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你種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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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種一棵樹

雖然關於萬星閣刺客的流言蜚語不斷,但進出情坊司的神仙皆不敢公然提及刺客的大名,他們不僅怕得罪有天帝撐腰的沈老板,還擔心有人借此造謠生事,無端將自己牽扯進一段荒唐至極的情肆情緣。

可誰能想到,在天界向來謹小慎微的墨大人竟敢為一個已然身死的刺客贖身,甚至不惜拿出能助他離開天界的吉量目,絲毫不討價地向情坊司老板討要一人。

然而墨銀竹並不是一時沖動行事,他很清楚自己貪圖什麽,又執著什麽。不過他為風飔飔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想救贖對方,他只是找不到挽留住故人的辦法,便索性求得一份徹底放手的心安,不至於讓自己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愫如藤蔓般糾纏在心,日夜攪動得他心痛難寐。

況且如今這世上再無一處願意收留風飔飔的地方,既然風飔飔生前一直想隨他回家,那他在離開天界之前總要為風飔飔討得自由,等風飔飔不再捆縛於情坊司,或許就能名正言順地藏在他心口,說不定寂寞難耐時還能入他清夢,繼而再為他暖一次被窩,再守在白藏門前為他披一次禦寒的氅衣,又或是讓他再看一眼,也是極好的。

可若是風飔飔一直徘徊在他夢裏,他到底什麽時候才肯舍得放手……

聽到墨銀竹來買風飔飔公子,沈嵐煙更有興致地與其攀話道:“墨大人說的這人早已與我們情坊司毫無瓜葛,想是大人豪擲千金也是買不來的。”

“我不買他……”墨銀竹垂眸,心緒雜亂地囁嚅一句,“我只是,只是想帶他回家,反正你們都不要他,那我,我要他,沈老板只要應下便好,萬一他能看到呢……”

許是很久沒有在紅塵之地看到這種不加掩飾的真情,沈嵐煙若有所思地沈默須臾,笑著點了下頭:“好,看在大人如此重情重義的份上,我應大人便是,不過人到底是不在我這情坊司,大人也不必留下如此好物。”

墨銀竹沒有接過沈嵐煙遞近的吉量目,他稍稍退身,拱手施禮道:“謝沈老板成全……這吉量目是我欠你們少東家的,那時我手裏只有五兩銀子,沒辦法給風飔飔贖身,今日我把欠下的銀兩一並還了,自此之後,風飔飔算是與情坊司再無任何瓜葛。”

那這人便只屬於我……

別院暗角,清風搖動著幽靜的竹影,將東方晴飔眸子裏深刻的一人霧化成一個熾烈燃燒的輪廓,使得他眼眸刺痛的剎那,兩滴灼心的熱淚已劃過他微微揚起的唇角,然後和著墨銀竹一字一句如情詩般擲地有聲的言語,落入他們糾纏不清的回憶裏,並無聲地沖刷開他這段日子的心結,讓他這個眼神不濟的瞎子真真正正地看清了一個人。

隨後,墨銀竹揣著心裏的人站在情坊司如火晏晏的大門前,眼波流轉間,他恍惚又回到了順星節晚,他看著自己火急火燎地跑進情坊司,然後牽著一人邁出這扇大門,笑語盈盈地走在這條長街上。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食言,他終於可以帶著他一起逃離天界。想必風飔飔也是願意的。

離開情坊司後,墨銀竹沒有徑直回墨府,而是半央求半執拗地讓老驢載他去一線千姻。

白頭偕老臺仍是頗有長虹貫日的氣勢,不過墨銀竹這次倒是沒有嚇軟了腿腳,他一步一步走上珊瑚玉橋,在距高臺頂還有二十石階的時候又被那位等著星海撈仙的老官攔住了去路。

“咋又是你”老官撐起耷拉的眉毛,詫異地問,“你上次不是已經登記了嗎?按理說北辰大人該是為你另牽了一段好姻緣,怎麽又鬧掰了?所以又想不開,想跳海”

