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又見陳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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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結束了。也好。不過三天而已。她想,我有足夠長的時間去遺忘。

回到深圳的日子一如既往,沒什麽不同,又仿佛一切都變了。

早上仍然聽著鬧鐘起床,洗漱,出門在小區外的街邊吃早餐,麥當勞、蒸功夫或面點王,如果吃膩了就直接去公司飯堂吃。

走進公司,仍然是三年前就開始使用的那個辦公桌,兩盆常綠植物,幾樣小玩意,隔板上用磁鐵固定的一些照片、剪裁的海報、工作日歷、聯系表等等,電話鈴響起,聽見人喚她Heather,那是她的英文名,熟悉又陌生。

工作節奏仍然跟從前一樣,大部分時候忙得忘了喝口水,晚上可能得加班到淩晨。偶爾清閑時,會用電腦放歌聽,跟同事們山南海北地瞎聊,再商量下班後一塊兒去哪家新開的菜館嘗鮮,完了去哪家酒吧喝上一杯。

一切似乎沒什麽不同。

直到有一天,部門頭腦風暴結束,大家從會議室魚貫而出,她習慣性慢吞吞地收拾好資料起身,被習慣性走在最後的部門老大Max給叫住。

她偏頭見他表情異樣,問,“怎麽,方案有問題?”

Max笑著搖頭,直視她的眼睛,“不,是你,你怎麽了?”

海潮莫名其妙,撇撇嘴角,“我?我有什麽問題?”

“不對勁,休完假回來就很不對勁,”Max停了下,似乎在斟酌怎麽表達更貼切,“這麽說吧,感覺你人就剩了個殼,魂不知去哪兒了,跟哥說說,到底什麽事兒?”

Max想,你老大我在廣告界混跡多年,能做到這家號稱深圳業界最牛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除了過人的才華,察言觀色看人識人的本事那也必須是一流的,你那點小心思瞞得了別人還能瞞得過我?

海潮吃了一驚,我哪裏表現出不對了嗎?不是一樣地文思泉湧,舌燦蓮花,不是一樣在嬉笑怒罵,開懷大笑?

“不會吧,我一切安好,風和日麗,老大您想多了。” 雖然知道Max一片好心,她卻並無半點想要傾訴的意願,說什麽呢?

Max 看著她要笑不笑,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讓我猜猜......首先,去新疆有艷遇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艷遇,動真心了,其次,這是一場看不到結局的艷遇,通常吧,旅途中的愛情都會以悲劇收場,尤其你這種來真格兒的,彗星撞上地球,千年難遇,可一旦撞上絕逼就是毀滅。”

海潮目瞪口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大哥您想象力果然不同凡響,哪天不幹廣告了去寫劇本吧!”

Max 湊上前一點,瞇起眼睛說,“看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我當年什麽心情了吧?你當時要從了我,現在就不用這麽痛苦了,後悔吧!”

海潮頓時哭笑不得,斜他一眼,“ 老大,你這口沒遮攔的就不怕被嫂子聽見了跟你沒完啊?”

Max 攤攤手,不再開玩笑,只認真看著她,“Heather,你知道,雖然我是你的上司,但我一直把你當朋友,如果你需要找個人說話,記得我隨時都在。”

海潮笑著點頭,還沒心沒肺地揶揄一句,“知道啦,知心姐姐!”

Max失笑,“你呀,最擅長強顏歡笑,故作堅強,看著都替你累。”

海潮只作個手勢讓Max先出去,自己去關燈,順便帶上會議室的門,當門合上的一瞬間突然就覺得難過,她看到裏面黑漆漆空蕩蕩的,就跟自己心底的那個洞一樣。

原來那個空洞一直都在,她幾乎認為它已自動填滿,以為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回到秦朗出現之前。如果真的可以,該有多麽好。

深圳是個極度熱衷於消費任何西方節日的城市,聖誕節首當其沖,商家自不會放過全年重要性僅次於春節的推廣和營銷良機。當然這也是所有廣告公司展現實力、搶占市場的絕佳時刻。

紀海潮所在的廣告創意部門前一陣子忙得昏天黑地頭重腳輕,終於趕在聖誕季前完成了手頭最重要的那些案子,出來的系列作品深得客戶歡心,很給公司長了一回臉,銀子也是掙得盆滿缽滿。

所以,當創意部總監Max滿面春風地從公司大Boss辦公室出來,竟一時熱血沸騰,爽快地提出要自掏腰包請各位手足腐敗一把- 五星級酒店自助晚餐加酒吧狂歡,不醉不歸。

話一出口,大夥兒頓時high了,什麽“老大英明神武,千秋萬代,一統江湖”之類的馬屁都拍了出來。創意部一時儼然武林獨尊,風光無兩,引得其他部門同事頻頻側目,艷羨不已。

紀海潮忍不住開玩笑,“咱們部門一、二十口人,老大您這一大手筆砸下去,不怕回去被你家女王罰跪搓衣板?”

