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薔薇與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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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薔薇與白玫瑰
沒要幾天，街坊們對素雪的討論聲便充斥在城寨的每一個角落。這個陌生女孩似乎帶著太多神秘，有人猜想素雪是龍卷風遺落在外的女兒，還有人認為她過去一定是哪位大佬的女人，總之是個厲害的角色。
美發館又回到了從前的門庭若市，很多人到這裏來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素雪是不是真如傳聞那般。
不過，當大家看見美發館裏的女孩穿著簡單又樸素的衣服，面容不加任何粉飾，黑色的長直發挽在腦後，講起話來溫柔和善，做起事來細致體貼，各種各樣的傳聞很快便不攻自破。
“阿婆，有什麽可以幫您的？”素雪蹲在阿婆腳邊，耐心詢問道。
“別叫我阿婆嘛，叫Mary啦。小妹呀，你會跳舞嘛？”婆婆坐在美發館的沙發上，緊緊握住素雪的手。
素雪被街坊們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她擡臉看向一旁的信一，露出求助的表情。
“哇，誰能比你更會跳舞呀，Mary姐。”信一吃吃地笑著，在婆婆身邊坐下，“阿雪，去給Mary姐倒杯茶吧。”
“好，”素雪終於能脫身，她站起身微笑道：“馬上就來。”
不知是城寨裏熱鬧的氛圍真切地影響著素雪的心情，還是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埋葬過去，這半個多月素雪一直都精神滿滿，從早忙到晚也不覺得累。
傍晚時分送走最後一位客人，美發館又重新覆歸平靜。
“等過一段時間可能就沒那麽忙了。”信一撐著拖把看向素雪，正幫忙拖地，就算強如龍城幫的新任老大也免不得要給喜歡的女孩打下手。
素雪把抹布清洗幹凈，打掃工作基本上已經完成了，“這裏與其說是個理發鋪，倒不如說像是個社區活動中心。”不僅有大叔大爺來打牌聊天，還有七大姑八大姨聚在一起聊八卦，小朋友們也時常會來做游戲。
“城寨有福利委員會嘛，這裏就算是福利委員會的活動中心咯。”信一把拖把放好，來到素雪身邊，擡起手來幫她理了理額前的頭發，“辛苦你啦。大家都對你很好奇，所以最近來的人多了一些。”
“和街坊們多接觸接觸也挺好，這樣他們應該能快點接納我這個外面來的吧。”素雪看向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美發館，心中充滿成就感。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閃著晶瑩的光，“收工啦。”
“好！收工！”信一配合著拍了個巴掌，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晚上想吃什麽？”他盼了一整天才等來和素雪單獨相處的機會，屬實是太難得了。
這時候美發館的門頗為不解風情地從外面推開了，信一帶著怨念看過去，只見阿鬼西裝革履出現在門洞前，小心翼翼地朝裏面探頭望著。
“信一哥，沒打擾你和嫂子吧？”阿鬼見信一眼神兇狠，不禁冷汗直冒。
素雪聽見阿鬼喚她大嫂，羞澀地把目光瞥向別處，手裏不自覺地幹起根本不存在的活，企圖用沒事找事的方法假裝沒聽見他的話。
“你說呢？”信一撇撇嘴，他知道阿鬼來肯定有事，“什麽事？”
“十二少讓我帶話給你，說他和洛哥晚上在老地方等你和嫂子。”阿鬼是信一的頭馬，幫他管理龍城幫在各個區域的業務。由他帶到的話肯定與龍城幫有關，這一點信一心裏有數。
就在這時，美發館裏的座機響起。信一接通電話，在聽清對面的聲音後，已經對情況了解了大概，他勾起嘴角從容應對道：“宋先生啊……真是不好意思，阿洛是公司高層，高層做事有時候連我也無法過問……有沒有誤會都好，你自己搞定啦……好啦，有什麽事下次喝茶再說吧，拜拜。”
