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桃花依舊笑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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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年的桃花似乎開的特別早。

魏圉揮退了宮人,獨自一人走在滿園桃花中,胸口有些痛楚難耐,魏圉捂著胸口,握拳咳了幾聲,沒有去在意沾在袖子上的點點殷紅,揚唇,身影瀟灑翩然的往桃林深處走去。

魏圉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因為魏圉不準宮人跟著,穆青又著實是有些擔憂魏圉的情況,便陽奉陰違,遠遠地跟在魏圉身後。

據如姬娘娘的婢女阿蘅說起,她趕到桃林時,如姬娘娘躺在陛下懷裏,已經沒有了氣息,他們依偎在一起,陛下是笑著的,如果不是陛下的神色太過怪異,看到那一幕的宮人都會以為他們只是閉目相擁……會不忍去打擾他們。

陛下在太醫的救治下醒了過來,神情異常平靜的準許阿蘅出宮去,宮人們都說陛下是一個長情的人。

穆青知道陛下只是看起來很好,其實他的心口,裂了一個口子,穆青忍不住在心裏道,逝者如斯,活著的人那又該是怎樣的椎心泣血和痛不欲生?

桃林裏傳來時遠時近、清婉動人的歌聲:

“摽(biào)有梅,其實七兮;

求我庶士,迨(dài)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不知是哪個大膽可愛的小女子有了心上人,正委婉的用歌聲向她的心上人求愛呢。

魏圉往桃林深處覆行了幾步,只見一個身穿淡粉宮裝的青澀身影踮著腳,往一株桃樹的枝丫上掛了一個小鈴鐺,然後躲在桃樹後,如果不仔細去看,那抹身影幾乎要掩沒在這片桃林中,沒過一會,幾只小雀三三兩兩的落在了桃樹枝丫上,剛落下,枝丫輕輕搖晃著帶了些許花瓣簌簌的往下掉,“叮叮——叮叮——”的聲音嚇的棲在枝丫上的小雀受了驚,忙撲簌著翅膀飛走了。

那個身影背對著魏圉笑了起來,笑聲清靈如黃鶯出谷般悅耳動聽,魏圉不遠不近的看著那個身影,心道,曾幾何時,也有這樣一個小女子在桃樹枝丫上惡作劇的掛了護花的鈴鐺,嚇跑了鳥兒,然後捂著肚子直笑。

魏圉看著那身影失了會神,回神時,已不自覺出聲對那身影命令道:“回過身,讓寡人看看你。”

那個身影明顯一怔,慢慢地轉了過來,魏圉看清那個小宮女的容貌後,大失所望,喃喃道:“不是如兒……不是如兒……”

他曾對她說,絕不會讓別人傷害她,欺負她,孰不知,傷害她最深的卻是自己。

執念、太深;放下、太難。

縱然情深,奈何緣淺。

他於她,終敵不過、“情深緣淺”四字。

魏圉有些疲倦的閉上眼睛,擡手揮了揮:“退下吧。”

“諾。”

待魏圉睜開眼睛時,那個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桃林中。

魏圉緩緩嘆了口氣,從懷裏拿出一方白絹,沿著折痕緩緩地掀開,這是那次穆青從魏府回來時,魏無忌親手交給穆青的絕筆書,當時他在氣頭上,扔在了桌案上,一直沒有去看。

“常棣(dì)之華,鄂不(讀fū,通‘柎’)韡(wěi)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喪之威(通‘畏’),兄弟孔懷。

原隰(xí)裒(póu)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難。

每有良朋,況也永嘆。

兄弟鬩(xì)於墻,外禦其務。

每有良朋,烝(zhēng)也無戎。

喪亂既平,既安且寧。

雖有兄弟,不如友生?

儐(逼n)爾籩(biān)豆,飲酒之飫(欲)。

兄弟既具(通‘俱’,在一起),和樂且孺。 ”

這清雋剛勁的字,只能是出自他那個阿弟無忌之手了,寫的還是小時候夫子常常用這首《小雅常棣》裏來告誡他們為兄弟應當友愛恭順、為君臣應當忠仁寬厚的詩句,這也只能是出自無忌之手了。

他總是在不甘,不甘無忌處處都贏過他,文才武略,父王的寵愛,還有……那個女子的心。

時移世易,他的心中如今只有一片悲慟和悵然,從什麽時候起,他們變得不再信任彼此了呢?

