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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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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小楓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身旁已經空了。

阿渡走了進來,小楓連忙問道:“阿渡你看見李承鄞了嗎?”

阿渡朝帳外指了指:“大清早就跟哥哥他們開拔出營了。”

阿渡將熱水盆放在盥洗架上,瞧見小楓低下頭哦了一聲,神色悵惘,走過來坐到床沿,握住了她的手。

“五皇子早上走的時候,特意囑咐不要吵醒你。”

“他說這次去打仗,一時半會回不來,讓小公主安心待在丹蚩等著他,他處理完那些麻煩的事情就回來接你。”

小楓嗯了一聲,大概的計劃,李承鄞沒有瞞著她,跟她說過,小楓不懂這些覆雜的籌謀,她只知道李承鄞做這件事是為了自保,不然那個豊朝來的二皇子就會先下手害他。

她只是有些擔心,擔心李承鄞的傷還沒好全就又要去戰場,擔心刀劍無眼,擔心李承鄞回來的時候,身上又多許多血淋淋的傷口。

最擔心的,是他能不能完好無損地回來。

戰爭對人的磨損不只是戰場,也在所有和戰士有關的親人心裏。

小楓忽然有一點理解了明遠娘娘為什麽願意忍受幾十年的孤獨,懷抱著對上京的思念待在西洲。

她之前願意去上京,完全是出於對李承鄞的一腔愛意,但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自己身為西洲九公主,可以為兩國子民做到的事情。

等李承鄞回來,她要把這些事情都講給李承鄞聽,他會不會驚訝地說:你什麽時候這麽懂事了?一點都不像我認識的那個鬧著要逃婚的小公主了!

小楓穿好衣服,蹬著靴子拉起阿渡的手向帳外跑去。

“阿渡,我們去給小紅馬洗澡吧,還有今年新生的小馬駒,我還沒見過呢!”

阿渡被她拉著,在後面拉長了聲音喊:“小公主你慢點!”

小楓跑進金色的陽光裏,神色間再不見悵惘,她要在丹蚩好好地生活,充實地度過每一天,等待著李承鄞得勝歸來。

李承鄞到達朔博的時候,朔博王已經察覺了異動,緊急調遣了所有士兵守衛王城,但利頓王的內奸打開了城門,豊朝和丹蚩大軍幾乎毫無阻攔地暢行而入。

三天三夜的對峙廝殺,朔博被滅得毫無意外。

男戰死,女為奴,風吹草低,不見牛羊。

朔博王從王座上跌落,染血的臉顫巍巍擡頭看著一身玄色戎裝的李承鄞。

“我和你有什麽深仇大恨,你要聯合丹蚩人來滅我朔博全族?”

李承鄞的劍抵在他的喉間,劍柄寶石泛著幽幽冷光:“你和我,沒什麽生死之仇,但豊朝和西境,必有此戰。朔博多年來異動頻頻,挑釁邊疆,怎麽就猜不到?”

朔博王大笑起來,目光掃過李承鄞,落在他身後的赫矢身上:“豊朝皇帝的野心難道就只有朔博?赫矢,你今天幫著他滅我,他日,豊朝大軍滅的就是你們丹蚩!”

他一頭撞死在李承鄞的劍上,霎時鮮血噴湧,染紅李承鄞的戰袍。

他紋絲不動,面容冷肅,收回劍轉身離開。

歷來偉大繁榮的王朝,想要偉大繁榮,就要先經歷無數鮮血祭奠,他可以為了小楓不動丹蚩,但他父皇劍鋒所指之下,必定有流血犧牲。

只是李承鄞可以選擇流血犧牲的是誰罷了。

這座王庭,從今以後便在豊朝史書上不覆存在了。

赫矢跟在李承鄞身後,朔博王死前說的話他不是很明白,李承鄞是他們丹蚩的外孫女婿,怎麽可能對他們刀劍相向,這朔博王真是老糊塗了,難怪被利頓王反叛。

李承鄞走出王庭,昔日倨傲的利頓王此刻匍匐在王庭外,已經等候了多時。

李承鄞沒有看他,翻身上馬後才對著利頓王冷聲開口:“從今以後,你便是豊朝新的朔博使了。”

利頓王將頭埋得更低,若不是李承鄞,他此刻已經死在了朔博王的死牢裏。

“多謝殿下活命之恩!”