掛了電話，信一把美發館的鑰匙扔給阿鬼，交代道：“把店門鎖好。”
大哥的意思無外乎是讓他留在城寨看場，“是！”阿鬼會意。
“走吧，我們騎摩托車去。”信一朝素雪伸出手，胳膊舉在半空中，像個等不到牽手就絕不放下的小孩。
“好吧。”素雪總不忍心冷落他一臉的真誠，把手搭了上去，“你們的老地方在哪呀？”這兄弟幾人還有許多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信一終於露出得逞一般的笑容，和那只小手十指相扣，解釋道：“只是一個我們經常去的大排檔啦。”
出了城寨，素雪坐在摩托車後座小心翼翼地抓住信一的衣角。上一次搭這輛車時她根本沒有心情去考慮別的事，自然也沒有發覺兩個人的距離可以靠這麽近，近得似乎連彼此的心跳聲都能聽清。
“坐穩了嗎？”信一調整好後視鏡，檢查油量，確認一切正常才準備出發。
“嗯。”素雪點點頭，她擡臉看向信一的後背，在心裏驚嘆著——和信一寬厚的肩膀相比，她簡直單薄得像一張紙片。這個高大結實的男人已經保護了她許多次，那感覺就好像時刻在說，只要有他在，素雪就再也不會感到不安了。
“想什麽呢？一直盯著我的後腦勺。”信一透過後視鏡見她在走神，又出聲提醒道：“記得抓緊我。”
素雪終於還是放下了羞澀，雙手環住信一的腰，“我在想，你該沒有還戴著墨鏡吧？”她歪了歪頭，正對上轉頭來看她的那雙眼睛，兩人同時露出了笑容。
“當然沒有，想什麽呢。”信一回過身，重新目視前方，腰間那還沒有適應的觸感刺激地他忍不住發笑，“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撞車。”他轉動車把手，發動機的轟鳴聲掩蓋了彼此的悸動，“出發了！”
深秋時節的風已經有些涼意，素雪的目光掃過香港的大街小巷，挽起來的頭發被吹得有些淩亂，但她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更自由。
他們到達目的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十二少和陳洛軍已經落座，旁邊還有兩個素雪從沒見過的面孔。令她沒想到的是，這裏居然真的只是一家普通的大排檔，甚至看不出和□□有什麽關系。
“沒騙你吧？這裏的菜特別好吃，我和十二以前經常來。”信一牽著她的手，帶她來到眾人面前，“喲，這麽早就到了，看樣子事情不太順利啊？”
“大嫂好！”兩個陌生男人同時開口，倒是把素雪嚇了一跳。
“吉祥，跟十二的。”信一向她介紹，“Happy仔，跟阿洛的。”
“你們好，我叫文素雪。”素雪也向他們自我介紹，“叫大嫂有些太誇張了。”她連連擺手道，那怎麽聽也像是什麽黑/幫老大的女人才會有的稱謂——雖然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只是她一點也沒在信一身上看見□□的影子，平日裏總是一副純良的模樣。
“那以後叫雪姐可以嗎？”吉祥笑嘻嘻地回答，又轉而看向信一，“信一哥沒問題吧？”
“只要阿雪同意，我沒什麽意見咯。”信一熟練地為素雪拉椅讓座，“畢竟我們現在還沒有在正式拍拖啦。”
“什麽？！”四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信一這才把其中的原委交代清楚。
“意思是你還在‘試用期’？”十二少就快要抑制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他的好兄弟堂堂龍城幫龍頭，在感情裏卻總是被拿捏的那一個。
“是啊，能不能通過試用只有老板說了算咯。”信一撒嬌般地把頭倚靠在素雪肩上。
“你是我老板才對。”素雪把他的腦袋扒拉回去，小聲埋怨道：“重死了。”
大家都用邪魅的眼神看向信一，怪聲怪氣地學著說：“重死了~”然後笑作一團。
“好了！好了！說回正事，”信一雙手撐著下巴，眼裏多了一分正經，“你們今天去找宋人傑情況怎麽樣？”
“那家夥玩不起，居然報警了。”陳洛軍攤攤手，要不是因為這個，他們今天高低要讓那個人渣下不了床，“早知道我就應該一見面先給他一拳。”
