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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8章 你知道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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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8章 你知道我會來

兩人像小時候一樣,爬上了屋頂,看著滿天的星辰,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季朝是如今唯一了解他的人,沈暮漸漸卸下了防備。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杯子,無厘頭地說了一句,“我不是燕王妃。”

“兄長知道。”

我比任何都希望你不是燕王妃,只是我的小將軍沈長歲。

沈暮撇了撇嘴,張口欲言,又像是不知該說些什麽,自暴自棄地給自己猛灌了一口酒。

季朝安靜地看著他,“如果不想做燕王妃,那就回到龍城來,這裏才是生你養你的地方,如今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你不再背負那些沈甸甸的枷鎖,兄長可以護你一輩子。”

沈暮頓了頓,偏過頭來看向季朝,對上他溫柔的眼眸,看了許久,沈暮才說道,“讓容煦回到七年前,將我的魂魄帶到現在,其實是你的主意吧。”

季朝眸色微動。

“你與無憫達成了交易,讓他把容煦送回七年前,在我沒有去到京城,沒有認識容煦之前?又或者,早在七年前,你就已經提前埋下這一步棋,我記得七年前的事情,卻沒有燕王妃的記憶。”

季朝聽完後,擡頭看了漫天繁星,忽然笑道,“從前你貪玩,性子也烈,總該跟將軍唱反調,深山老林危險,將軍不讓你去,你偏要去,結果還沒走進十裏深,就被蚊子叮了滿頭包,害怕夫人責罵就一直在我這裏躲著,夏季河水湍急,夫人不讓你靠近,你硬是不聽,結果那一次差點兒被大水沖走,你還記得嗎?”

沈暮眨了眨眼,又喝了滿滿一杯酒,“記得,是兄長救了我,你很生氣,說再也不想理我了,我第一次看到這麽生氣的兄長,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劫後餘生而恐懼,還是因為被兄長訓斥而傷心,我哭得停不下來,後來還是兄長把我背了回家。”

“是啊。”

季朝臉色露出一絲懷念,“你總是無法無天的,叫身邊的人跟著一起擔心,那天晚上我背著你回去,我問你下次還敢不敢這樣了,你竟然說敢,那可真是把我氣死了。”

“你生氣地將我摔在地上。”

沈暮偏過頭來看他,因為喝了酒,有些半醉半醒,眼眸有些迷離,仔細看來還有幾分委屈,“你那次還打我了。”

季朝想伸手,將沈暮額前被風吹亂的發理順,但隨即想到了兩人如今的身份,又克制地收回了手。

“也是那一次,你跟我說,不是有兄長在嗎?兄長不會保護我嗎?我忽然反應過來,不知不覺間,你已經這麽看重我,我也暗自發誓,一定會好好保護你,如果可以我寧願每年當初選擇的人是我,我願意替你去承受那些痛苦,我只想讓你像以前那樣自由自愛,無拘無束。”

“你吃過很多苦,受過很多罪,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這一路的艱辛,既然這世界是踩在你靈魂上建造的,憑什麽你不能親眼看到呢?你什麽都不為自己想,連後路都不給自己留……”

“容煦只是在你命簿中的一個定數,就連他如今的人生都是撿你現成的,他配不上走過一路風雨的你,長歲啊,他不值得。”

沈暮安靜地聽他說完,才緩緩望向他,一字一句道,“可是兄長,我喜歡他。”

季朝的心似乎跳漏了半拍,久久無法回神。

“我喜歡他,自從爹娘死後,我這一生都在為了龍城軍活著,我很害怕,我做得不好會讓你們失望,會讓你覺得沈嘯的兒子也不過如此,龍城軍的未來該何去何從,我一刻也不敢讓自己懈怠,我不敢讓自己出現任何差錯,底下的人開始敬畏我,我每一天都活得很累,龍城戰敗的景象一直在提醒著我,我活著不僅僅是為了自己,還有很多很多人……”

季朝睫毛輕顫。

“我原以為我這一輩子可能也就這麽過去了,直到有一天我回家的時候,看到容煦在家門口等我,我就覺得……很安心。”

