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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青銅古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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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青銅古劍

醫士給秦泠診過脈後,轉過頭來對李潦生說道:“將軍,這位夫人身體應無大礙,只是需要修養。”

他說話的時候都不敢看李潦生的臉色,未等李潦生發話,就提著藥箱急急告退。

李潦生走上前去撩開帷幔,只見秦泠側在枕上,滿頭青絲如潑墨一般散開來,眉頭緊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秦泠的朱唇微動,好似說了什麽,李潦生屈身靠近,聽她叫了聲:“疼。”

他凝視了她片刻,握住她的手,輕聲問:“哪裏疼?”

秦泠忽然翻過身去,裙裾被折在身下,李潦生來不及避開,就看見了她玉白的大腿上一道血肉模糊的狹長傷口,似乎是被鈍器所傷。

李潦生當即站起身來要去叫醫士,但想起方才那醫士畏畏縮縮的樣子,可能就是醫術不精,怕他責難。這荒郊野嶺哪裏再去找醫士?

他心裏甚至計較起了一件不應多想的事。隨他前來的護衛士卒、這裏的驛丞、方才的醫士皆是男子,哪裏找來女子給她包紮?

門外的長孫先生正要敲門,周東臨在旁邊阻攔,兩個人正僵持著,門忽然就開了。

李潦生端了一個盆子出來,看到門口兩人後,將門用腳帶上後才緩緩問道:“先生怎麽來了?”

長孫先生已經想好了一堆大道理來勸諫李潦生,他看到李潦生手中那盆血水,閉了閉眼問道:“將軍在給林少夫人處理傷口,是也不是?”

“是,”李潦生道。

長孫先生咬牙道:“這又是為何?”

李潦生道:“她死了,誰來解我身上的毒?”

“什麽毒?”長孫先生聽到解毒兩個字又是一楞,回頭見周東臨將頭低得更低了些。

屋內忽然傳出一聲巨響。

李潦生急忙轉身推門進屋,只見屋內的窗子開了一半,因門窗對流,大片的風灌入房中,床上的帷幔被風卷動,透出空蕩蕩的床榻來。

李潦生大步走向窗邊,底下的馬廄的門大開著,再擡頭看去,一道纖細的背影縱馬消失在了古道上。

*

秦泠的身子半伏在馬上,她的腿已經有些沒知覺了,還好那館驛離都城不算太遠。

等到城門口的時候,她沒有下馬,只拿出了北軍中尉給的令牌和書信。城門護衛也沒有為難她,掃了幾眼書信就放她進城了。

天剛蒙蒙亮,城中的早市已擺滿了攤位,吆喝聲順著熱騰騰的煙火氣飄遠。

秦泠不敢在鬧市騎得太快,捏緊韁繩穿過來往的人群。

一旁攤位上的食客正大聲議論著:“你們可知道燕王太子染了疫病,昨夜把整個都城的醫士都叫去了。”

“真是老天有眼啊,趕緊把他帶走吧。”

“我今早打燕王府過的時候看見那些醫士從府中出來,興許是治好了。”

羅府的管事在大門前守了一夜,看見秦泠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直到秦泠騎馬走近了,他才反應過來,前去相迎。

管事見秦泠是一人騎馬前來,且面容憔悴疲憊,眼中也全是血絲,就知道出事了。秦泠翻身下馬的時候,差點直直跪在地上。

管事連忙讓身邊的婢女叫來府中力壯的仆婦,將秦泠給背了進去。

羅中尉也是一夜未眠,他聽管事說秦泠是一人騎馬前來,還傷了腿還有些驚訝。

管事又將秦泠遭遇之事告知羅中尉,羅中尉聽後面露感色。秦泠是為了給瑤君醫病才連夜下山,說到底是他們連累了她。可她不僅心中沒有責怪之意,反倒在經歷九死一生之後,一人連夜騎馬趕回了都城。

他見到秦泠十分恭敬,抱了抱手道:“瑤君能得夫人作摯友,實乃三生有幸,我都不知該如何感謝夫人。”

“將軍言過了,若我出了事,瑤君也會為我這麽做,”秦泠道,“瑤君的狀況如何?”