Max 頓時變色作後悔不疊狀,大夥兒哄笑不已,卻難得齊心地無一人告假,說老大的面子那是必須要給的,推了約會也得去啊,反正明兒周末,不喝到天亮誰也別想回。

Max 咬牙切齒說你們這幫狼崽子夠狠,老子要是工資卡給沒收了,以後加班誰給你們買煙抽。

大夥又起哄,卻聽得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半路響起,“別擔心,大家今天晚上盡情享受,費用算我一半!”

紀海潮不用看就知道是夏珊來了,她便靜靜立在一旁不出聲。她們之間就像心照不宣,在水房碰到時不再如以往那樣聊幾句,不再中午偶爾一塊兒用餐,更不會周末相約去看電影,自然而然地,她們從朋友做回了點頭之交的同事。

海潮並未覺著多難接受,只是有點悵然。一切不過那四個字,世事無常。

最親的人會離你而去,相愛的人不能相守,朋友自然也難免反目,不成仇已是慶幸。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人生諸多苦楚,這一樁,不過是又多了件遺憾事兒而已。

大夥兒又開始七嘴八舌說夏總果然給力果然上道,不愧是客戶部的大姐大,說咱們的作品能順利賣出去還得感謝客戶部的手足們。

夏珊早聽慣了創意部這幫才子佳人信口開河的吹捧,只不以為意地搖頭笑笑,轉頭對Max正色道,“銀河珠寶的市場總監Ken今晚也會去,就是剛從美國回來不久的那位,他說想見見這次聖誕廣告的主創人員,我已經答應了,你安排一下吧,他們公司可是咱們的長期大戶,不可怠慢哦。”

“當然!沒問題,放心吧,保證不給你丟臉!”Max滿口答應下來,卻看向海潮。

紀海潮揚揚眉,不置可否。老大說要見,還能不見麽。反正案子已經出街,今天也不算正式場合。

夏珊擺擺手轉身走開,“那就晚上見嘍,各位!”

Max 招呼海潮和設計師Jack留下,讓其他人先散了。

“兩位,今晚就只能委屈你們跟我一桌了,剛才也都聽見了,銀河珠寶的市場總監Ken,想跟你們聊聊,不用拘謹,那個人我也見過,很紳士很nice,還很帥,當然比我差那麽一點點兒。” Max說完臉不紅心不跳地瞟一眼海潮,“Heather, 去之前抹點兒口紅,補點妝,看你那臉慘白的,搞得咱公司吸血似的。”

紀海潮頓時氣結,白他一眼,嘴上卻不饒人,“可不是吸血嗎?我這胃病不就是加班給加出來的,你得給我賠償!”

Jack嘿嘿直笑,Max一副懶得搭理你們的樣子揮揮手走了。

海潮臨下班還真淡淡畫了點妝,給嘴唇塗上了點薔薇色唇彩。剛才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越看自己越覺不妥,臉色蒼白、兩眼無神,頹廢得簡直跟鬼似的,她嘆口氣,掬起一捧水澆上臉。

下班後一大幫人開拔麗茲酒店,她和Jack自然蹭上Max的車,後者看到她時眼睛忽地一亮,沖她點點頭,“嗯,妝畫得還不錯。”

紀海潮“切”他一聲,“相親似的。”

Max大笑,“你一會兒先別急著拋媚眼,我得問問人家有主沒主了。”

海潮意識到自己還是閉嘴地好,跟這老油條鬥嘴她還得再練幾年臉皮子。

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廳,最先吸引人眼球的毫無例外是無敵的景觀,清一色的落地玻璃窗,視野極佳,仿佛整個城市都在你腳下。

海潮想起到達烏魯木齊的第一天晚上,也是這樣的風景,站在觀景陽臺上被清涼的風吹著,讓她心裏生出快意,忘卻煩惱。

而今,仿佛時光倒流,把她帶回到那個千裏之外的城市,可那天突然闖進她心裏的那個人,卻已不在。

“Heather,這邊!”Max 和Jack已挑了張靠窗大桌落坐。

海潮走過去,“你們先去拿吃的,我在這兒看著。”

“也行,Sarah 在樓下等Ken,一會兒上來。”Max看她一眼,“專心點兒,別顧著發呆!”

