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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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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重返

又一次月考。

考完第二天, 顧茜躲座位底下用手機看成績表。

張橙心本來是不在意的,反正也就一次月考。

顧茜卻突然驚呼:“我去!橙子你牛逼了!”

張橙心湊過去看:“怎麽了。”

顧茜將Excel表格移到她所在的那一行。

她楞了好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619。

她頭一次考了600分以上, 第一次擠進年級前30, 班級第6。

她進步飛快。

數學更是破天荒的考了132。

她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只期盼著天邊的一點曙光,無數個日日夜夜, 似乎終於有了回報。

記得那天是下午的體育課, 窗外的驕陽擋都擋不住, 金燦燦, 晃人眼。

她盯著成績表看了好久,最後叫了一聲:“顧茜。”

“嗯?”顧茜擡起頭。

她淡淡說。

“我也考個A大吧。”

-

第二天。

顧茜扛著一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高考必刷題》《小題狂練》《時間管理法則》《哈佛淩晨三點半》《我是怎樣考上清華的》……摔到她桌上。

“姐妹我只能支持到這了!加油!”顧茜氣喘籲籲說完,還不忘補上一句“茍富貴, 莫相忘!”

“……”

日子在繁忙和歡樂中飛度。

這學期最後一次去李老頭那補數學, 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

只剩高二還沒放假,學校裏靜悄悄的。

張橙心一放學就收拾好東西下樓去了李老頭辦公室。

許檸初今天值日,說掃完地去找她。

辦公室裏陰涼涼的,空調機悄聲運轉, 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

李老頭五六十歲的人了, 白頭發一大把, 聲音耐心細致,很快給她講到最後一題,卻忽地筆一頓,笑著說:“誒, 你這還寫出來了。”

張橙心不好意思笑笑:“嗯。”

“不過,這種解法我應該沒給你講過。”李老頭又說, “你們數學老師更不會講,這種方法一般不推薦高中生用t,不屬於高中知識範疇。”

“哦。”張橙心低聲應,“有個同學教我的。”

忽然,辦公室外的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

李老頭擡起頭,張橙心也順著看過去。

窗簾半掩間,少年靠在窗邊,黑發白襯衫,單肩背著書包,背影修長清薄。

忽來一陣風,將窗簾掀起,窗外天光大亮,少年微低下頭,側顏疏淡俊美,眉眼稍彎,唇角還噙著淺淺的笑,似乎在拿著手機給誰發消息。

張橙心丟一旁的書包,突然就震了一聲。

“……”

那個同學,他來了。

李老頭忽然就覺得很有意思,玩笑問:“聽說你小男朋友是全校第一?”

張橙心窘迫的要命,連忙紅著臉辯解:“沒有啦沒有啦!都是謠傳!”

李老頭笑了,沒再深究,很快給她講完最後一道題,一邊蓋上筆帽一邊看著她收書包:“這學期你進步很大,暑假適當放松,也別懈怠了。”

-

暑假就這樣開始了,已經七月底,也沒剩幾天了。

照例蹲外婆家。

許檸初本以為總算能過點輕松日子,睡個懶覺什麽的。

結果。

大清早,他還在睡夢中,木窗就被拍的震天響。

“哐哐哐——”

花玻璃在紅漆木窗框中震著,小碎花窗簾淺淡老舊,風扇架床邊椅子上呼呼吹著,白蚊帳內,少年睡顏朦朧。

許檸初還閉著眼,大早上被吵醒任誰都煩,輕輕蹙起眉,好不容易醒了會兒神,就要緩緩掀開眼。

窗外:

“許檸初!起床了!七點半了!”

“……”

許檸初無奈,睡眼惺忪坐起身,緩了會兒,晃晃悠悠走到窗邊,打開窗。

窗外天色大白,飄著薄霧,空氣微冷,隱隱有草木露水的清香。

張橙心丸子頭,粉短袖牛仔裙,抱著試卷和書,看到他,眼中一亮,拎起兩份小籠包和豆漿:“喏,我給你帶了早餐!”

他也就微微彎起眼,轉身去開門。

家裏沒別人,外公上班去了,外婆應該出門去買菜了。

張橙心在堂屋桌邊吃早餐,許檸初去屋後洗漱。

等許檸初回來坐下,張橙心剛咬了一口小籠包,又睜大眼悠悠打量了起來。

許檸初將吸管插進豆漿裏喝了口,勾起眼:“怎麽,我頭上有蔥花?”