李承鄞畢竟不是已經徹底冰冷空洞的父皇,他對朔博有愧,能為他們最後做到的事,就是讓朔博人仍然自己管理自己的部族。

李承鄞又側身對赫矢開口:“赫矢,接下來我要回安護府處理後續之事,你也跟我同去。”

赫矢不疑有他,出來前,鐵達爾王吩咐了他一切聽李承鄞指揮,他應了聲:“好!”

一行人向遠處疾馳,消失在濃濃夜色中。

與此同時,豊朝二皇子的車架也抵達了西境安護府。

他在安護府等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時候,才等來了一身染血戎裝,匆匆而歸的李承鄞。

“二哥!”

李承鄞急奔至堂前,向二皇子李承鄴拱手行了一禮。

“二哥,你終於到了!”

李承鄴如今勢大,李承鄞孤木難支,此刻撕破臉絕不是好時機,好在這變臉的本事,他上輩子就駕輕就熟,李承鄞面上一片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乍看上去,倒真是個胸無城府的單純皇子。

但李承鄴面上並不好看,他合上手中的西境志,神色晦暗地擡眸打量李承鄞。

他領命來西境,本是打著為這個五弟報仇的名義,來滅一滅西境諸國的銳氣,建些軍功回朝,轉移父皇對太子被殺一案的註意力,也為他自己爭太子位多些傍身的功勞。

誰曾想剛到這裏就聽說這個五弟帶著西境安護府的兵,以報仇的名義殺去了朔博,直接將人家整個國都給滅了。

他這個天子特使楞是被架在了原地,一時間什麽用也沒有。

李承鄴心裏對李承鄞恨得牙癢癢,面上卻一派和煦關切:“五弟,傷可好些了?父皇和我聽說你在西境被刺,都憂心得緊。”

李承鄞也一副兄友弟恭的樣子,恭敬回答:“早就好多了,這不,一好起來我就帶兵去了朔博,三天鏖戰,終於把朔博王斬於王庭,這才解我心頭之恨!”

他既然提及此事,李承鄴也有了發難的話頭:“你看看,五弟,不是二哥說你,你這也太過莽撞,父皇命我來徹查此事,我還沒到,你就發兵滅國,出無名之師,萬一西境諸國心懷不滿,說我們豊朝仗勢欺人,引得邊境動蕩,父皇怪罪,我這個做二哥的,很難保全你啊。”

李承鄞知道眼下聯合丹蚩滅朔博,對自己來說還不算軍功,而是一個送到二哥手上的把柄,他裝作大驚失色,懊惱不已的樣子:“這……這我倒是沒想到,只是那朔博王實在仗勢欺人,竟然派人刺殺我,以阻撓我去西洲和親,此事千真萬確,朔博犯我豊朝天威在先,我發兵覆仇,也不算是不義之師……二哥,到時候你可要在父皇面前幫我多說些好話啊。”

李承鄴心中早就想好要順勢而為,將這樁軍功變成大罪扣到李承鄞頭上,這樁事自己既然占不到好處,那他也別想染指分毫功勞,他拍了拍李承鄞的肩膀:“這是自然,我當然要在父皇面前一五一十地稟報邊境諸事。”

“只不過我來西境,本是為了替你報仇,徹查刺殺一事,如今朔博既滅,也沒什麽可調查的了,不如等諸事妥當,朔博納入西境安護府管轄後,你就跟我回上京吧。”

“那是自然,二哥舟車勞頓,且先休息幾日,等我忙完朔博殘留之事,就跟二哥回去。”

李承鄴點點頭,又想起什麽,看向李承鄞:“對了,西洲王答應和親了嗎?”

