她想起來了江南路上的那場刺殺。

還有那日宮中,為何會有那般多的黑衣人死在殿下手中,而日後沒有半點風聲走漏。

手臂落下,鋒利的箭如雨絲般落下來。

蘇纓瞳孔緊縮,耳邊響起了晏濯安的話語。

“阿纓之前不是問我,真正要殺我的人是誰嗎?”

“就是我的父親。”

嗖!最前面的那支箭已經射中了一個侍衛,他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猛然倒下,傷口處流出的血都是黑的,箭上還有毒。

箭林劈頭蓋臉而來,聲音像極了鳥群飛速扇動翅膀。侍衛們紛紛擋在他們二人前面,飛快揮劍抵擋。

馬蹄再次迅速起落,蘇纓身子被壓低,幾乎t貼在馬背上被帶著往前跑。

她仍在往後看,一支箭越過人群,直沖他們而來。

“殿下小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