沈暮笑了笑,“沒錯,是安心,爹娘死後,將軍府便只有我一個人了,他就站在那裏,便讓我覺得安心。”

他放下了杯子,拿起那壇酒,仰頭喝盡,他似乎是醉了,又似乎還在清醒著,抓著季朝的袖子口齒不清道,“兄長,你是我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了……”

季朝沒有回應,視線落在遠處,看了很久很久,轉過身來說道,“若我說,我也願意為你這樣——”

視線下移,沈暮已經喝得趴下了。

季朝垂眸看了他半晌,淡然一笑。

酒過三巡,季朝將人橫抱回屋時,看到對面殺氣騰騰的某人,他一把將沈暮從季朝懷裏奪了過來,姿勢霸道,動作卻溫柔小心。

“本王的夫人,就不勞煩季將軍了。”……

周圍一片寂靜,猶如一座空墳,容煦在黑暗中摸索著,感覺到前方不遠處隱約有光亮透進,慢慢的,周圍越來越亮,視線逐漸清晰。

應是一場大雨剛過,潮濕的空氣中卻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直到雙腳落在了地上,容煦才感覺有些實感。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橫屍遍野,血流成河,儼然一副大戰剛結,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音,容煦很清楚,那是戰後清理戰場的動靜。

“將軍,此站我軍陣亡人數共計三千六百四二人,重傷者達六千餘人……”

“嗯,按照軍規妥善處理,給戰死的將士家屬發放三倍撫恤銀,傷殘人員……”這聲音!

容煦踩著泥濘的地,不顧一切地向前跑去。

“站住!來者何人!”

“有刺客!”

“快保護將軍!”

四處湧出一群將士,舉著長矛將他團團圍住,容煦極力地避開這些難纏的人,越掙紮圍過來的人越多。

“怎麽回事。”

有些熟悉的聲音傳來,尚且青澀的聲音中透露著沈穩,容煦的心臟像是被擊打戰鼓,幾乎要跳出胸腔。

直到看到那熟悉的臉,額間有些擦傷,森寒的玄甲上血跡斑斑,仿佛剛從大戰中脫身而來。

“沈暮……”

他話音顫抖,他知道了命簿的存在,知道了沈暮所有布署的計劃,直到龍城少將軍如何臨危受命,接過破碎的龍城軍。

他自己在明槍暗箭的戰場中殺出來的,世人看到你戰功赫赫,卻不知道玄甲之下受了多少傷。

重逢的欣喜此刻化為無盡的心疼。

沈長歲腳步沈穩地走了過來,才是弱冠之年卻已經有一身強大的氣場,他看向容煦的眼神滿是陌生與戒備。

“你是何人?”

容煦定定地看著他,“我乃皇四子,燕王容煦,我是來找——”

他話音未落,沈長歲銀槍一橫,直指他喉嚨,他冷笑道,“撒謊也不編造個靠譜的身份,我朝陛下可沒有什麽皇四子!哪來的燕王殿下!”

容煦微楞,是了,這裏還是微生墨雪的世界,自己是在沈暮的命簿裏出現的,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容煦這個人!

“沈暮,我是容煦,我是從七年後來的,你相信我。”

容煦語氣堅定地說道。

沈長歲面無表情,眼神輕輕地掃了他一眼,“本將軍的名諱豈是你能直喚的?來人!此人胡言亂語,行事詭異,將人壓下去,嚴格看守!”

“沈暮!”

沒等容煦再說兩句話,就被幾個人壓走,他功夫不弱,想脫身易如反掌,只是在這裏他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無憫大師曾再三叮囑不能作出任何影響,否則不僅他回不去甚至沈暮也會消失。

如今是見到沈暮了,可他不相信自己的話,無憫大師也沒有說過如何將沈暮帶回去的方法,也只是說了一句會有一個機緣,需要他等。

什麽機緣?機緣在哪裏?要他等多久?他一無所知。

容煦感到有些焦慮。

他被關進了龍城的牢中,整整兩天,無論他如何向這裏的獄卒打聽消息,始終沒有人跟他透露半句關於沈暮的消息,甚至沒有人來審問他,仿佛他是一個被遺忘的人。

他也在這裏打探道了不少關於沈暮,龍城便一直軍紀嚴格,百姓也是民風淳樸,這座牢獄幾乎形同虛設,看守的幾乎都是一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腿腳不便的將士。

這或許是沈暮的安排。

直到第三天,陰暗的地牢傳來開門的聲音,容煦猛然擡頭,看到了一身黑色便裝的沈暮緩步走來。

容煦心中狂喜,立刻起身,“沈暮!”