“說來也巧，今天讓我在銅鑼灣遇見了細妖那條狗，老毛病一點也沒改。”十二少撞見他調戲民女，便想著要為素雪出口氣，“我就教訓了他一頓，他哭唧唧地跑去找話事人撐腰。宋閹人的手下你知道的，就愛背地裏搞點小動作，居然問我要不要一起麥粉。”
“天義盟的人也來我們的場子裏麥過粉，今天又被我逮住一個。”陳洛軍現在已然成為龍城幫的第二把交椅，許多買賣他也不得不過問，“索性便和十二少一起殺去了宋人傑那。”
“也算是為阿雪出口氣。”十二少知道信一一直對宋人傑派人去砸文家理發店的事耿耿於懷，只是不便在這種敏感的時間以龍城幫的名義出手。現在總算是合情合理，就是有點可惜，“下次再見我一定把宋人傑打趴。”
“整天這樣打打殺殺也太危險了。”素雪微蹙眉頭，天義盟的一眾人等也不是等閑之輩，她可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造成不必要的損失，“你們不是說要讓龍城幫和架勢堂的產業合法化嗎？”
“沒錯，所以今天才會聚在這裏。”十二少接話道。
“是時候好好規劃一下這兩家‘公司’的未來了。”信一勾起嘴角。
他們計劃由十二少、信一、陳洛軍三人坐鎮，吉祥和Happy仔深入底層，從天義盟開始逐步瓦解目前香港真正有實力、夠資格的十幾個幫會，最後龍城幫會以“龍城娛樂集團”的名號重新出現在大家的視野中。
這便是信一與兄弟幾人共同構建的藍圖，也是他自從那天和素雪長談後冥思苦想的成果，是他要給素雪的未來。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對一切都信心滿滿，對信一來說，這其中的不確定性只有素雪會不會一直在他身邊這一項。
“好啊，到時候我要參加你們公司上市的剪彩儀式！”素雪舉起手邊的汽水瓶。她的話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信一的心重新變得踏實起來。
“說好了啊。”信一也舉起酒瓶，招呼著在座的各位，“來來來，大家幹杯！”
聚會散了場，大家四散離去，也就意味著計劃正式開始。
“回城寨之前你還想去哪逛逛？”信一知道整天待在美發館是很悶的，特別是對素雪這樣不是在城寨長大的女孩。
“去尖沙咀吹吹海風？”素雪並不像同齡的女孩那樣向往燈紅酒綠的都市生活，她從小就沒有機會去接觸那些，所以即便長大成人也更向往自然。
“走！”
夜色中的維多利亞港，霓虹燈倒映在海水中，波光粼粼。高樓林立，共同見證著香港的繁華。
信一把外套脫下披在素雪肩頭，“送你一份禮物，摸摸看口袋裏有什麽。”
“什麽？”素雪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裏一陣摸索，沒想到竟是信一的蝴蝶刀和一把鑰匙，“這是？”
“是你們家理發店的鑰匙，我已經讓人把那裏收拾好了，想回去住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信一擔心她住不慣城寨，那裏畢竟只是個落腳的地方，還和家的概念相去甚遠，“至於這把刀嘛，留給你防身用。在城寨不像別的地方，隨時都可能有人來鬧事。”和他關系越親近的人越危險，信一也並不能保證自己時時刻刻都在素雪身邊。
“這把刀不是……”素雪摩挲著刀柄上面留下的痕跡，每一道劃痕都是信一曾經拼過的命。
“是啊，是我大哥給我的。我小時候貪靚嘛，非要玩些看上去很帥的武器，結果手不知道被割了多少次。”到現在信一的手指上都還留著許多細長的疤痕，每次看見那些，他都會想起龍卷風一邊管教他一邊幫他包紮的畫面。
“不過我現在手指斷了，左手刀怎麽都沒那麽熟練。十二的長刀也挺帥，我準備練練……”蝴蝶刀要求使用者的手指非常靈活，這對現在的信一來說已經是致命的缺陷。他只希望大哥在天之靈可以庇護素雪，使她免受傷害。
這把刀所承載的回憶遠比它本身更有價值，素雪很清楚它對於信一的意義。既然接過了它，便會好好珍惜，“那你可要教教我怎麽用，否則我連怎麽打開它都不會。”
“其實開刀和收刀很簡單的，我來給你演示一下。”信一握住素雪的手，只是輕輕抖動手腕，刀子就靈巧地展開了。
“等一下，等一下。”素雪確定自己剛才根本沒來及眨眼，她在腦海裏仔細分析著信一的動作，覺得十分神奇，“你慢一點！”
