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北冥國的大禍害

關燈
北冥國的大禍害

崔叔忙活完差事回竈房的時候已經過了夜半子時,再捱一個時辰便又要啟程上路。

按理說,一大把年紀的崔叔就算晚上覺少,也需要緊著時辰閉眼一會兒,可回到竈房的崔叔見到眼前的一幕,非但沒有閉上疲憊的老眼,反而將倆眼瞪成了勺子頭,有種恨不得將面前這爺倆撈起來塞鍋裏藏起來的沖動。

墨銀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懷裏的孩子哪兒來的,畢竟他也不清楚這孩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他只不過看這孩子面黃肌瘦,瘦小的身子頂著一個大腦瓜,雖看不出是三四歲還是更大一些,但看得出這孩子肯定吃不飽飯。

所以向來惜財護命又愛管閑事的墨大人見狀啥話也沒說,就直接實在地盛了一碗見不到幾個米粒的米粥,又把崔叔留給他的大半塊餅子給了面前眼巴巴瞅著他的小人。

崔叔在門口杵了一會兒,隨即似是想到了什麽,手忙腳亂地去闔上竈房的門,結果反送其中一扇搖搖欲墜的破門提前見到了已逝的窗戶祖宗。

“小兄弟,你這,你……”崔叔驚恐的眼神不住地瞄在墨銀竹和坐在其懷裏的孩子身上,好一會兒才問出一句完整的話,“你咋敢把自家孩子帶到鈞天營啊!”

墨銀竹一楞,忙辯解道:“這不是我家的!他是,他……”話音一滯,墨銀竹低頭,客氣地問,“兄弟,你叫啥名家住哪兒啊?”

縮在他懷裏啃餅的人聞聲,仰起頭看他。

然而就在墨銀竹焦灼地等著對方把餅吞下去再吱一聲時,沒承想,這個往嘴裏塞完最後一口餅的人居然麻利地調轉了姿勢,接著往他懷裏一撲,放嗓就是一聲:“爹!”

墨銀竹:“……”

我滴媽呀!好一個吃完餅認錯爹呀!

崔叔見到這父愕子飽的一幕,一目了然地撐起沒剩幾根的眉毛,警惕地瞧了瞧外面,湊到墨銀竹跟前,低聲提醒:“小兄弟,如今北冥國人過得是啥日子,咱心裏都有數,你帶孩子來這兒蹭頓夥食,崔叔我能理解,但是你拖家帶口的來這兒不合鈞天營規矩,一旦被發現,可不得了。”

“這……他……”墨銀竹伸出一根手指頭,無措地指著死死趴在他懷裏的人,“我真的不認識他,他是今晚剛從柴火堆裏爬出來的,我真不是他爹,更不認識他爹娘,我都不知道他叫啥名。”

崔叔顯然不相信墨銀竹這番試圖撇清關系的三言兩語,規勸道:“小兄弟,聽崔叔一句勸,要不看在孩子還小的份上,趁還沒被發現,你趕緊帶著孩子離開吧,再去謀個別的出路,別牽累了孩子。”

墨銀竹眨巴了兩下清蠢的眸眼,忽地拍著胸脯擱下一句:“崔叔大可放心,等兵馬上路的時候,我保證,一定不會讓他跟著,就把他留在這兒,看他這歲數,他爹娘肯定不會丟下他不管的,說不定一大早就會來找他。”

趴在墨銀竹懷裏的人聽到這句話,臉上倏地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凝重,小手更是緊緊抓住墨銀竹衣布,生怕墨銀竹會把他留在這荒郊野外似的。

奈何兵馬啟程的時候,墨銀竹還真狠下心將其放在了那兩捆木柴中間,並封印般輕輕點著面前人的硬邦邦的腦門,不放心地叮囑道:“乖乖待在這裏,你家人肯定很快會來接你回家的。”

墨銀竹說完,看著這個戰戰兢兢縮在柴堆間的小身板,突覺鼻子被冷風激得一酸,有種說不出口的難受。但他轉念一想,他是去安護景雲清渡劫的,如今以他的本事能護住景雲清都像是癡人說夢,哪還有閑心去管其他不相幹的人。

於是他僅是惆悵地捏了捏對方瘦巴巴的小臉,轉身便跟著崔叔離開了竈房。

“小兄弟,他真不是你孩子”在兵馬整頓出發的空暇,崔叔兀自苦口婆心地勸道,“你要不再想想這裏風寒霜重,你別為了在鈞天營混口飯吃,就忍心把這麽大點的孩子留在這兒,不值當。”

墨銀竹據理力爭:“崔叔,我真的與這孩子只有半碗粥和半塊餅的關系,我不是他親爹,他家人會來找他的。”

崔叔:“……”

看出來了,你確實不像他親爹……

忍心把孩子丟下的墨後爹坐在車上後,崔叔見他有些發熱,便把揣著的一截幹凈的粗布圍攏在他腦門上,並讓他盡量背風坐著。

墨銀竹本來正對著北冥雪山的方向,喝著不間斷的西北風,聽到崔叔好心的提醒,他像是避諱什麽似的,不情不願地調轉了方向,然後看著漸漸被拋下的驛站,終是忍不住從燒的疼澀的喉嚨裏冒出一句:“崔叔,那孩子的家人會來找他,是嗎?”

