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曾經,她的陳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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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海潮大三時,陳正已畢業並有了一份較穩定的工作,他們在公司和學校之間租下一套小公寓房,紀海潮搬出了宿舍。

周末或平時不那麽忙時,倆人會一塊兒去菜市場買菜,跟小販們討價還價。回到公寓,她負責洗切,他負責掌勺。碰上下午沒課,紀海潮便尋思著好歹也當一回田螺姑娘,正經下回廚把飯菜都做好,等他回來就能開吃,給他一個驚喜。

17歲母親生病之前幾乎被父母捧在手心,十指不沾陽春水,即使後來母親病著,也是父親包攬了大部分家務,特別是煙火味兒十足的炒菜做飯這類事,她從來就只是見過而已。

因此,廚房裏是個神馬情況可想而知。

聽見他回來,她便在廚房裏手忙腳亂地喊,“陳正,陳正,是先放雞蛋還是先放蕃茄?”,“陳正陳正,一勺鹽夠不夠?”,剛消停一會兒又喊,“陳正,陳正,要加點水煮嗎?加了水會不會沒味兒了?”,“陳正......”

陳正實在受不了就笑著走過去,從身後環抱住她的腰,下巴蹭在她耳邊低低道,“小笨蛋,小傻瓜,我怎麽會找了你當老婆,虧死了!”

她轉身擡手佯裝打他,卻驀地讓他低頭吻住,慢慢地兩個人越吻越深,手裏的匙勺便咚地一聲砸到地板上。

出鍋的菜自然沒法下咽,陳正便煮面條給她吃,肉末西紅柿的碼子,上面臥一個煎得嫩滑的荷包蛋,蛋心未全熟,端上桌時顫微微地極為誘人,她總是吃得心滿意足,有時連湯汁都不剩下。

他就看著她搖頭,邊笑邊嘆氣,“老婆,老公我什麽時候能吃上你做的飯菜啊,不會等到下輩子吧?”

她眨巴著眼睛,極為認真地舉起一只手,“我向天發誓,紀海潮有生之年一定讓陳正完成心願!”

剛吃完面條,兩片唇瓣油亮飽滿紅艷欲滴,說話的模樣無辜又認真。

陳正心動,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臉,聲音輕柔,“傻瓜,開玩笑的,你永遠不會做都沒關系,我給你做,做一輩子。”

紀海潮覺得,當時他含笑的眼睛真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清亮溫柔。

那時候,一輩子似乎很容易。

那時候,她以為離自己一直渴望的幸福無限接近。不需要多麽富有,只要跟愛的人平安快樂地守在一起。

她以為畢了業有了穩定的工作就能夠與陳正談婚論嫁。以為他們會在家鄉的省城安定下來,平時會一起坐著公交車上下班,周末一起去步行街吃當地小吃或去逛街看電影,像那個城市裏每一對平凡的情侶。再過幾年,等有了自己的房子就可以計劃生個小孩,慢慢地,孩子長大,上幼兒園、上小學、中學、大學,然後離開他們開始自已的生活。而她和他則不可避免地變老,但仍然會手牽手一起去逛街吃飯,在公園散步、跳舞或打太極拳,像所有一輩子相濡以沫的伴侶……

一晃,一生就這樣過去了。平凡,然而幸福圓滿。

紀海潮摸摸自己的臉,什麽時候,眼淚已不經意流下。

她決定離開前給陳正做一頓豐盛的飯菜。這幾年一個人得空便會在公寓裏自己做飯吃,經常加班已讓她患上慢性胃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她不能不珍惜自己。漸漸地,廚藝也算練出來了。

長假很快過去,同事們都已返回公司收拾心情開始新一年的忙碌。而陳正,至少還有一周才會從美國回來。他父母均已移居,許多親朋好友也在那邊,春節自然不必勞師動眾地回國內。

紀海潮之前疑惑不解,既然已舉家遷居,他還回來做什麽。而現在,似乎也不用再問。他當年以設計師的身份進入銀河珠寶美國總部,後來又業餘攻讀了MBA學位,所以今天才有可能坐上中國區市場總監的位置。

她內心不安。偶爾會想,如果陳正單純只是為了我,如果得不到對等的回報,將來會不會後悔?