羅中尉說著付瑤君的病情,她這兩日就偶發頭痛,請來醫士都說並無大礙,所以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按方服藥。結果昨夜瑤君忽然叫痛,叫了幾個時辰直接昏死了過去。

兩人說著進了屋,那仆婦將秦泠放到床榻前。

付瑤君側躺在床,銀盤般飽滿的面龐血色褪盡,氣息微弱至極,好似一具已經被勾走魂魄的軀殼。

秦泠從來就沒什麽閨中密友,來到都城之後,那些世家貴婦都嫌她出身低賤,更不容於她,只有瑤君將她當做摯友。她見瑤君這形容枯槁的模樣,頓時心中疼惜無比。

仆婦上前將付瑤君的手腕墊於枕上,秦泠搭上兩指,給她診脈。

秦泠在摸完付瑤君的脈相之後,轉頭環視了一圈屋內,最後目光落到一頂瑞獸三足玉香爐上,指著那香爐道:“把那爐子拿來。”

屋內的一個婢女上前道:“香爐裏都是灰了,奴婢再去拿些新的香料來。”

婢女說完擡眼,發現秦泠正看著她。

她之前跟著自家夫人見過幾面林家少夫人,柔和隨性,對著自家夫人從來都是點頭附和,應是個好拿捏的主。可不知為何,這向來柔和的林家少夫人光是看著她,就讓她心裏有些發怵。

秦泠又重覆了一遍:“將那爐子拿來。”

旁邊的仆婦會意,走上前將香爐呈到秦泠面前。

秦泠用香匙舀出些許香灰,放在鼻下聞了聞,又用手指拈起些許,雙眉微微蹙起,望向羅中尉道:“將軍,瑤君此次並非舊病覆發,而是被人陷害了。”

羅中尉統領北軍,守衛整個皇城以北,也絕非無能之輩。他不似李潦生天縱英才,以老成持重而聞名,朝堂之上從來都是三緘其口。

這麽一個保守謹慎之人卻攤上了一個不正經的妻子。

可都城人盡皆知,付瑤君行事荒唐不經,也是羅中尉縱容的。

就這麽捧在心尖上的人,怎麽能被人陷害?

羅中尉冷下臉來,擡了擡手,管事會意將那多嘴的婢女拖了下去。

不一會庭院裏就傳來那婢女哭喊求饒的聲音。

秦泠並未被外面的聲音幹擾,手法嫻熟地給付瑤君施針,針紮的穴位有細密的水珠冒出,付瑤君忽然吐出一口血來,胸口劇烈起伏,好似被渡了一口氣,終於活了過來。

陽光透過窗欞斜射入屋內,婢女侍從們小心將屋內的陳設都搬了出去。

付瑤君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臉上也有了血色。秦泠將額頭抵在她的手上,默念幾句祈福,便起身扶著仆婦走出了房子。

幾個婢女屈身沖洗著庭院地面上的血跡。

羅中尉見秦泠要走,還想要留她:“夫人勞累了一夜,在瑤君的房內歇息片刻再走也不遲。她醒來後若見了夫人,也能更安心些。”

“我還有要事在身,”秦泠搖頭道,“將軍好生照料瑤君,等她醒了,我再來探望她。”

*

秦泠出了中尉府,就看見了那輛停在街口的青銅馬車,周東臨手握腰間的刀柄立在馬車前,看見她之後神情變得古怪覆雜,姿勢僵直地朝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馬車內光線昏暗,窗格映出的光影晃過李潦生深邃陰沈的眉眼。

“為何要逃?”

秦泠語氣平靜:“將軍既然知道了,為何要問?”

李潦生猛地抓起身邊的長劍,銳利的劍鳴聲劃破寂靜,冰冷的刃鋒抵在秦泠的頸側。

血腥,香氣。

青銅古劍,美人垂首。

劍身一偏,劍背挑起秦泠的下巴,秦泠被迫仰起頭來,那雙點漆般的眸子毫不避讓地看向了李潦生。

鬢邊一縷青絲碰到劍刃,隨即斷去,緩緩落到地上。

“你是真不怕死?”李潦生勾唇道。

秦泠垂下目光,長睫顫了顫,笑著道:“那酒不是給將軍的。”

“什麽酒?”李潦生露出疑惑的神色。

秦泠也有些錯愕,李潦生看起來並不知自己在酒中下毒之事。

她很快冷靜下來,當她在驛館聽到李潦生已經得知下毒之事時,就決心先去羅府,再將真相全部告知給李潦生。

“燕王妃壽宴那日,妾身是想給燕王太子下毒,不料將軍讓妾身將酒端去,眾目睽睽之下,妾身怕被人疑心,只能先將毒酒端給將軍,再設法解毒。”

李潦生微微一怔,冷哼道:“你怎麽編得出這麽荒唐的話來?”

