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殿下的選擇

關燈
三殿下的選擇

等普渡堂的仙醫收拾著針袋離開後,站在天帝寢殿外的東方晴飔才屏退侍從,悄無聲息地走到榻前,擡手撩開了半遮的床幃。

床榻上的人眼窩深陷,突兀的顴骨頂著一層淺薄的皮囊,面色灰淡得宛如此時九重天不散的暮雲,陰霭下浸透著末路將至的淒涼。

自從得知二殿下神隕的真相,東方禦風便肉眼可見地消瘦成了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就好像那些壓抑在他心底的悲慟正在一寸寸咀嚼著他的血肉,銷膏糜骨下將他折磨成了一具再也無法填滿的空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又被噩夢魘住了,東方禦風痛苦無力地動了動手臂,猛地睜開了暗沈的眸子,直楞楞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東方晴飔,接著似是追憶起什麽,忽地扯動著嘴角,有氣無力地道了句:“哥……你來了……祎寧也來了嗎……那她呢?哥,你幫我看看,她回來了嗎?”

東方晴飔不知道東方禦風所說的“她”是誰,也猜不出這人與東方禦風是什麽關系,畢竟當年東方禦風為了坐上那萬人朝拜的高位,欠下太多的舊債,這人的離開或許也是東方禦風稱帝所付出的代價罷了。

掙紮著擡了下頭,東方禦風沒有看到虧欠一生的人,他茫然地眨了眨潤濕的雙眼,繼續自顧自地道:“我聽他們說,東方神族要與西方神族聯姻……這次我不和你爭了,因為……我就要走了……我要陪她留在人界,去我們相識的地方,我答應過她,要陪她回漁村……我該陪她回去的……可是,我食言了……她肯定是生氣了,要不然不會躲起來不肯見我,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了……找不到了……”

聲音漸漸虛弱成了一霎短促的哀嘆,東方晴飔兀自默然不語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在北辰徹布局的棋盤上做了千年棋子的人。

如今北辰徹已經自毀神脈,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凡人,而東方禦風終於擺脫了這個操縱他千年的棋手,卻也隨著終結的棋局淪落成一枚棄子,最後彌留之際,握在手裏的也僅是二殿下死前留下的唯一一件信物,心裏想的也不過那兩三個故人而已。

東方晴飔記得他這個叔父極為看重自己的二兒子,但從未提過大殿下的事,甚至連一直追隨東方禦風的近侍也不清楚這段舊事,更不知這個早早夭折的大殿下的生母是誰,只是粗略地提及東方禦風篡位之前曾在人界住過一段日子,遇到過一個在漁村行醫的凡人。

之後,東方禦風稱帝,本想將這凡人接回天界,只可惜凡人沒有神仙長久的天壽,無論東方禦風如何派人去鬼界尋覓,終是再沒有這個凡人的消息。

東方禦風自此雖只字未提過與這人有關的一切,可那個在眾仙看來虛設的大殿下稱呼卻是讓東方禦風心甘情願地將自己鎖在了依稀的舊夢裏,甚至在魂隕身散的一瞬仍念叨著不肯放下的執念。

若是東方禦風知道他念了一生的人根本不是凡人,而且後來為了平定他當年弒帝篡位應下的天劫化成了一尊鎮守深海的石像,永遠守在了他們初見的地方,不知他會不會更愈怨憎當年的自己。

不過東方晴飔此時已經不想去追究這些舊事,更不會去向北辰徹證實北辰琰的身世。他仍是不聲不響地站在空蕩蕩的床榻邊,直到外面滂霈淋漓的雷雨忽地被殿門外的吵嚷聲掩蓋,他才恍如被雨瀑沖醒般,連忙問守在殿門前的寒酥發生了何事。

千年前北辰徹與天贖界墮仙勾結,只暫時壓制北鬥星象的星力便導致天贖界濁氣肆虐,險些讓天界陪葬。而那日北方神族戰敗,倨傲的北極星君逼己及此,不惜代價毀了紫薇星,致使依靠萬象星力封印的天贖界結界出現罅隙,如今即使有中天神族鎮守,那些吞天噬地的濁陰之氣仍勢不可擋地席卷天界。

這兩日天界因濁氣而致雷霆驟雨,若尋不到抵禦濁氣的辦法,不僅天贖界結界不日便被激破,到時就連天界甚至是下界也將落得生靈塗炭的下場。

所幸各方神族已經找到了應對的辦法,只是這法子雖能一勞永逸,但後果卻不得而知。而祖神留在萬星閣的古籍中並沒有提過將濁氣引入無量城的先例,他們此舉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畢竟除了無量城的建木神樹,這天地之間恐怕再找不出其他可鎮壓濁氣的神物。