新年伊始,倒也沒什麽緊急項目需要趕出來,況且她還有半個多月就要動身,幾乎稍大一點的案子Max都交給了其他同事跟進。

紀海潮到點正常下班,隨著人流等電梯進電梯出電梯,然後慢慢挪出大樓廳堂。

稍一錯眼,就看見了他。手插在大衣口袋,安安靜靜站在那裏,他每次等她的地方。

還是忍不住會有一絲心動,始終那麽出色的陳正,一如當年初見時的模樣,清俊的,帥氣的,溫雅的,校園裏那個春風般的白衣少年。

曾經,她的陳正。

命運弄人,他們之間已隔了幾年的時光,一寸光陰一寸灰。心蒙上灰塵,她不再是當年一心一意只愛他的純真少女。

她走向他,突然心酸。

“你回來了,不是說還有幾天假麽?”她努力笑得燦爛。

陳正微笑看她半晌,忍住去抱她的沖動,說,“想你了,就提前回了。”

“春節過得還好吧,聽說海外過年反而熱鬧些,這邊的年味兒越來越淡。”她轉過臉。

“我媽說,下次回去帶上你一起,她也好多年不見你了。”他答非所問。

“啊......阿姨,她還好嗎?”她吃驚,陳正母親,說想見她?

多年前她們見過一面,優雅知性,來南方出差順便看兒子,事實上,主要是想看看令兒子放不下的那個女孩。並非言情長劇中那種咄咄逼人的挑剔婆婆,可也並不喜歡紀海潮。

怎麽會喜歡呢?本來兒子畢業後可以回北京或者出國深造,可為了這個女孩兒,他竟然選擇留在這座二線城市。

他們夫妻向來尊重兒子的決定,這次也不例外,可她打心眼裏不讚成兒子的做法,而且她覺得這女孩子未免有些不夠大氣,就為了兩人能天天在一起就完全不考慮陳正的前途嗎?

陳正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在大學裏教書,家風開明,所以陳正從小凡事都自己拿主意。就說上大學這事兒,北京人一般不大願意去外地求學,北京已有全國最好的高校,對於本地人更是優先錄取,更重要的是如果上了外地大學戶口也得隨著遷走。

可陳正填志願時竟然選擇了一所綜合來看並不十分拔尖的南方重本學校,父母並未強烈反對,只問為什麽。

陳正說,“名校並不是我考慮的第一因素,專業才是,這所高校的工業設計是全國最好的,另外,我一直對那座城市好奇,想去看看。”

陳正後來想,幸好我堅持,不然怎麽能遇上我的傻丫頭。那時他和紀海潮在熱戀中,甜蜜得一踏糊塗。

“她很好,只是現在不工作了,有些無聊。她問我們什麽時候結婚,說生了孩子一定要給她帶,表姐家有一雙兒女,頑皮可愛,家裏一天到晚熱鬧得不行,我媽快羨慕死了,說那才真正像個家。”陳正轉過頭看她,像是期待什麽。

紀海潮低頭不接話,一個真正的家,她也曾經擁有,曾經夢想,到如今,失去的失去,破滅的破滅。

“明天周末,我給你做飯吃。”紀海潮轉移話題。

“別明天了,我正好買了菜,去我那兒。”陳正拿出車鑰匙,按開鎖,幫她打開車門。

紀海潮第一次來他的公寓。高檔小區,生活便利,出門有大型超市,不遠處就是海灘,房間裝修簡約有格調。跨國大公司的待遇就是好,為高管人才提供最優質的住宿條件。

深圳的冬天也不是不冷的,尤其過年這幾日,寒風凜冽,陰冷刺骨。許多北方人都受不了深圳的冷,因為這裏冬天不供暖氣,又不像老家或中南地區一些省份,那裏的人們用炭火或電爐取暖。

還好,公裏的空調冷暖兩用。陳正打開空調,屋裏溫度漸漸上升,無需再穿著笨重的外套。

陳正給她端來一杯剛沖好的熱可可,以前天冷時她就愛喝這個,說又濃又燙的喝進胃裏,本來淒淒慘慘戚戚的立馬就能滿血覆活。他一直記著。

紀海潮捧著杯子有些回不過神來,這杯子?

當年她有個一模一樣的杯子,跟他的是一對,擺在一起就是一對接吻小人。肉麻到可笑。

後來她再也欣賞不了這種萌萌扮可愛的東西。可當時,一眼就看上了。或許只有身處幸福中的人才能容得下這種幼稚和天真。

“當時你不告而別,沒留下任何私人物品,除了這個陶瓷杯子,我就帶走了。”陳正平靜地解釋,像在說一件平常不過的事。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不,是我沒處理好。”陳正似乎不願繼續往下說,轉過身,“我去做飯!”

紀海潮起身,“我來吧,我來準備。”

她洗洗切切,他掌勺,像從前一樣。陳正有些恍惚,不自覺地讓開身,看她進了廚房。

紀海潮從冰箱裏拿出他買好的海魚、排骨、雞翅,還有幾樣蔬菜,清洗幹凈盤子和砧板,拆開食材包裝分別盛好,再一樣樣清洗。

陳正靠在門框上看她。紀海潮,他的傻丫頭。一切好像瞬間重來。

他覺得心裏有什麽在發酵、膨脹,慢慢充滿整個胸腔,越來越滿,終於承受不住地溢出來,眼前一片模糊。

紀海潮關掉水龍頭,將洗好的雞翅放進幹凈盤子裏,準備洗排骨,卻忽然停了下來,她靜了兩秒,轉過頭去,看見他眼裏的淚正沿著眼角慢慢滑落。

“陳正!” 她轉身,靠過去,不顧兩手濕漉漉,她抱住他,拿手背去拭他臉上的淚痕,吻他。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輕柔的,安靜的,細膩的,卻不含半分欲望,只希望能撫慰他的憂傷。

他捧著她的臉凝視她,似乎想看進她心裏。而她垂目躲開,說趕緊做飯吧我餓了。

他們各自炒了幾個菜,一瓶好酒,擺滿一桌。

陳正笑說,“你終於學會做菜了,以後天天做給我吃,好不好?”

