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陛下牽錯了人

關燈
陛下牽錯了人

墨銀竹隨著淩澌匆匆忙忙趕回宮裏時,景雲清已經候在大殿內,而且穿的是沾染霜氣的護身鎧甲,顯然回城之後沒有停歇休整,直接心急火燎地入了宮。

與景雲清目光相接的一瞬,墨銀竹臉上浮現出難掩的詫異,倒不是因為他看到了將軍裝束的三殿下,而是那個對他行禮的將軍竟不是天界三殿下的容貌,不僅眉眼不像,身量體魄也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墨銀竹清楚地記得那個眼神不好的三殿下有一對隱著狡黠光暈的狐眸,眉眼間像極了他家小鳳姑娘,只是少了風飔飔眼裏對他獨一份的脈脈含情,更像是如今的大祭司淩澌,眉目冷峻,如深潭中不染一塵的冷月,虛無縹緲間溢出一絲世人撥不開的哀色。

而現下對他行禮的景雲清雖襲一身冷冰冰的甲胄,但看向他的眼神裏卻有他看不懂的隱忍柔情,身上更不攜有讓人望而卻步的戾氣,反而是清逸脩然的溫雅,以至於墨銀竹看著這位大將軍,禁不住想起了一個人。

不過還不待令儀皇子的鸞輿飛近他放空的眸眼,身邊人驀地一聲急躁的幹咳一下子將他的神思從雲霄宮闕中拽了回來。

淩澌想不通已然失去記憶的白冥芃為何見到景雲清時,依舊是一副巴不得將人領回寢殿繼而傾訴衷腸的親近相,他甚至懷疑白冥芃這三日對他的殷勤示好或許又是假的,而不是純粹因為白冥芃現下是個傻的。

純傻的墨大人聽不出大祭司這聲提醒中掩藏的恨不得將他雙眼蒙死的沖動,他還以為淩澌咳疾未愈,忙不疊將宮人給他奉的一杯茶水遞給了寸步不離他的大祭司。

淩澌一看失憶的白冥芃倒是比以前討他喜歡,於是在接過杯盞的時候,心情頗好的他忍不住多看了眼尚還跪身的大將軍,連忙道:“多謝陛下矜恤,淩澌身子已無礙,倒是大將軍風塵仆仆的入宮,定是已奔波多日,陛下怎能讓大將軍一直跪著。”

墨銀竹一聽,這才反應過來自個兒只顧盯著對方看,竟忘了讓殿內施禮的人起身,這要是日後回到天界,小心眼的三殿下再記起這件事,趕明兒賜他在辰星宮嶼內長跪不起,他豈不是再沒好日子過。

這樣一掂量,墨銀竹不等沾沾自喜的大祭司咽下一口賞心悅目的茶水,便慌裏慌張地走下殿階,甚是心疼地去扶跪安的大將軍,並在景雲清起身之後,他竟俯低身子撣了撣其膝蓋處掛上的塵汙,而後又噓寒問暖了好一陣兒,就差讓人把硌疼大將軍膝蓋的地板脫出去杖責五十大板。

淩澌見狀驀地一驚,隨即擰起的眉心間似是裝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刃,仿佛只要殿內這倆人再敢當著他的面濃情蜜意,他立馬就會把這大殿拆得蕩然無存,主打一個眼不見心不煩。

起初的時候,墨銀竹看不出淩澌對景雲清的敵意,直到淩澌以他的名義提及晚上要給大將軍備一場接風洗塵宴,而且備宴的地方不是宮裏,卻正是墨銀竹如今借宿的祭司府,墨銀竹適才隱隱聽出淩澌話裏話外那些不言而喻的意有所指。

“眾將士在外誅討外敵,陛下日夜憂心掛念,不幸成疾,幸好陛下如今安然無恙,今日將軍難得回城,自應代諸將士慰籍陛下牽掛之心,正巧陛下這兩日還說我府上的廚子比宮裏的禦廚廚藝好,將軍今晚可要賞淩澌個薄面,好好嘗一嘗才是。”

淩澌三言兩語便將白冥芃無故身死的原由歸咎於心系北冥雪山的將士,並且炫耀似的攤明了國君近日一直住在他府上的事實,同時以白冥芃的名義邀約,身為臣子,景雲清即使不想去也不能推脫。

然而就在淩澌自以為占了上風,幾不可見地輕輕勾了勾唇角時,深知他這番話用意的景雲清卻冷言冷語地駁拒道:“本將豈敢叨擾大祭司,方才回城的時候聽說大祭司病了,想是前不久因為陛下的事,大祭司操勞過度,畢竟大祭司不僅要為陛下安魂,下令讓北冥子民張掛祭祀燭火,還要為北冥祈願,引渡陛下魂靈入北冥雪山,甚至不惜良駒,給本將快馬加鞭送了一份急令,命北冥將士安護陛下魂靈入北冥雪山,大祭司此舉可謂是用心良苦,只是大祭司可曾想過,若陛下身隕的消息傳出北冥,那些虎視眈眈的部族會怎樣做,讓陛下日夜牽掛的北冥將士又會怎樣?”

