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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詐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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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詐屍了

昨夜突降的一場急雨澆滅了城中各處屋檐下懸掛的白布燈籠,而一夜肅殺的戾風也不甘示弱地將無盡的霜寒揉碎在身不由己的雨線中,使得那些斷了線的雨滴還未歸土便定格成細碎的冰針,猙獰不堪地覆在死寂的燈籠上。

霜寒露重,偌大的殿內卻未點燃任何氤氳暖意的燭火,湯池裏的水已經涼成了冰窟,砭骨鉆心的涼意刺透泛起薄紅的肌膚,將浸在池中的人拖入愈冷愈暗的記憶深處。

七日前,也是在這樣冷冰冰的池水中,北冥國的國君白冥芃吞下大祭司淩澌煉化的海天一色後再也沒有醒過來。

而這名為海天一色的丹藥雖淬含劇毒,但人死之後,這毒便隨之消弭,就猶如落在大海裏的一滴清水,根本泛不起一絲易被察覺的波瀾,也就不會有人懷疑國君的死與萬人尊崇的大祭司有關。

不過如今北冥國的子民巴不得他們的國君身隕,白冥芃的死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咎由自取,順應民意罷了。

今日是白冥芃入葬的日子,按照北冥國祭禮,大祭司需在雩祈臺施法,引國君亡魂歸入北冥雪山,使其化為山魂,護佑北冥。

可此時,本該送國君一程的大祭司淩澌卻一動不動地立在池中,手裏握著喝幹的酒瓶,近乎虔誠地盯著某處,不知道在看什麽。而那對漆黑的睫羽恰將他放空的眸子裏蘊藏的秘密遮蓋住,唯有其眼尾染上的風幹的淚痕指引著某些記憶隨昨晚的一滴滴熱淚劃過下頦,淌進心底,焚滅心神。

不知沈寂了多久,醉眼朦朧間,淩澌仿佛看到白冥芃仍然靜靜地倚靠在池邊,嘴角暈染開淺淺的笑意,像極了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時的樣子。

他永遠不會忘記初見白冥芃的那一眼,就像厚重的雲層間突然撕開一道裂痕,裏面有蔚藍的天光照下來,而且恰好裝進他黯然的眸子裏。

那一刻,他的眼裏是有光的。

然而如今,一連七日,陰雲密布。今早,陰沈許久的天空終於撥開積雲,露出稍縱即逝的天青色。

靈殿內,守靈七天七夜的宮人滿臉疲憊,以至於往長明燈盞中添燈油的時候都禁不住手抖了一下。而那燈油澆在燈芯上的剎那,飛濺的火星猛地炸開一簇灼目的燈花,但緊接著,這燈花便如枯萎了似的,漸漸熄滅在滾燙的燈油裏。

國君的魂靈未被引渡之前,九百九十九盞長明燈不可熄滅一盞。所以宮人一看這盞長明燈儼然熄滅,當即大驚失色,急慌慌去稟告大祭司身邊的護法。

然而就在這盞長明燈熄滅不久,其他長明燈忽然接二連三地湮滅在燈油未幹的燈盞裏,整個靈堂瞬間暗了下來。

宮人見狀,驚慌失措地掌燈,準備重燃長明燈,卻不想,隨著一聲響徹雲霄的雷鳴,所有的長明燈竟如火龍般騰卷出三尺的焰火,接著還不待眾人斂起驚恐萬狀的神情,這些長明燈又倏地熄燃,而且燈盞裏原本滿滿當當的燈油也已經全部耗幹。

隨即,正當宮人惶惶不安地等著安靈的護法來處理此事時,被安放在高階上的玉棺突然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緊隨其後的是短促嘹亮且活生生的……“啊”!

這聲痛呼冷不防地從玉棺裏襲來的一瞬,守靈的眾人皆像被雷劈了一樣,怔楞楞地杵在了原地,直到不知是哪個膽小的宮人忽然後撤著步子,指著存放他們國君的棺材,顫巍巍地大喊一聲“詐屍了”,眾人這才如臨大敵般慌亂了步子,推攘著逃了出去。

墨銀竹不清楚自個兒現下在哪兒,他只記得那些纏住他的根系一直拽著他往深不見底的黑窟窿裏落,之後他隱約看到周遭有模模糊糊的星子劃過,不過很快又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不清楚自己下墜了多久,落地的時候,他清晰地感覺到後背被什麽東西硌了下,於是他下意識地去摸老腰,然後用手臂撐著冰涼的地面打算起身。

怎奈他剛直起上身,僅是一個擡頭便一下子頂在了堪比石頭的硬物上,惹得他不自覺痛呼一聲,轉而伸出手,試圖在這一烏漆麻黑又逼仄的地方尋覓出口。

淩澌身邊的了塵護法聞訊趕到靈堂時,一眾的宮人已經不敢向前地堵在門外,而此時靈殿內除了不間斷的拍打聲,還時不時傳出幾聲“嘶……啊!……哎呦……”,不知是哪位摸黑尋路的仙官大人一不小心又磕在了玉棺上。