墨銀竹頹喪地低頭,沒有應聲,只是輕輕晃了晃腦袋。

老官顯然不相信搖頭晃腦的墨大人,勸道:“不想跳海呀真的不想跳這次可不用排隊,機不可失,如果想跳,我隨時撈你上來。”

“我不是來跳海的,這機會還是留給別人吧。”墨銀竹愁眉苦臉地應老官一聲,轉而繼續往臺頂去。

老官見狀,對著這一落寞的背影提醒道:“那些想跳下去的仙兒大多都是因為想忘又忘不了才痛苦不堪,其實忘不了就好生拾起來揣著,總能在這些拾起的回憶裏找到一個值得你記住一輩子的理由,之前種種,亦是緣分,現如今白頭偕老臺也開辟出一條單飛路,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去上面走一走,但是記住莫要貪心,能撿到什麽都是福氣!”

墨銀竹沒想到他昔日的一句抱怨居然讓一線千姻的北辰大人找到一條拓寬財路的天機,現下老官口中的單飛路上的神仙比攜手同行的佳偶還多,他們踏在這條星石鋪綴的懸天長路上,低頭尋找著曾經遺落在這裏的東西,偶爾一擡頭,還能接住一顆劃落的流星。

星石上或許記錄有他們忘不掉的某時某刻,有心酸,有心喜,他們一遍遍如歸客般念起曾歷的過往,又一遍遍讓自己成了一個隨時可以放下掌心光陰的過客,所有踏上這條回憶路的人就這樣在拾起和放下之間,或喜或悲地往前走去。

唯有墨銀竹將拾起的星石全部抱在了心口,他不舍得放下與風飔飔有關的所有回憶,但凡那星石上刻有他們曾經在這裏逗留過的影子,他便一股腦兒的全撿起來揣在懷裏。

於是不多時,那日在白頭偕老臺經歷的一切重又回溯在他眼前,令他本就還未幹涸的記憶一下子決堤橫流,泛濫的淚水霎時彌漫在他眼底,而他手裏的星石在他伸手想去扯住一人衣袖的瞬間,全部摔在了地上。

原來神仙也留不住身側流轉的時光,他們同凡人一樣,根本猜不透機緣因果,只能從一遍遍的錯過中讓自己輪回在無止境的悔意裏。

墨銀竹沒辦法遺忘也沒辦法釋然,他昏昏噩噩地蹣跚到一線千姻,然後當著北辰歡的面,挑選了一棵頗有潛力的半死不活的姻緣樹苗,二話不說,扛著樹便坐船離開。

北辰歡:“……”

我只是說這些姻緣樹苗免費,但沒說這些姻緣樹還能勉強栽種,墨兄也不能因為這些樹不值錢就扛一棵柴火回去種吧!萬一樹夭折了,隨這樹一起埋葬的可還有你們的愛情吶!!

翌日一大早,墨銀竹收拾好衣物吃食,並用腌鹹菜的瓦罐裝了六罐水,等準備好這些東西,再用五文錢在街市雇了一輛牛車後,就頭也不回地趕著牛車向天贖界的方向奔去。

半路上,趴在墨銀竹懷裏的小五仰起頭,可憐兮兮地喚道:“霸下,霸下哦……”

墨銀竹聞聲,溫柔地捋順自個兒神獸兒子頭上常年炸起的一簇卷毛,安撫小五:“放心吧蒜泥兒,你爸啊再窮也不會賣了你,我這次出門不是為了賣你,我們爺倆是去栽樹。”

轉頭看了眼躺在車板上的打蔫的樹苗,墨銀竹似喜含悲地笑了笑,接著像是在對小五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地低喃道,“他之前一直黏著我,想讓我陪他種一棵姻緣樹,我那時一直拖著,虧欠他這麽久,也該讓他如願了……”