秦泠繼續說道:“我方才要逃,是怕將軍不信我的說辭,不肯放我回都城給羅夫人醫病。現下我人已經在這裏了,難道我編出謊話來,將軍就會放過我嗎?”

她緩緩說道:“將軍身上的毒已經解去了,將軍若不信,可尋醫士來驗。”

李潦生緩緩放下手中的劍,眼中的疑慮逐漸消去。

他想到章洛所說如未毒發,還有可能是毒已經被解去了,而且毒有沒有被解,一查便知。就如秦泠所說,她完全沒必要騙他。

可一想到秦泠所說為真,李潦生頓時覺得有些如鯁在喉,恨不能掘地三尺,再藏匿其中,永不現世。

實在是荒唐可笑至極。

那杯毒酒竟是他自己求來的。

李潦生腦中不自覺閃過他逼問秦泠的畫面,他讓她不要白費心思,還要她來勾引自己。

秦泠從未想過要接近他,她是迫不得已為他解毒。

他的手臂搭在窗沿上,寬闊挺直的背脊一點點低了下去,就像一個正在緩慢坍塌的石像,即將變成一攤碎石。

“我對將軍絕無隱瞞,”秦泠鄭重跪下身,對著李潦生叩拜,“當年是我有眼無珠背棄了將軍,將軍不計前嫌數次對我伸以援手,我再鐵石心腸也知道將軍對我的恩情。”

“那日在丞相府,將軍出現之時,燕王太子正欲對我行不軌之事,幸得將軍相救,燕王太子才作罷。可他賊心不死,幾次未得手,竟轉而設計溪兒,若不是我的貼身婢女青玉舍身抵擋,恐怕他就得逞了。”

“若將軍不信,我有燕王太子身上的印璽為證。”

秦泠微微擡起頭,朱唇輕顫,可謂是字字懇切:“青玉是為我而死,我不能放下她不管。可燕王太子勢大,我如何能與他抗衡,只能行此陰險之計。既然將軍得知此事,我無可辯駁,甘願受罰。”

李潦生沈默片刻,緩緩道:“你為了一個侍婢去給諸侯國的儲君下毒?”

“我也是貧苦出身,與青玉並無分別,”秦泠定了定神,“她救我一命,我理應報答於她。況且王子犯法應與庶民同罪,我並沒有做錯。”

李潦生擡眼看向秦泠,她一動不動跪在他的面前,雙手置於膝上,目光淡然,似乎真的任他處置。

雖說是他自己喝下那杯毒酒,可秦泠明明可以提前告知於他。不知她是不想將他牽扯進來,還是她怕未解毒之前,他不會信她的這番說辭,又或者兩者兼有。

不論如何李潦生都對她瞞下不說生出些不快,故意道:“就算如此,此事也應交由廷尉府。”

秦泠語氣平靜:“我對不住將軍,甘願受罰。將軍真想將我交給廷尉府,我也毫無怨言。”

車廂內一陣靜默,窗外不時傳來行人的歡聲笑語和畫舫上悠揚的歌聲。

她一句真想,不就是在說他不想。

李潦生冷冷道:“你就這般篤信我不會介入王林之爭。”

秦泠能如此鎮定,不過是料定了他不會將此事交給廷尉府。皇帝用林家平衡王家勢力,若將此事交給廷尉府,勢必會打破這種平衡。

秦泠低聲道:“與王林兩家無關,我知道。。。”

她擡頭看向李潦生,忽然緘口不言。

李潦生本來要追問,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手不自覺握緊又緩緩松開。

秦泠所篤信的並非是他對王林兩家的態度,而是另一個更為隱秘,那些王公貴族絕不會理解的緣由。她賭的是那個說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人,絕不會站在欺辱百姓的燕王太子一邊。

她賭他這麽多年,依然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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