所以當東方晴飔這時聽到有刺客闖入帝宮並消失在萬星閣附近,他第一反應便是這刺客是為北辰徹來阻攔他們引濁氣入萬星閣。於是他沒有多加思量,急忙動身趕至萬星閣。

可當他戒備地掃過有護衛看守的萬星閣,等轉眸再盯向突然敞開的閣門時,他驀然意識到不論這刺客是不是與北辰徹叛亂有瓜葛的人,既然能避開宮中守衛並進入萬星閣,那這人當是有本事離開這裏,此時這人不驚不亂地在此處停留,倒像是故意將他引入這裏,而且這人似是清楚地知道他持有可以打開萬星閣暗門的神物,並料定他敢孤身進入。

暗自思忖及此,東方晴飔手腕上纏繞的紫藤鞭尾已蓄勢待發地蔓延至他掌心,隨他警惕地留意著閣中人下一步的動作。

隨行的寒酥一看他們殿下打算獨自進入閣內,當即慌張地勸道:“殿下,不可。”

寒酥言罷,見東方晴飔置若罔聞地擡手打斷,忙又補充一句:“殿下三思,墨大人還在辰星宮嶼等著殿下呢。”

聽到這句話,東方晴飔腳步一頓,倒是老老實實地立定在原地,隨即確實頗認真地思忖了片刻,但再開口時卻是不容置喙地吩咐道:“帶人守在門外,我進去看看。”

寒酥:“……”

怎麽連墨大人都勸不住殿下,殿下今晚非要進萬星閣不可嗎?

萬星閣內,日夜陪著那些神龕的依舊只有一張廢舊的桌案和一架荒廢的長梯,並沒有任何蹊蹺的動靜。

東方晴飔繞有興致地打量過桌案上的幾張寫有“飔飔”的宣紙,等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全部裝進心裏後,轉而摩挲過手腕上的鈴鐺,便閑庭信步地走進了隱在神龕間的暗門。

聽到身後完全不加隱藏的腳步聲,背對暗門的人低眸看了眼身前的無量碑,率先打破了周遭的寂靜:“三殿下既然敢孤身入萬星閣,想必猜到外面那些護衛所說的刺客……是我”

“只是猜測。”東方晴飔意有所指地應道,“如今能入這暗門的人不多,我能想到的人其實只有那位曾助郎邪進入無量城的伏筆堂堂主,不知令儀皇子是如何進入這裏,又是如何在我渡劫之時進入無量城,而且還做了一世的北冥國護國將軍,更不知令儀皇子,或者應是……堂主……不知堂主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蒼舒翊眉心微動,轉身看著東方晴飔,兀自溫潤如玉地笑道:“殿下既然與我伏筆堂有過交易,如今我來向殿下討要交易之物,天經地義。”

東方晴飔似是料到蒼舒翊來此的原由,聽到這句並不驚訝,反而不徐不疾地閑聊問:“順星節那晚,令儀皇子出宮就是為了暗中助郎邪逃脫”

蒼舒翊笑面應他:“交易嘛,郎邪答應留下識海,伏筆堂自然要助他出入萬星閣。”

東方晴飔不置可否,佯裝好奇地問:“可我渡劫之時,令儀皇子怎麽又出爾反爾,聲稱有刺客闖入萬星閣,令儀皇子那次就不怕暴露交易之人的身份”

聽到這句問語,蒼舒翊轉瞬斂了溫煦的笑意,冷聲道:“我只答應讓他出入萬星閣,但沒有答應縱容他傷人,尤其不能傷……墨大人。”

東方晴飔一聽,笑意不達眼底地讚嘆:“令儀皇子對我家六郎真心不錯……聽六郎說,令儀皇子在這天界還有一位莫逆之交,我倒是想知道令儀皇子每次去東極青華大帝舊邸時,是否也能路過這位莫逆之交的府邸,還是只能路過嘉月路慶雲小巷墨府而已。”

“天界不乏殿下的眼線,我去哪兒,會路過哪兒,殿下派人一查便知,何必在這兒與我攀談這些瑣事。殿下孤身進入萬星閣,外面守衛難免護主心切,殿下既然不宜在這裏久待,還是盡快完成伏筆堂交易為好。”

蒼舒翊顯然對東方晴飔遣人調查他一事了如指掌,於是一邊不以為然地提醒東方晴飔,一邊展開手心,持著用咒法安護的一枚水滴,對他道,“這裏面留存的雖只是識海的影像,應是足以讓殿下看清一些真相,我想知道……等殿下看完這些,會作何選擇?”

東方晴飔猶豫須臾,接過問:“這是誰的記憶”

蒼舒翊看著懸在東方晴飔手上的水滴,若有所思地應聲:“當年我答應送他入天界,但是以封印他一段神識為條件。”

這句回答仍沒有點明這段識海影像是關於誰,但東方晴飔似是揣測出什麽,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問蒼舒翊:“能躲身鬼界,又知曉天地六合之事,還能出入萬星閣,送魂魄歸天界,有如此本事的人,究竟是中天神族的令儀皇子,還是早已不問世事的……東極青華大帝……帝尊”

隨著最後兩個字應聲落地,東方晴飔不待蒼舒翊回應,眸色一沈,便毫不畏懼地捏碎了手裏的水滴,緊接著,他們身周的一切便被驟然散開的亮光所吞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