吸了吸發酸的鼻子,墨銀竹看了看九重天色,估摸著道,“咱雇傭的牛兄腳程不慢,算著時辰,若是無需日夜兼程,明日傍晚也能到不渡谷附近,等再走大半日,就能到不渡谷……哎嗨!牛兄你幾個意思”

墨銀竹雇牛車的時候並沒有告訴老仙牛是去不渡谷,此時拉車的老牛一聽到這三個字,倏地來了個急剎車,接著後撤著牛腿,打算轉頭原路返回。

當然墨大人為風飔飔公子種樹的決心已定,十頭牛都拽不回來。

所以等暗中保護墨大人安危的榆霆駕車趕來時,便看到墨大人一手將牛尾巴死纏爛打地拴在自個兒脖子上,一手抱住牛後腿,以如此高難度的架勢央求老牛載他去不渡谷,而小五為了助自己後爸一腦門之力,正用頭上倆不大的犄角頂著碩大的牛屁股,企圖靠一獸之力推著老牛繼續前行。

半柱香後,由於拗不過惜命如金的膽小老牛,墨銀竹只能改乘車輿。不過梨白早已未蔔先知地叮囑過榆霆,無論何時何地見到墨大人,只要說一句拿銀子辦事便不會讓墨大人起疑心,仙兒知道他拿的誰的銀子辦的啥差事。

果然,墨銀竹雖知道榆霆喊風飔飔一聲公子,但並沒有向榆霆打問路過這裏的原由,畢竟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他能蹭上一輛比牛車快了不知多少的神馬車輿也算是撞了好運。

或許風飔飔說得沒錯,在遇到他之後,墨銀竹自覺有時運氣確實不差,就像被老天眷顧了一樣。

但若是他這運氣是用風飔飔換來的,那他寧願倒黴一輩子,哪怕沒機會考核及格也心甘情願。

馬車日夜兼程,再者榆霆以防遭遇不測,暗中對車馬施加了仙術,於是第二日天微微亮時就抵達了不渡谷。

墨銀竹剛下車站穩腳跟,忙不疊地抱起他捎來的樹苗奔向當日東方晴飔墜崖的地方。

這時榆霆則趁他在崖邊楞神的空檔,將車上的鐵鍬還有六瓦罐水全部搬到了墨銀竹選好的栽樹的位置。

榆霆腦袋再遲鈍也知道他家殿下有多稀罕這位墨大人,所以直到給這棵無精打采的小數澆完水,榆霆都沒讓擼起袖子的墨大人動一根手指頭。

墨銀竹:“……”

這可是我倆的姻緣樹,榆木老兄就不能給本大人一個親手栽種的機會嗎

等種完樹,墨銀竹用廢掉的無量神筆在樹幹上寫下了七個字,“墨上桃花飔如舊”,待返程的時候,他又覺得少了句什麽,便返回去在這七個字旁邊寫下落款大名,“六郎”。

由於元寶故意瞞著墨銀竹入獄的事,一大把年紀的福叔不清楚他們小竹大人這斷日子忙忙碌碌地做什麽,只以為他們家大人應是同小鳳姑娘吵架了,要不怎麽一回家就稱小鳳姑娘“走了”,還說什麽“我氣的”,那小鳳姑娘定然是被他們大人氣得回娘家了呀。

耳背的福叔不知,其實墨銀竹說的是“死了,勿祭拜”,而不是“走了,我氣的”。

給被他氣得回娘家的小鳳姑娘種下一棵姻緣樹後,墨銀竹盤算著每隔十天便要去照顧這棵姻緣樹,即使他與風飔飔再無結果,但或許有一日,他們這棵姻緣樹看在他心誠的份上也能開花結果了呢。

然而當榆霆駕車載他第十二天來到不渡谷時,墨銀竹在崖邊尋找了半晌,終是忍不住怒火中燒地斥罵一句:“我樹呢?!哪個不要臉的神棍敢偷我的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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