海潮隨口頂他,“我有嗎?”

“沒有才怪,雖然你發呆的樣子挺好看。”Max說完迅速拉著Jack起身開溜。

海潮知道自家這位大佬永遠不會錯過任何耍嘴皮子占便宜的機會,而自己臉皮不夠厚,註定棋輸一著,只得抄起一把餐刀作勢朝他飛去, 以報這一箭之仇。

下一秒,手中餐刀叮一聲砸在桌面叉勺上。Max轉頭莫名其妙地看她,紀海潮已在埋頭整理餐具,一件件擺放整齊。

一切如常。

Max 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產生了錯覺,似乎明明有一瞬,他瞥到海潮全身都在發抖。

再回頭,夏珊已領著銀河珠寶市場總監Ken Chan談笑風生地朝這邊過來。

Max 笑嘻嘻地迎上前去,朝Ken伸出右手,“Ken, 又見面了,歡迎歡迎!你這一來,咱們創意部的小姑娘們今晚都要睡不著了……”

“Max ,”夏珊低咳一聲打斷他,天知道這位主兒下一句會說出什麽驚人之語,“都餓著呢,趕緊讓他們認認人,一會兒邊吃邊聊吧!”

Max發現這位Ken Chan 往那兒一站,自己那些花癡手下已經開始不自覺地往這邊湧,而本來自我感覺特別良好的一波型男小帥,頓時跟被醋腌過似的,一下蔫了半截。

什麽叫玉樹臨風,這就是活生生的範本啊。

Max不無泛酸地感嘆。又腹誹自家那些個癡女怨男,至於嘛你們,也不知道給老子留點面子。

他不動聲色地介紹完,笑裏藏刀地掃一眼人墻,“不都餓了麽,趕緊該幹嘛幹嘛去!”

眼風過處,卻發現紀海潮仍遠遠站在方才那桌前未動,既不上前,也未走開。

又在發呆麽,這是?

Max 突然想起她是今天的女主角啊,正想叫她,卻聽見Ken問,“Max, 不知銀河珠寶這次的廣告是出自哪位藝術家之手,可否為我引見?”

“當然,設計師是剛才那位叫Jack的帥哥,文案創意是Heather, 她剛才在接電話,我去叫她過來。” Max 看見夏珊斜睨了自己一眼,那意思是:說謊不打草稿。他完全明白,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笑得正經八百。

“哦,是位女士,我們過去好了!”Ken說著徑直向海潮走去。Max 果斷跟上,想,還真是紳士做派。

夏珊走在最後,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紀海潮強迫自己擡頭,控制呼吸。她看見他走了過來,變化不大,只是比幾年前成熟了些,仍是那樣出色的男子。

Ken Chan, 陳正,從美國回來。

她應該想到的,或不至於這樣措手不及,這樣的狼狽。

他在她面前站住,卻不開口說話。她微微偏了頭,一手輕扶桌子,另一只手揪住自己的裙擺,揪得指節發白。

Max 顯然嗅出了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詭異氣氛,卻仍是不動聲色地為他們做了介紹。

陳正向她伸出手來,本來屬於他的清亮聲音此時變得低沈,“ Heather, 幸會,我很喜歡你為銀河寫的廣告文案,讓我想起以前的一位故人。”

紀海潮望著他的手怔了怔,終於無聲地伸過手去。他的手心濕潤滾燙,燙得她碰到便立刻抽離。

她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自己似乎說了點什麽,卻又完全不記得了。仿佛一些久遠的沈睡的已被湮沒的各種聲音一下子全跑進了她的腦海,嘈雜無章,混亂無序,她試圖抓住點什麽,卻只是徒勞,那些聲音在她腦子裏打架,打得不可開交,她甚至擔心自己的大腦會不堪負荷,下一秒就要暈過去。

Max 適時地上前一步,扶住海潮的胳膊,“Heather , 我們先去拿些吃的吧,忙了一整天,午飯都沒來得及吃,我快餓暈了。”

他又朝夏珊和陳正笑道,“Sarah, Ken 就由你負責了,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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