沈長歲半張臉隱在黑暗裏,眼神幽幽地看向他,仿佛是在透過他看著誰。

他緩緩開口,“你叫容煦?”

“是。”

“你母親姓甚名誰?”

容煦眼露疑惑,不知道沈暮為何要問他母妃的名字,但還是老實說道,“她叫陸雪梅。”

沈長歲眸光微動,隨後說道,“開門。”

語音一畢,便有一個獄卒走向前來,將門打開,容煦立刻走了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沈暮前面。

兩個世界的時間線不同,他的容貌與七年後並沒有多少差別,只是久經沙場,身上早已練就出一身冷然肅殺的氣場。

十八歲的沈長歲,意氣風發的龍城少將軍,單薄的脊背撐起的不僅是龍城,更是整個邊疆的希望。

想到他早在這一世就已經謀劃好了一切,甚至早就安排了自己的結局,容煦便心痛萬分。

幸好,他還有機會。

容煦深吸一口氣,“我……”

“別說話。”

沈長歲出聲打斷了他,而後轉身離開,語氣依舊冷漠,“跟上。”

容煦楞了楞,沈暮從來沒有用這麽霸道的語氣跟他說話,不知為何,容煦覺得有些新奇。

一路走到將軍府,容煦一直離得沈暮有半臂之遙,他看著沈暮勁瘦挺拔的背影,想起幾日前,拿槍直指自己時淩厲的氣場。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沈暮負在背後的手,虎口處是肉眼可見的厚繭,見過這雙手把脈開方,寫詩作畫,也曾見過他練習飛針暗器,將長弓拉滿。

沈暮在這些事情上都表現出極強的天賦。

對容煦而言,當時只覺得他喜歡,感興趣才樂意去接觸和學習,現在知道了緣由,容煦只覺得心疼無比。

似乎是忘了兩人現在的身份,他幾步跟上沈暮,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沈長歲沒反應過來,只見自己的右手被容煦牢牢抓在手中,從爹娘死後,他成為龍城將軍,威嚴日顯,再無人敢對他如此逾矩。

他不禁在想是自己警惕性太淺,亦或者是因為對容煦這個名字太松懈,竟然在他靠近自己的時候沒有一點點防備。

“松手。”

若是換了旁人在此,早已敏感地覺察出少將軍話裏淡淡的不悅,可那人是容煦,他指尖微顫,輕輕撫上沈暮掌心的繭,像是憐惜。

沈長歲只覺得從掌心開始,順著脈絡傳來酥酥麻麻的觸感,激得他立刻縮回了手背到身後,語氣不滿道,“誰給你的膽子這麽對我。”

他一擡頭,就對上容煦有些通紅的眼眶,有些楞神。

容煦自覺有些失態,想到眼前的沈長歲,並不是需要自己小心對待的沈暮,因為容煦從小得到的東西太少太少,以至於對那些被圈屬自己的事物都有極強的占有欲。

他一直都想要好好保護沈暮,可總是讓他陷入險境中,可他太小看沈暮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柔弱的需要依賴別人的菟絲子。

“抱歉,是我冒犯將軍了。”

容煦略帶愧疚的笑了笑,沈長歲看了他半晌,徑直轉身離開。

自從爹娘死後,沈暮便遣散了將軍府的仆從,除了一些打雜的下人,便再無其它,也因為沈暮大部分時間都留宿軍營,不常回來住,與從前相比,顯得格外冷清。

“西院有空屋,自己挑一間住吧,無我的允許,不得離開將軍府。”

頓了頓,他轉過身去看向容煦,“若無重要的事情,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容煦垂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何才算重要的事情。”

沈長歲眉頭輕皺,思索了半晌道,“離開的時候道一聲便是。”

容煦臉色微變,在沈長歲要轉身離開時立刻握住了他胳膊,語氣有些急了,“你知道我會來?你早就知道我是誰?”