李承鄞笑容一滯,而後恢覆原狀:“那是自然。”

李承鄴滿意點頭,離開了中堂。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裴照走了上來:“殿下,後續的事也都準備好了。”

李承鄞點頭,面色未變:“那就跟我一起,回丹蚩。”

赫矢諸人已經被裴照的兵下了藥,關押在安護府的牢中,朔博王說的沒錯,雖然李承鄞聯合丹蚩成功滅了朔博,自己又是受害者,算得上是師出有名,可僅僅一個朔博,父皇絕不會滿意。

二哥也一定揣測到了父皇的心思,方才他翻看的,正是安護府這幾年對丹蚩的記錄,恐怕他這次來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打探丹蚩虛實,方便回京後立刻進言發兵。

與其日後父皇派二哥前來滅丹蚩,他和小楓再次站到國仇家恨的對立面,不如借著這次絕好的機會先下手為強,陰謀也好,詭計也罷,只要能保下丹蚩全族,用什麽手段他都不在乎。

朔博既然代替丹蚩做了豊朝立威的頭羊,那麽只要鐵達爾王願意對豊朝稱臣,李承鄞就能保下丹蚩全族。

裴照率大軍駐紮在王帳外三十裏處,盡管他再三阻攔,李承鄞還是獨自一人驅馬回了王帳。

李承鄞避開所有人進了王帳,等李承鄞開口後,鐵達爾王不禁勃然大怒。

“稱臣?李承鄞,我們當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李承鄞將稱臣國書攤開放在了案上。

“當時我也不知道,我二哥會帶父皇密令前來,密令上只有一個任務——滅丹蚩。”

“此外,燕州營三十萬大軍也在我二哥統領下向邊境集結,這個消息,不用我說,至遲到明日上午,丹蚩的探子就能回來向您稟報。”

密令是假的,鐵達爾王也無從查驗,燕州營調動是真的,但燕州營的統領將軍是高相的門生,他早在半月前就修書高相,請他相助,讓燕州營以演練之名,向邊境行進幾十公裏。

這一切,都是為了此時此刻,造就大軍壓境的假象。

李承鄞臉色焦急,語氣真摯:“阿翁!我雖然是豊朝皇子,但也是小楓的結發夫君,我怎麽能忍心看著兩軍交戰,豊朝人和丹蚩人慘死在我面前!”

“只要您稱臣,便能重建榷場,丹蚩人的生活也會更好,朔博已滅,我可以保證西境諸國從今後唯丹蚩馬首是瞻,面東稱臣,面北稱王,除了您的名聲外,所有丹蚩族人都能從中受益!”

鐵達爾王不語,他並不怕打仗,但連年來西境諸國戰爭不斷,雖然丹蚩威名在外,可沒了和中原的榷場,又加上不斷的戰爭,丹蚩的狀況還不如和豊朝聯姻的西洲富足。

可他鐵達爾王鐵骨錚錚,和豊朝鬥了一輩子,怎麽能低頭?

他擺手:“你不必再說了,我絕不會對豊朝稱臣。”

李承鄞知道鐵達爾王是不會屈服的性子,他也沒打算只靠勸說降服他。

“我二哥已經看出來我和丹蚩的來往了,赫矢和小楓表哥他們被扣在了安護府擇日問斬,阿翁,如果您執意如此,回去我也會以通敵之名被論罪,您現在就殺了我,向豊朝宣戰吧。”

鐵達爾王大怒:“你想讓小楓剛成親就喪夫?!”

李承鄞屈膝跪在了鐵達爾王面前:“家國難兩全,是我能力不足,讓二哥看出了破綻。”

鐵達爾王反倒冷靜了,他逼視眼前人:“李承鄞,你說過要奪太子之位。”

“你是否能向我保證,等你登上太子之位,小楓必定為太子妃,乃至未來的皇後?你愛她一生一世,絕不讓旁人欺負她?”

鐵達爾王心裏清楚,豊朝求娶小楓,說是去當太子妃,實際上只不過是為了穩住西洲,等西境安穩,太子登上大位,皇室一定不會容下小楓這個異族皇後,也容不下她誕下有異族血統的皇太子。

這才是他之前一直不同意西洲王和親的真正原因,豊朝皇帝想要一統邊境的野心下,小楓嫁過去必是死局。

李承鄞坦然回望,一字一句:“我李承鄞發誓,皇天後土,永不負小楓,若違此誓,生生世世受苦,不得安寧。”

鐵達爾王這才松了口氣,像是驟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癱倒在狼皮王座上:“我老了,這個鐵達爾王也做得夠久了,是時候讓孩子們接手了。”

“我絕不稱臣,但丹蚩不應該為我的傲氣流血犧牲,這稱臣文書,就讓下一代的丹蚩王來吧。”

李承鄞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阿翁,我替小楓和丹蚩,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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