“好好好。”信一把動作拆解開，一步一步邊演示便解釋著，“這一根是安全柄，這樣拿是刀背接觸你的手，就不會割傷手指了。我只教你開刀和收刀，別的花裏胡哨的動作容易受傷……”他嘮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堆。
“好啦，我知道。”素雪答應道，嘗試著自己動了動手，“是這樣嗎……”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正如信一承諾的那樣。
城寨裏的生活多姿多彩，素雪也並不打算永遠做溫室裏的白玫瑰。她去鹵肉店學習調配鹵料，幫花店老板種養百合，教城寨裏的小朋友念書寫字……所有力所能及的工作她都願意嘗試，同時也不怠慢了美發館。晚上回到家裏，再和信一核對龍城幫一整天的賬目。這樣幾個月下來，她也攢了些錢，能用來做她想做的事。
“這樣會不會太累啦，文老板。”信一站在素雪身後，幫她按摩肩膀。
他們現在晚上洗漱完總要一起在客廳裏待上一會兒，雖然有時各自幹著手上的工作，嘴裏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素雪正看著一本畫冊，她對油畫很感興趣，只要在報亭看見和油畫相關的書都要買回來，“沒有啊，還是你比較辛苦，要和那些大佬周旋。”
這幾個月裏狄秋和龍城幫的其他幾位元老沒少給信一施壓，新界那邊三天兩頭就要聲討他一通，很是不服，擾得信一煩悶。
“你怪我陪你的時間變少了？”信一湊到她耳邊，用撒嬌的語氣說道。
“沒有啊，心疼你嘛。”素雪放下畫冊看向他有些委屈的表情，擡起手來撫了撫他的頭發，在他臉頰上輕輕留下一吻——他的試用期早就結束了。
“我也心疼你呀。在看什麽？”信一把目光投向素雪手中的畫冊，畫面正停留在一張雪景圖上。
“你看，雪本身是白色，但是在畫面上卻要靠別的顏色才能表現。要把雪景畫得生動是一件很難的事。”所以她才會在這幅畫前註視良久。
信一卻聯想到了別的，“素雪也是白雪的意思。”
“可惜香港不會下雪，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下雪是什麽樣子。”素雪的名字裏或許寄托著她母親沒能完成的心願，從小到大她都對雪充滿了好奇，這是她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文字。
但信一絕不會讓素雪也留下同樣的遺憾，“香港看不到雪，以後我陪你去別的地方看。”等他的龍城娛樂集團變成現實，等他能不再被這些繁瑣的事務纏身。信一下定決心一定不辜負素雪。
“你說的啊，一言為定。”素雪把畫冊合起來放在一旁，已經很晚了。
“當然，我可是言……”他話還沒說完，素雪便繼續說了下去：“言而有信，一諾千金的信一嘛。”
“不錯嘛，已經學會搶答了。”信一勾起嘴角，把素雪從沙發上抱了起來，朝臥室走去，“獎勵你早點休息。”
“餵！你確定是‘早點’休息？！……”
信一把她放在床上，關上門。
燈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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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要幾天，街坊們對素雪的討論聲便充斥在城寨的每一個角落。這個陌生女孩似乎帶著太多神秘，有人猜想素雪是龍卷風遺落在外的女兒，還有人認為她過去一定是哪位大佬的女人，總之是個厲害的角色。
美發館又回到了從前的門庭若市，很多人到這裏來不為別的，就是想看看素雪是不是真如傳聞那般。
不過，當大家看見美發館裏的女孩穿著簡單又樸素的衣服，面容不加任何粉飾，黑色的長直發挽在腦後，講起話來溫柔和善，做起事來細致體貼，各種各樣的傳聞很快便不攻自破。
“阿婆，有什麽可以幫您的？”素雪蹲在阿婆腳邊，耐心詢問道。
“別叫我阿婆嘛，叫Mary啦。小妹呀，你會跳舞嘛？”婆婆坐在美發館的沙發上，緊緊握住素雪的手。
素雪被街坊們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她擡臉看向一旁的信一，露出求助的表情。
“哇，誰能比你更會跳舞呀，Mary姐。”信一吃吃地笑著，在婆婆身邊坐下，“阿雪，去給Mary姐倒杯茶吧。”