一切、都始於他的不甘、他的猜忌、他的偏執,一切也都毀於他的不甘、他的猜忌、他的偏執。

他、明白的太晚……

魏圉緊緊拽握著手裏的白絹,心中本就悲痛,可看完白絹上的字,心中的悲痛更多了十分,魏圉如夢初醒,神色悲淒痛苦,喃喃:“無忌,是寡人錯怪了你……寡人錯怪了你……”

他有什麽錯,他什麽都沒有錯,他只是和自己一樣,都喜歡同一個女子而已。

桑田碧海,不過須臾一瞬,物也非,人也非,事事皆非……

晚了……太晚了……無忌怕是再也不願原諒他了吧。

胸口一痛,泛著些許郁郁戾氣的殷紅像連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墜下來,滴在了衣袍上,白絹自手中滑出,像一只失去了翅膀的蝴蝶,掙紮著,掙紮著,最終還是逃不過宿命,落在了一地零亂的桃花中,被風一吹,便被掩蓋住了……

那個小女子說,她追其一生,都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直至生命盡頭他才明白,這世間有一種苦,愛、卻求不得;有一種傷,逃避、卻無法撫平;有一種情,決絕、卻終究不能釋懷;有一種執著,紅塵碧落、卻倥(kǒng)傯(zǒng)了時光;有一種遺憾,有緣、卻無份;有一種思念,望穿了秋水、卻痛徹心扉;有一種過程,糾結、最後卻悵然若失;有一種結局,曲終人散、天涯各方;有一種醒悟,原來所謂的愛恨到頭來不過是鏡花水月的過場……

什麽都沒有了,連同昔日最美好的回憶,只剩我一人在漫天桃花中,孤芳自賞。

“很多年前,我騙了你,你問我喜歡的花是什麽,我說蘭花,其實,我最喜歡的花,是桃花。”

“那年,你問我的願望是什麽,我說隨遇而安,可是人生在世,隨波逐流易,隨遇而安卻難,唯求的,不過心安罷了。”

“我追其一生,都在追逐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卻又傻的固執的不肯放手……只是碧海桑田,我再也追不到了……”

眼前最後一點清明,於漫天桃花中,她一身淡綠的散花裙,飄飄若仙,還有一身玄色衣袍,他那個向來不茍言笑的阿弟無忌,他們站在桃花樹下,迎著明燦陽光,轉過身,笑著朝他伸出了手……

無忌,如兒,是你們來接寡人了嗎?

你們……不怪寡人了嗎?

魏圉躺在滿地桃花中,唇畔的笑半展……未展,周身的痛苦已在漸漸淡去,可惜、眼前的事物越來越模糊,他仍然努力想去看清那漫天隨風飛舞的桃花,眼前的一切在慢慢飛遠,只有一片模糊的桃花紅,他極力想去看清她的容顏,桃花林中初見時,那一抹古靈精怪的嬌顏……

“你養的鳥?哪裏有?哪裏有?反正我是沒看見呢。”

他擡手,頓在半空中,與那片桃花相握在了一起……

後記

魏王圉(yǔ)三十三年(即公元前243年),信陵君魏無忌含屈抑郁而終,六國中唯一能與秦國抗衡的政治家死後,秦國大一統已是必然。

魏安釐(lí)王魏圉(yǔ)也在同年病逝,魏國失去了最後的頂梁柱,國勢江河日下。

次年(即公元前242年元年),太子魏增繼為魏國第七代國君,後世皆稱為:魏景湣(mǐn)王。

魏景湣王十五年(即公元前228年),魏景湣王薨,其子魏假即位。

魏王假三年(即公元前225年),秦將王賁引黃河、鴻溝水灌大梁城,水淹三月,城內死傷無數,魏王投降,魏國亡。

本書完

2017年11月30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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