張橙心:“……”

“其實我想說你不守男德來著。”張橙心慢條斯理吃完手裏的小籠包,淡定說。

許檸初差點嗆到,微彎起眼,好氣又好笑:“又怎麽了?”

張橙心將目光從他那笑意明澈的琥珀眸上移開,向下,白背心,黑短褲。

少年身體美好,皮膚白凈,在晨曦中像是鍍了一層光,清薄但不瘦弱,隱隱能窺見流暢有力的身體曲線,恰到好處的那種,尤其光著膀子,鎖骨清晰性感,脖頸幹凈的讓人想咬一口,喉結……

張橙心吸了一口豆漿,順著喉嚨咽下,一本正經臉:“你知道的,我這個年紀禁不起誘惑。”

“?”許檸初還懵著。

張橙心盯著他的鎖骨:“穿個衣服吧。”

這語氣,就像是勸人從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樣。

“……”

許檸初面無表情了片刻,還是進房套了個短袖襯衫出來,一邊整衣領一邊嘀咕:“就一老頭衫,至於嗎。”

“……”

該死,不就一老頭衫,有什麽稀罕。

張橙心又嚴肅臉:“你是在炫耀嗎?”

“?”許檸初坐下,靜靜看了她片刻,最後選擇去吃小籠包,我有委屈我不說,“……”

張橙心又看見他微俯身,外面短袖襯衫是敞著的,鎖骨在明暗中若隱若現,喉結順著上下滾動……

“扣子扣上。”張橙心聲音冷淡,表示自己絕對沒有被勾引到。

許檸初緩緩擡起頭,嘴裏還鼓囊囊塞著小籠包,睜大眼睛,無辜極了:“?”

張橙心慵懶掀了下睫,表示自己絕不為所動。

許檸初扣扣子,委屈屈:“行。”

許檸初扣到最上面一顆。

明天就去男德班當班長。

張橙心看著他那略略郁悶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

兩人上午就在屋裏寫作業。

寫到一半,中場休息。

許檸初去廚房切西瓜。

張橙心在他房裏轉著。

許檸初房間其實挺舊的,都是些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甚至比他們還大的老古董。這個年代誰還用架子床啊,搞不好是他姥姥姥爺結婚時候的,櫃子也是紅木花鳥漆的,倒是結實,這麽多年連銅環都沒掉一個,八九十年代的老書桌,老花紋白桌布,玻璃下蓋著些老照片,帶著歲月感的模糊與崢嶸,就是桌子一條腿缺了點,用幾本書墊著,看著像是什麽漫畫,小小的一本,連載的幾冊,正正好,他姥姥也真是個天才。

張橙心正蹲桌子邊,忍不住笑著,轉身,又看到另一面靠墻的高高書櫃,目光一揚,一眼就瞄到了櫃頂一真知棒桶彈珠和一個裝著不知道什麽東西的鐵皮餅幹盒。

興趣大起。

張橙心立馬就夠這手要去拿,夠不到。

許檸初正好端著西瓜進來,看到,幫她搬了個藤椅。

她搭著椅子上去,許檸初在下面扶著防止她摔倒。

很快把那一大桶彈珠抱在了手裏,扭開黃色的布滿圓孔和灰塵的蓋子,臟手在裏面撥了撥,有些嶄新,有些帶著些微坑坑窪窪的痕跡,透明的,水藍的,紫光的……最多的還是透明彩色,裏面有著茶葉樣子的彈珠,雖然她現在也不知道這個叫什麽,立馬到底是不是茶葉。

張橙心忍不住笑了:“許檸初,你好富啊!”

許檸初在下面仰起頭,微微揚起眼尾,聲音倦緩:“那現在,你也跟我一樣富了。”

有種任她索取,胡作非為的感覺。

張橙心不由低低勾起唇,又端下一旁的鐵皮餅幹盒,晃了晃,嘩嘩的,哐哐的,應該是玩具什麽的,小心翼翼掀開灰撲撲的鐵皮蓋子,裏面卻是——一大堆魔卡少女櫻庫洛牌!

她大笑,把盒子往下一遞:“好啊許檸初!我的牌怎麽在你這裏!”

許檸初拿了幾張在手裏看,覆古魔法圖騰的牌底,印著“風”“幻”“影”等法力的牌面,無奈一笑:“小祖宗,你自己丟我家的還問我。”

她赤腳站在藤椅上,笑嘻嘻將鐵皮盒子往懷裏一抱,昂起小腦袋:“那現在是我的了!”