沈長歲沈默不語,想從容煦手中抽回胳膊,但卻被他死死地抓住,兩人一拉一扯,僵持不下。

容煦就像一個固執的小孩,扯著他不放,偏要討一個說法一般,“你明明知道我是誰,那天在城外,你早就認出了我是不是?”

沈長歲直白地對上他的目光,“是。”

“為什麽?”

容煦想不通,“僅憑我的名字,你就認出我了?還是因為我母妃?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可是——”

“她與微生墨雪並非同一個人。”

沈長歲先行說道。

容煦怔在原地,“你……你說什麽?”

什麽叫不是同一個人?

他記憶裏的母妃,從來的都是灼人的殺意,惡毒的謾罵,哪怕後來在戰場上相逢,他也絕不可能認錯,那就是微生墨雪。

“微生墨雪並不是你的母親,記住了,你的母親叫梅娘,她為了助我扳倒微生墨雪,走了一步險棋。”

“梅……梅娘?”

容煦氣息不穩,無人跟他說過這件事情,梅娘才是他的親生母親!微生墨雪不過是一個鳩占鵲巢的瘋子!

沈長歲轉過身來,眼神如同再看一個陌生人。

“我不知你用何種方法來到這裏,也不想知道你來這裏幹什麽,既然你能幸存下來,那足以證明我的計劃沒有失誤。”

他的語氣太過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我所做的一切不僅是為了自己,還有你娘的夙願,這個世界是自由的,每個人也是自由的,不該如傀儡任人操控。”

容煦有些急了,說道,“是,每個人都是自由的,你什麽都做好了,可你從來不會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你總是把事情做到最絕,不給別人甚至不給自己後悔的餘地!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回來嗎?就是因為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僅僅攥住,他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鮮血。

沈長歲一驚,立刻向前扶住了他。

容煦心臟陣陣疼痛,腦海裏忽然想到了無憫大師說過的,不能作出任何改變這裏的事情,難道竟是連話都不能說?

那他該如何帶沈暮回去?還有那所謂的機緣?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出現!他呆呆地看著沈暮布滿繭子的手,緊緊握住,放在胸口,像是對待什麽珍寶。

沈長歲眼神微動,沒有再抽出來,而是靜靜地站著,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

兩人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但容煦卻沒有見到他,哪怕他早就去他房門蹲守著,也沒有與他碰面,問了府裏的下人才知道,他一直都是留宿於軍營,甚少回家。

容煦站在沈暮院門口,心裏憋著一口氣,剛想轉身離去,背後忽然冒出冰冷的劍人,容煦迅速反應過來,擡腿一踢。

還沒看得清狀況,那人又開始朝他攻過來,容煦只得應戰,幾個回合下來,兩人都沒在對方身上占便宜。

容煦在沙場的時間可不比任何人少,一個回身擡腳一踢,正中那人胸口,擊得他連連後退幾步,容煦這才看清了他的臉。

“季朝。”

他神情冷漠,看不出一點波瀾。

季朝歪了歪頭,收起了劍,一雙斂了情緒的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容煦。

“你是哪國暗探?功夫倒是不錯,但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竟然敢明目張膽地進來。”

容煦站在他對面,心想著這人跟七年後倒是沒有多大變化,只不過現在的他年紀尚輕,但跟七年後一樣,看起來就十分欠揍。

他不想過多的理會這人,徑直略過他轉身就走。

季朝怎麽可能放了他,立刻提著劍沖了過來,容煦眼神微瞇,正想出手將他打服,就聽到廊下傳來一道聲音,“住手。”

季朝立即收了手,兩人齊齊轉身,看到沈暮穿著一身黑色的常服站在檐下,手裏拿著銀槍,領口有些汗濕的痕跡,看起來應該是剛訓練完。

容煦面露喜色,正想過去,可季朝先他一步竄了過去,當著他的面,將沈暮一整個人都抱住,興沖沖地喚道,“長歲!”

容煦瞪大了眼,表情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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