她說,“還有兩周我就走了,得一年半載才回來。”

“沒關系,假期周末我都可以去看你,距離不是問題,以前我答應過要陪你游新疆,這下倒正好。”

“我是去工作,會很忙。”

“別拼命,這份工作太辛苦,不做也罷,我養你。”

“陳正,工作是我的自信和寄托,你也不要為了我影響自己的事業和生活,我會不安。”

“沒有你,事業再成功又有什麽意義,沒有你,根本沒有生活可言。”

“陳正......世界那麽大,而人生短暫,有很多更有意義的事情值得去做,愛情並不是生活的全部,我能給你的實在有限,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後悔。”

“正因為人生短暫,我才希望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能在我身邊,我不想再浪費哪怕一丁點兒時間,至於值不值得後不後悔,那是我自己的事,你說的不算!”

“這幾年你我都經歷了很多人和事,我們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

“我說過我可以等,我會等,沒關系!別現在就拒絕我,別現在就放棄,好嗎?我以前答應過你的,每一樁每一件我都會做到,除非你現在告訴我,你不再愛我,一丁點兒都不愛了!否則,我會一直等下去。”

他相信,她仍愛著自己,他相信,時間會讓她忘記那個人。

紀海潮無言以對,她回答不了他,也回答不了自己。

幾年過去了,她從來不曾忘記過他。

一個人的孤獨無助,日覆一日的辛苦奔忙,可再怎麽怨,他仍是她所有灰暗時光裏最美好的記憶。

吃完飯收拾清楚,她拿起包說自己該走了。

他喝得有點多,看她的眼神時而溫柔清醒,時而卻癡迷灼熱,跟他這樣呆在一起令她不安。

陳正攔住她,借著酒意抓了她的手帶向自己,低頭輕輕擁住她,聽見自己心跳劇烈。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喑啞,“海潮,今晚別走了,好嗎?”

他收緊雙臂將她箍在懷裏,滾燙的唇壓上她的,舌頭抵入,熟悉又心醉的滋味,他的紀海潮,他的女孩!

“......陳正......我得回去了!”紀海潮用力想要掙脫。

他的動作卻越來越快,呼吸急促,好似根本停不下來,火熱的吻在她的肌膚上肆意流連,扣在腰間的手挑開了她的衣服,伸進去,光滑細膩的觸感令他血流加速,他抱著她一步步退後,將她帶倒在沙發上。

“不,陳正......住手,求你住手......”

紀海潮驚慌失措,拼命掙紮,可是他力氣太大,摟著她不放,她的反抗根本無濟於事,反而激得他更加意亂情迷,情潮湧動。

她內心無助之極,所有委屈酸楚湧上心頭,卻無能為力,淚水不受控制地滾滾落下,而後是壓抑的嗚咽,終於泣不成聲。

陳正停了下來,頭埋在她胸前大口喘氣,半晌,他終於坐直身體放開她,呆呆盯著眼前,眼神迷茫,“ 對不起......你走吧!”

紀海潮起身去拿外套,邊穿衣服邊止不住發抖,她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遠遠聽見電梯叮的一聲,陳正一下子清醒過來,抓起大衣和錢包沖了出去。

快到小區門口時他終於追上她,“海潮!”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下一秒又立刻松開。

“對不起!” 他倆幾乎同時道。

陳正一陣惶恐茫然,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寧願你生氣,寧願你罵我,甚至恨我都好,只不要對不起。

出租車停靠過來,紀海潮勉強笑一下,說,“讓我自己回去,我想一個人靜靜,到了我發信息給你,好嗎?”

陳正無奈只能點頭,眼睜睜看著她坐上的士離開。在寒冷的冬夜街頭,他只覺得一顆心忽冷忽熱,忽上忽下,完全沒有了著落。

紀海潮回到公寓扔了手袋就把自己整個縮成一團窩在沙發的角落,或許因為今天太冷,她竟然仍是止不住地發抖。

她問自己,這是怎麽了?當時為什麽會想起那個人,陳正抱她,吻她,撫摸她,她卻想起了那個人。

她害怕了,害怕如果繼續下去,會忍不住喊出他的名字,秦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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