崔叔隨他望著那處廢舊的驛站,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兄弟,如果你真的與那孩子沒有關系,那就別多想了,這年頭,流離失所的人太多,誰都活的不容易。”

“活的不容易”墨銀竹不解,“是因為戰亂嗎?可是不是說大將軍戰無不勝嗎?怎麽會有這麽多難民”

崔叔一驚,又異樣的眼光打量過墨銀竹,搖了搖頭道:“小兄弟,你呀,不像廚子,倒像是個衣食無憂的貴公子。如今這北冥國,要百姓命的可不是戰亂,是天災啊,北冥大旱,多地寸草不生,就說那北冥雪山,你看,哪兒還有一點雪跡。”

“天災?……大旱!”墨銀竹難以置信地掃顧過周遭的荒丘廢莽,詫異地囧起臉問,“可是怎麽沒有人告訴過國君,北冥國天降大旱呀!”

“國君”崔叔警惕地瞥過隨行的兵衛,示意墨銀竹湊近,低聲道,“這北冥大旱,說是天災,其實恐是人禍,造成這一切的人正是咱們那位國君。”

暫代北冥國國君的墨大人大驚:“怎麽可能?”

崔叔提醒他小點聲,又道:“怎麽不可能,我聽說歷任北冥國君都可駕馭雪山山神賜予的神力,或是窺探天機,施策救民,又或是禍國殃民,而如今的這位國君正是後者!你看這道結界,恰好將北冥國罩在其中,除非是持有國令的大將軍引路,否則誰也無法離開這牢籠,雖說能夠護國,但是我聽懂風水的大師說,這結界耗損太多山神神力,而且如刀斧一樣,將北冥雪山隔絕在外,斬斷了雪山神力,這才使北冥國失去山神庇佑,降下天罰,殃及百姓啊。”

墨銀竹一聽,突然想起護法了塵說過白冥芃受萬民銘記,原來不是因為白冥芃做了福澤萬民的好事,而是因為白冥芃是萬民心裏排行第一的禍害,禍害遺千年吶!

“北冥國既然大旱,民不聊生,那外族搶占北冥有什麽用”

崔叔聽出墨銀竹當真是個不谙世事的貴公子,倒是挺有耐心地同他解釋:“自打國君不聽勸阻,設下結界,遭殃的不止北冥,還有其他外族,所以他們搶占的不是北冥國,乃是北冥雪山,因為有傳言稱,雪山附近留有神族賜下的泉眼,所有部族都想得到北冥雪山,尋到這神賜的泉眼,然後獨吞,可惜誰都不知道這泉眼到底是傳說還是確有其事,除非有一日這雪山不覆存在,否則這部族之間還得繼續爭搶下去。”

墨銀竹擡頭望了望不知為何設下的結界,忙追問道:“如果能撤去這結界,能解北冥大旱嗎?”

崔叔無奈搖頭:“可這雪山都枯竭了,早就沒什麽護佑蒼生的神力,這結界無論在還是不在,八成都不能解這天罰。”

墨銀竹顧不得頭痛,心急火燎地問:“除了找泉眼,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崔叔想了片刻,應道:“有,之前有大祭司祈雨,北冥尚還有生機,可是自從各族在雪山交戰,許是徹底激怒了雪山山神,一連三年都沒有降下一滴雨,直到前不久,國君突然仙逝,七日後,北冥終於降下暫時解困的一場秋雨,所以有百姓私下在傳,說是恐怕只有國君長逝,才可解開這天罰。”

嘛意思?聽百姓這意思……是想讓他們國君長睡不醒嗎?

不待墨銀竹從百姓的意願中反應過來,崔叔接著自顧自地道:“剛才那孩子,也是個可憐人,許是爹娘早就餓死,又或者是被家人故意撇下的,可這周圍也沒個人家,就算有,也沒人會想要多養一張吃飯的嘴,況且這一路上多的是這種可憐人,就算是大祭司和大將軍,也救不下這麽多人,只能自求多福啊。”

“崔叔的意思是……”墨銀竹若有所思地垂頭,“不會有人來接那孩子回家,是不是?”

崔叔長嘆一聲,良久才道:“神靈會庇佑他吧。”

墨銀竹想了想那些屍位素餐的神仙,又看了看自顧不暇的自己,忽然妥協似的嘟囔一聲:“指望那些神仙會餓死人的……”

半個時辰後,急匆匆跑回驛站的墨銀竹沖進了竈房,上氣不接下氣地蹲在柴堆前,問了句:“有人嗎?”

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回應,墨銀竹小心翼翼地扒拉開捆柴,結果發現映在他瞳仁裏的除了一堵破破爛爛的墻,什麽活物都沒有。

墨銀竹不記得在驛站中找了多久,更不記得他又返回在那兩捆柴堆前蹲了多久,正當他打算起身離開時,他身後背著的鍋驀地發出一聲深沈的悶響,像是有一個頭不高的小人張開雙臂,烀在了鍋底,給了他這口破鍋一個實在的擁抱。

沈默一瞬,墨銀竹蹲著轉過身。

身後的人半張臉都沾著鍋底的老灰,卻顧不得擦去,只是著急地捧起崔叔留給他的那兩塊祭司府的糕點,往墨銀竹嘴邊遞。

墨銀竹似喜含悲地笑了笑,轉念一想,祭司府邸那麽大,日後多養一個孩子肯定不在話下,他家飔飔一定會全力支持他的決定。

這樣一思量,墨銀竹便無所顧忌地背著鍋離開了驛站,趕往北冥雪山,只不過他這鍋下面還遮掩著一個孩子罷了。

只是尚還在路上的大祭司卻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不僅不辭而別,還給他添了個孩子,以後祭司府算是後祭有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