北冥雪山戰事吃緊,為防將士的士氣受挫,按理應該封鎖國君身隕的消息。可當時白冥芃一死,淩澌便以遵國君遺詔為由,不僅下令讓所有百姓張掛白布燈籠,還要在雩祈臺引渡白冥芃魂靈入北冥雪山,並派人傳令給尚在戰場的景雲清,國君魂歸北冥雪山之時,命眾將士護魂引路。

而且很快,白冥芃身死的消息便傳出北冥國,其他部族皆想趁北冥國一日無主,企圖一舉攻下北冥國,若不是景雲清想為一人護住整個北冥的執念震撼了眾將士,這一戰恐怕他們會潰不成軍。

所以現下景雲清當著墨銀竹的面,絲毫不留情面地斥責淩澌,就相當於將大祭司叵測的居心刨開給國君看。

在淩澌眼裏,只會舞刀弄槍的景雲清向來不擅措辭,可今日的景雲清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竟敢想在這大殿內撕下他這個大祭司的偽裝。不過淩澌倒是沒有什麽要在意的,畢竟連因他死過一次的白冥芃都沒有指責他是個禍國殃民的妖物,只要白冥芃信他,景雲清說再多也無用。

況且他當時將白冥芃的死訊告訴景雲清,純屬是在萬念俱灰之下,那些灼心的記憶忽地化成了難解的恨意,而他一時又找不到抒解的辦法,便一股腦兒地將這份恨意遷咎到被白冥芃最看重的護國大將軍身上,這才不顧結果地遣人去給景雲清送信,同時唯恐景雲清會不相信似的,又不嫌麻煩地讓萬民張掛宣揚國君死訊的白布燈籠,而他做這些就只是盼著這世上再多一個同他一般心如刀絞的人罷了。

所幸白冥芃死而覆生,而且失去記憶的白冥芃還頗聽他的話,只要白冥芃之後少與景雲清親近,淩澌自詡也是能嘗試做一個甘於輔佐國君的大祭司。

然而頗擅於給打算改邪歸正的大祭司制造驚嚇的墨大人一看把他夾中間的這倆人已是劍拔弩張,他雖沒有完全弄清楚個中原由,但他好歹聽說過一山不容二虎,所以趁著這二虎還沒有兩敗俱傷,墨銀竹糾結須臾,牽起一人就往殿外跑去,以為這樣就能暫緩兩虎相鬥。

只可惜墨銀竹牽錯了人。

若是他牽走的是淩澌,或許連哄帶騙地搏大祭司一笑,等晚會兒的時候,說不定淩澌還會放下大祭司的架子,讓人給將軍府送一份好禮,奈何墨大人帶走的是那位大將軍,此時留在殿內的人看著陡然棄他而去的陛下,堆積心底的怨氣正堪堪氤氳成蒙蔽心神的四個字,勢不兩立……

等拉著景雲清出了宮門,墨銀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在他眼裏,景雲清是他在無量城需要重點保護的人,他不能讓任何人傷到三殿下化成的景雲清,他必須讓三殿下安安穩穩地渡劫飛升,只有這樣,他離開這裏後才能贖回他家飔飔。

景雲清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被墨銀竹箍緊的手腕,終於能放下君臣之儀,將那幾日滿心的掛念化成兩個字:“小竹……”

墨銀竹沒有聽清,在意地追問一句:“你叫我什麽?”

景雲清以為白冥芃已經不喜這樣稱呼他,忙不疊退後一步,抱拳躬身道:“微臣失禮,陛下贖罪。”

見景雲清又莫名向他行禮,墨銀竹心裏一慌,連忙解釋道:“沒有沒有,一點也不失禮!我只是忘了很多事,我聽說自己在這兒的名字叫白冥芃,可你剛才好像叫我……小竹我只是覺得這名字很是親切,挺好的……”

墨銀竹說罷笑了笑,轉而又問,“我們以前是不是關系很好,要不然你怎麽會叫我名字,而不是稱我陛下,我想知道‘小竹’這個名字是怎麽來的,我還想知道以前的一些事,要不然……我們先換一身行頭,然後再找個酒樓或是茶館慢慢聊,怎麽樣”

“好。”景雲清目光兀自鎖住他,淺淺應了一聲,接著憂心忡忡地問,“陛下大病初愈,身子可有不適?”

墨銀竹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我沒啥大病,我打聽過了,我躺屍之前只是染了風寒,之後八成是我自個兒胡亂吃錯了藥,才一不小心龜息了七天,所以將軍千萬不要為我憂心,只要將軍好好活著,我一時半會兒肯定死不了。”

聽到墨銀竹這句實實在在的話,景雲清似是想到了什麽,沈默不語地望了望禁錮北冥的結界,低喃道:“為了北冥和陛下,臣一定好好活著。”

墨銀竹聽罷一楞,顯然不滿意景雲清這一回覆,於是他安撫似的拍了拍景雲清肩膀,鄭重其事地與他道:“可我更希望你為自己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