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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林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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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林辭

殿柱後的刺客見一箭未中, 還想要再射一箭,被沖上前的林靖一刀斬下了頭顱。

殿內的賓客們都未註意到這支暗箭,只望見李潦生失神地跪在地上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子, 紛紛圍了過來,互相詢問,竟無一人是醫士。

張韻之穿過圍觀過來的人群,走到李潦生身邊, 急聲道:“讓她平躺著。”

李潦生看到來人是張韻之,露出疑惑的神情,他與張韻之交好多年,不知道張韻之還精通醫術。但他還是按張韻之所說,讓秦泠平躺在地。

張韻之伸出兩指按上秦泠的手腕,他松了口氣道:“還來得及,快取酒來。”

張韻之望著平躺在地的秦泠,她的眉頭蹙起, 睫毛也不斷顫抖, 頸側全是細密的汗珠,但沒有喊一句疼, 目光平靜得令人心驚。他從未見過這般堅韌剛毅的女子, 這讓他想起那日宮宴上她是如何不卑不亢地拒絕皇帝賜婚。

李潦生拿來一壺酒遞給張韻之。

張韻之接過酒灑在秦泠的傷口處:“得罪了。”

劇烈的疼痛感一下侵奪了神智, 秦泠楞是咬著唇,沒有出聲。箭簇帶著血肉一點點從身體裏出來,圍觀的人紛紛偏開頭,不忍細看。

“泠兒, ”李潦生彎下腰與她頭抵著頭, “沒事,別怕, 我在這裏。”

張韻之見這情形楞了一瞬,來不及分辨,手中使力將箭簇一口氣拔了出來,秦泠身子隨著箭矢脫身向上伏起,被李潦生小心托住。

“李潦生。”

“我在。”

秦泠笑了一下,李潦生的碎發落在她的臉上,莫名有些癢。她想要去撥開他的頭發,但手根本擡不起來,意識正在慢慢渙散:“好痛啊,李潦生。”

“你是不是也受過這樣的傷?”

*

秦泠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夢到了自己回到了青州的小村莊。

夢到了春天的時候,李潦生背著她在河堤上漫步;夢到了炎炎夏日,他們在溪邊抓螢火蟲,蟲鳴聲起伏,仰頭望去,繁星若河貫穿天際;秋高氣爽,她抓著李潦生不幹正事,在樹下打盹,拿著掃帚追著他跑;到了冬季,兩個人窩在暖和的被子裏,依偎在一起,看著外面茫茫大雪。

不想要醒過來,就這樣永遠都不要醒來。

“泠兒,泠兒。”

秦泠驀然睜開雙眼,好像整個人被續上了一口氣,胸口不斷起伏著。

深色的床帳將外面遮擋得嚴嚴實實,她想要擡起手,手臂上傳來一陣撕裂的痛感。

外面的人聽到了裏面的動靜一把掀開床簾。

林清莘探頭進來,看著秦泠醒了,高興地朝外面叫道:“大嫂醒了!”

秦泠足足睡了兩日,她醒來以後就跟隨林靖去了任夫子的書院繼續休養。張韻之也陪同前往,說是李潦生走之前交代他,要好好為秦泠診治。秦泠去到書院才得知,張韻之居然是任夫子的弟子。

任夫子雖然名滿天下,但他已久不收徒,所謂的書院更像是一個藏書閣。

秦泠在聽到張韻之是任夫子弟子之時,心中劃過一絲怪異。怎麽一個弟子是當朝太子少傅,另一個弟子卻籍籍無名,但又覺得自己多想。

林辭的學識絕對是當世一流,也許只是他身子不好,況且人各有志,也不是非得成就一番事業。

秦泠在書院休養的這些時日發生了好些事情。

李潦生將燕王妃投靠匈奴謀反之事上奏皇帝,皇帝大怒,燕王室一夜之間,全部變成階下囚。大業軍隊長驅直入,接管燕國。

一個諸侯國就這樣消失在了大業的地圖上。

隨後,李潦生又遠赴燕國邊境追逐從燕王宮逃走的呼延邪,至今未有音訊。

秦泠想要見到李潦生,可又隱隱有些怯意。她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如果這次兩人都能平安活下來,她就會告訴他當年的真相。

她心中始終過不了那道坎,當年是她離開了他,他受到的傷害是真實的。現在她能全憑自己的心意說出當年的真相嗎?難道他就必須忽略受到的傷害,因為她的苦衷原諒她?

“將軍回來了,將軍回來了,”林清莘大聲叫著沖了進來。

秦泠正在欣賞任夫子特意送來的一堆字畫,手中的卷軸落到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

李潦生出現在秦泠面前的時候,臉上長了不少胡渣,身上的衣服也不甚整潔,沒有半點大將軍的風采。他已經將近十幾日沒有合眼了,擡眼看見秦泠的瞬間,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呼延邪狡猾得很,知道大勢已去,帶著大軍就想要往草原深處逃。李潦生只得帶著鎮守邊關的將士們沒日沒夜的追蹤。

這種日子他早就經歷過無數次,可沒有一次有這般煎熬。

他太過擔憂秦泠的傷勢,又瘋了似得想要見到她。

這念頭在腦中瘋長,他甚至一閉眼就能看見秦泠溫柔堅韌的眉眼,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將劍穗拿出來聊以慰藉。

這根劍穗到底是從何而來?她又為何將這根劍穗隨身攜帶?

這些年,她是不是也在思念著他。

還好就在他歸心似箭的時候,一個匈奴細作帶著他們找到了呼延邪躲藏的地方,剿滅了這股匈奴殘餘勢力,砍下了呼延邪的狗頭。

“十幾日不見,你就不認得我了?”秦泠笑著說道,她站在一樹桃花下,眉眼溫柔至極。

李潦生翻身下馬,向秦泠走了過去,用小心確認語氣說道:“泠兒?”