許檸初像是被她幼稚的不行,笑著連連點頭:“行行行。”

張橙心接著要下來,沒站穩,但被許檸初扶住了,又抓住了櫃子邊,沒摔倒,但震下來了一本不知道什麽東西,掉在地上。

張橙心穩穩當當從椅子上下來,彎腰撿起來看,是一個作業本。

米白色封皮正紅色印刷,有些年頭了,泛著舊,最上面印著“橘州市學生統一防近視抄本”,中間是小朋友手牽手過馬路圖案以及“作文本”三個大字,最下面,老師“楊”,班級“四年級”,學生“廖檸初”。

紙張軟軟的,有些受潮,很容易就翻開一面,因為那一面夾著另一本同樣大小的作文本,暫且放到一邊。

許檸初小學四年級的作文本,裝訂的訂書釘都銹了,鐵褐暈在土黃色帶著些微雜質的粗糙紙張上,每一面最右邊都是一長列空白,留給老師批閱,左邊就是一個個寫滿字的小格子了。

許檸初那時候的字跡已經很清秀了,橫平豎直,整整齊齊,用的淺藍色圓珠筆。

像是當時一周一次的作文作業,寫的卻是她——

我的同桌

我的同桌張橙心,是一個女英雄。

往常時候,我放學都是跟張橙心一起走的,但那天,張橙心要去校門口看蠶寶寶,我要留下值日,只好約定她在校門口等我,我掃完地去找她。

可我剛背著書包往校門口去,就被李坤、汪志強和葉宇翔堵在了半路。

他們攔住了我的去路,對我進行言語辱罵以及金錢勒索。

“見了我們哥幾個也不知道繞道,真是不懂規矩。”為首的是李坤。

“坤哥別跟他一般見識,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據說他爸媽都不要他了。”王志強附和。

我一言不發,並不計較他們的野蠻和魯莽,而是憤恨於無端的惡與毀滅,暗暗攥緊了拳。

葉宇翔也說:“也是哦,家長會都沒見他爸媽來,就兩個老不死的。”

可那是我最想念的爸爸媽媽,最親愛的外祖外祖母,我已然怒不可t遏,絕知今日必有一場惡鬥。

“還敢瞪我們,別以為你成績好就了不起,告老師一個試試。”葉宇翔威脅道。

“聽說你家很有錢?”李坤又扯了下我的書包,傲慢地伸出手,“給點錢我哥幾個花花。”

我一下子掙脫,笑了,心想他們終於露出了真實意圖,就要誓死捍衛我的尊嚴和親人。

遠處卻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小兔崽子!敢動我兄弟!今天你們一個也別想跑!”

我一轉頭,就見張橙心穿著花裙子梳著兩毛毛躁躁的小辮,整個人兇惡惡的,像炸毛的小貓,舉著塊紅磚沖過來。

那天的晚霞比我這輩子見過的哪一天都要盛大絢爛,少女金光萬丈,她是從天而降的神明。

我高興地想啊,總有人站在我身邊,總有人無條件地,義無反顧地,為我沖鋒陷陣,殊死拼搏。

比之戰鬥,這是更大的動容。

之後,我請她吃了一個冰淇淋,她笑容甜甜的,我想我會永遠是她的信徒。

前段時間我學了課文《小英雄雨來》,可我想,不止保家衛國的才是英雄,救他人於危難苦厄的亦是豪傑。

這就是我的同桌,我心目中的永遠的女英雄,張橙心。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篇作文,偷偷渡過漫長歲月,呈現在她眼前,一篇直白而露骨的檄文,一篇浪漫而壯麗的告白詩。

她那時什麽也不知道,沒想過會有什麽後果,也沒想過會不會遭到報覆,只記得後來她和許檸初被叫去辦公室,許檸初被單獨談話,那三個人被叫了家長,見了他們都繞道走。

在那個她什麽都不知道的歲月裏。

是有人守護了她的純真。

她的少年以筆為刃,勇於揭發罪行,誓死捍衛正義。

這才是許檸初,孤勇,強大,而又沈默。

張橙心恍惚片刻,看到之前夾在裏面,剛剛被她擱到一邊的另一個作文本。

一模一樣的作文本,只不過最下面姓名欄寫的是“張橙心”。

擡指隨便掀開一頁,是她幼稚而青澀的字跡,再往上看到作文題,目光觸及的那一刻,她內心猛地一震,一模一樣——

我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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