畢竟是國君安魂的靈棺,了塵作為大祭司身邊的護法還不敢冒然掀開棺蓋,他站在長階下打量過不斷發出異動的玉棺,忙不疊吩咐隨行的宮衛護住靈殿,而他則急匆匆去尋大祭司。

白冥芃的寢殿內,淩澌被殿外熙熙攘攘的腳步聲吵得睜開了猶如深潭的眼眸,然後隨手扯過松散的長袍,稍稍修整過衣容後便打開門,好不容易從疼澀的喉嚨裏擠出厲聲一句:“陛下游魂未安,何事喧嘩”

殿內侍奉的宮人聞言,當即戰戰兢兢地施禮問安,接著面面相覷之後,集體默然不語地垂下了頭。

淩澌眉心一擰,正欲啟唇呵斥兩句時,卻見他身邊的護法居然比這些侍從還要莽撞無禮地沖了過來,同時喧聲道:“不好了!大祭司,不好了!”

不過了塵雖脾性灑脫,不屑講究繁文縟節,但好歹知道自己是北冥國的護法。所以他一看有宮人在場,立馬急剎住步子,擺出一副淡然自若的姿態,款款走到淩澌面前,頗有官威地對一眾侍從道:“都退下吧。”

然而等這些宮人一走,心急如焚的了塵忽地換了一副窘迫的模樣,急慌慌喊道:“大祭司不好了!您快去靈殿看看吧,陛下出事了!”

淩澌聽罷,心力憔悴地悲笑一聲,喃喃自語:“出事?一個死人,能出什麽事……”

話音剛落,只見不遠處赫然劈下一道銀閃閃的雷電,緊接著是一聲轟隆巨響,似是誰家的屋頂又被炸了。

了塵呆楞地望了望不遠處冒煙的靈殿檐頂,等他轉頭一看,發現上一刻還在這裏說風涼話的大祭司現下竟不知躥去了哪兒,甚至連鞋都沒有顧及穿上。

墨銀竹在還算寬敞的玉棺裏來來回回爬了幾十次,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喚出他隨叫隨到的無量筆,想著依靠建木神筆的神力助他離開這黑黢黢的地方。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他僅念了一句喚筆的咒語,連一根筆毛都沒摸到,其頭頂上空驀地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旋即隨著一陣刺眼的明光襲來,他禁不住捂住眼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從慢慢張開的手指夾縫裏瞧了瞧身周陌生的一切。

淩澌趕到靈殿的時候,不光那些宮人,就連那些持劍的護衛也不敢靠近高階半步。因為此時階頂之上除了有被雷電劈裂的玉棺碎片,還有一個人,一個在玉棺裏已經老老實實躺了七日,現下卻坐在遍地狼藉裏的人。

而淩澌一見到這個捂著眼睛亂瞄的人,竟不知所措地怔楞片刻,接著雙腿像是不聽使喚似的,自顧自地帶著他往長階上面去。

海天一色是最毒的藥,他自知還沒有煉成解藥,所以他不相信一心求死的白冥芃會活過來,況且是他抱白冥芃入棺的,他的掌心如今仍殘留那具軀體的冰冷,他確信白冥芃死了,死在了他親手煉成的毒藥下。

可眼下這個從棺材裏爬出的人是誰?這人穿著他給白冥芃換好的衣服,並不是理應穿上的冥服,而是他們初見時,白冥芃穿過的那套錦袍,他只是想讓白冥芃穿著他喜歡的這件錦袍離開而已。

若這人不是白冥芃,但是為什麽這人與白冥芃的身量樣貌一模一樣,足以以假亂真,亂他心神。那麽真正的白冥芃又在哪兒?玉棺內的屍骨呢?若是屍骨已經泥銷塵掩,為什麽護守北冥國的結界還沒有破這結界是白冥芃設下的,白冥芃魂消靈散之後,結界理應要破的,可是結界並沒有破,破碎的只是白冥芃棲身的靈棺,如果白冥芃真的死了,那此刻坐在上面的人究竟是誰?

淩澌一步一步攀上石階,難以置信地看著坐在棺底的人,他不敢靠近,也不敢發出聲音,他害怕這一切都是幻象,是他這七日以來朝思暮想的一場大夢,他怕他一喊,夢就醒了。可他又怕這不是一場夢,他害怕白冥芃當真沒有死,一切都是白冥芃設計騙他的,或許白冥芃就是想用一死來詐出他謀權篡位,禍亂北冥的野心,然後再找機會……除掉他

方才從晦暗無光的地方出來,墨銀竹閉著眼緩了緩發痛的腦袋,良久才敢放下手,眨巴著眼掃顧過周圍。

可他轉悠著腦袋看了一圈,也沒看到一個熟悉的人,更不知道屋頂的窟窿是不是他從天而降砸出來的,直到他又轉眸掃視一周,才終於將不安的目光堪堪鎖在旁邊低頭看他的這人身上。

“飔飔”墨銀竹大夢初醒般瞪大了眼,等徹底看清這人,他便只剩喜不可掩地驚呼一聲,“飔飔!”

聽到這倆字,眾人怔楞地心想,是“嘶嘶”,還是“司司”,或是“澌澌”

大祭司淩澌:“……”

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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