微風拂過,重重疊疊的花瓣落下,仿若將他們與周遭的一切隔離開來。

李潦生有千言萬語,可見到她了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能直直望著她,好像她下一秒就會不見一樣。

秦泠在他走過的瞬間轉過身去,走上臺階道:“你怎麽不問我的傷如何了?”

李潦生擡腳跟上:“我一直在想。”

秦泠笑著道:“想著我的傷。”

李潦生目光掃過她的唇瓣,喉結滾動了一下,半天才道:“你可上藥了?”

秦泠瞪了他一眼。

李潦生被瞪了一眼,竟然勾起唇角。他就這樣跟在她身後,看著隨著她上臺階翩躚的裙裾,心緒也跟著蕩漾起來。

春光靜好,兩人走到半山腰的涼亭,一個書童從山上下來,手中還抱著一個卷軸,給李潦生和秦泠行了禮後,將手中的卷軸遞給秦泠:“任夫子說,夫人和這字有緣,就贈給夫人了。”

秦泠有些驚訝,任夫子為何要特意送來這幅字?她那裏不是還有一堆沒有看完的字畫嗎?她雖有些奇怪,但還是接過卷軸,一點點打開來。

李潦生湊上前問道:“這是任夫子寫得嗎?”

書童搖頭道:“寫這字的人已經過世了。”

卷軸上寫的是一句詩。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李潦生念出聲:“飛光,原來飛光二字出自這裏。”

秦泠看著卷軸,手指微微顫抖。

這個字,她認得這個字。

這是林辭的字。

林辭親手給她批註的醫書被她翻了不下百遍,她不會認錯的。

這幅字上的飛光二字變得有些燙眼。

這是巧合,就算林辭寫得這字又能證明什麽呢?秦泠不敢去想,卻又不得不想,任夫子到底為何要贈她這幅字畫?

任夫子的兩個弟子,一個是太子少傅張韻之,另一個又怎麽會是籍籍無名之輩呢?

除非林辭根本不是籍籍無名之輩。

那些蛛絲馬跡一下變得有跡可循。為什麽林清莘說他的兄長曾在楚地做謀士?還有為什麽飛光先生忽然消失,林辭的過去又無從探究?

為什麽林辭要留給她那份和離書?

不是因為王林相爭,王林相爭總歸是外戚之爭,路雖險,報酬也大,中間的變數也多。可飛光二字一旦被揭露就是死路一條。

他想要與她撇清幹系,為她留一條後路。

李潦生對這幅字頗為欣賞,看了又看:“都說字如其人,你看這一筆一畫。明明是慨嘆之詞卻寫得這般灑脫。寫字之人定是一個志存高遠、胸襟開闊的真英雄。”

他這般高傲的性子,極少真心誇人。若不是寫這幅字的人已經與世長辭,他真想引為知己。

秦泠透過那些字好像看見那個面容清雋的男子臥在床上朝她微笑。

她聽老夫人說過,林辭的才學不輸林靖。老夫人每次說起,眼中都是揮之不去的沈痛。誰能想到,所謂的不輸,只不過是老人家為了隱瞞真相的謙辭。

天下一統,四海皆平,還有無數人說起飛光的故事,相信只要他還活著,就能贏下整個天下。

秦泠從未見過那個運籌帷幄的飛光先生,她只認得纏綿病榻的林辭。自她見到林辭起,他就一直臥病在床,面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好像鬼怪故事中被妖怪纏上的清秀書生。

可就是這麽一個病重在床的人,從來都是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後,力排眾議讓她執掌林家中饋,教她醫術,告訴她如何朝堂紛雜的關系,手把手教她管理偌大的家業。

她問他為何女子要學這些,他總說有教無類,還說她是極有天賦的,不能埋沒在後宅。她不敢問他,什麽時候她會用上他教她的這些離開這裏?

天氣暖和的時候,他就會半倚在榻上,拿著醫書一行行說與她聽。

秦泠聽得很認真,不知何時他停了下來,用那雙溫潤的眸子含著歉意望著她:“秦娘子,是我對不住你。”

“秦娘子,你受累了。”

他總是叫她秦娘子,好像她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那樣光風霽月的人面對她的時候卻總是那般小心,覺得是他拖累了她。

她還記得有一年,他身體好些了,可以下床行走,便不顧老夫人的阻攔,也要帶她去逛燈會。那天,他沒有穿白衣,而是穿上了深藍的寬袖曲裾,臉色比常人白上幾分,看起來像是沒休息好的富家公子。

路上華燈璀璨,行人如織,他們走在喧鬧的人潮之中。林辭見到什麽都要買,不多時跟隨他們的小廝手上就提滿了東西。秦泠左手提著花燈,右手拿著糖葫蘆,頭上還戴著花環。林辭還覺得不夠,每個攤販前都會看上半天。

走得久了,林辭體力有些不支,兩個人便坐在了河岸邊,聽著畫舫裏的餘音繞梁的歌聲,看著浮光躍金的晉河。林辭看著河上有浮燈,便讓小廝去買。

他提筆寫了一句話,便將紙條放入浮燈之中。蓮花浮燈隨著水流越飄越遠,飄入浮在河上的燈群,就好像星辰融入了銀河。

秦泠有些好奇:“你在上面寫得什麽?”

“願妻生羽翼,化作北冥魚。”

吾願吾妻能生出羽翼來,像北冥的魚一樣無拘無束,翺翔於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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