“好，”素雪終於能脫身，她站起身微笑道：“馬上就來。”
不知是城寨裏熱鬧的氛圍真切地影響著素雪的心情，還是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埋葬過去，這半個多月素雪一直都精神滿滿，從早忙到晚也不覺得累。
傍晚時分送走最後一位客人，美發館又重新覆歸平靜。
“等過一段時間可能就沒那麽忙了。”信一撐著拖把看向素雪，正幫忙拖地，就算強如龍城幫的新任老大也免不得要給喜歡的女孩打下手。
素雪把抹布清洗幹凈，打掃工作基本上已經完成了，“這裏與其說是個理發鋪，倒不如說像是個社區活動中心。”不僅有大叔大爺來打牌聊天，還有七大姑八大姨聚在一起聊八卦，小朋友們也時常會來做游戲。
“城寨有福利委員會嘛，這裏就算是福利委員會的活動中心咯。”信一把拖把放好，來到素雪身邊，擡起手來幫她理了理額前的頭發，“辛苦你啦。大家都對你很好奇，所以最近來的人多了一些。”
“和街坊們多接觸接觸也挺好，這樣他們應該能快點接納我這個外面來的吧。”素雪看向打理得整整齊齊的美發館，心中充滿成就感。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閃著晶瑩的光，“收工啦。”
“好！收工！”信一配合著拍了個巴掌，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晚上想吃什麽？”他盼了一整天才等來和素雪單獨相處的機會，屬實是太難得了。
這時候美發館的門頗為不解風情地從外面推開了，信一帶著怨念看過去，只見阿鬼西裝革履出現在門洞前，小心翼翼地朝裏面探頭望著。
“信一哥，沒打擾你和嫂子吧？”阿鬼見信一眼神兇狠，不禁冷汗直冒。
素雪聽見阿鬼喚她大嫂，羞澀地把目光瞥向別處，手裏不自覺地幹起根本不存在的活，企圖用沒事找事的方法假裝沒聽見他的話。
“你說呢？”信一撇撇嘴，他知道阿鬼來肯定有事，“什麽事？”
“十二少讓我帶話給你，說他和洛哥晚上在老地方等你和嫂子。”阿鬼是信一的頭馬，幫他管理龍城幫在各個區域的業務。由他帶到的話肯定與龍城幫有關，這一點信一心裏有數。
就在這時，美發館裏的座機響起。信一接通電話，在聽清對面的聲音後，已經對情況了解了大概，他勾起嘴角從容應對道：“宋先生啊……真是不好意思，阿洛是公司高層，高層做事有時候連我也無法過問……有沒有誤會都好，你自己搞定啦……好啦，有什麽事下次喝茶再說吧，拜拜。”
掛了電話，信一把美發館的鑰匙扔給阿鬼，交代道：“把店門鎖好。”
大哥的意思無外乎是讓他留在城寨看場，“是！”阿鬼會意。
“走吧，我們騎摩托車去。”信一朝素雪伸出手，胳膊舉在半空中，像個等不到牽手就絕不放下的小孩。
“好吧。”素雪總不忍心冷落他一臉的真誠，把手搭了上去，“你們的老地方在哪呀？”這兄弟幾人還有許多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信一終於露出得逞一般的笑容，和那只小手十指相扣，解釋道：“只是一個我們經常去的大排檔啦。”
出了城寨，素雪坐在摩托車後座小心翼翼地抓住信一的衣角。上一次搭這輛車時她根本沒有心情去考慮別的事，自然也沒有發覺兩個人的距離可以靠這麽近，近得似乎連彼此的心跳聲都能聽清。
“坐穩了嗎？”信一調整好後視鏡，檢查油量，確認一切正常才準備出發。
“嗯。”素雪點點頭，她擡臉看向信一的後背，在心裏驚嘆著——和信一寬厚的肩膀相比，她簡直單薄得像一張紙片。這個高大結實的男人已經保護了她許多次，那感覺就好像時刻在說，只要有他在，素雪就再也不會感到不安了。
“想什麽呢？一直盯著我的後腦勺。”信一透過後視鏡見她在走神，又出聲提醒道：“記得抓緊我。”
素雪終於還是放下了羞澀，雙手環住信一的腰，“我在想，你該沒有還戴著墨鏡吧？”她歪了歪頭，正對上轉頭來看她的那雙眼睛，兩人同時露出了笑容。
“當然沒有，想什麽呢。”信一回過身，重新目視前方，腰間那還沒有適應的觸感刺激地他忍不住發笑，“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撞車。”他轉動車把手，發動機的轟鳴聲掩蓋了彼此的悸動，“出發了！”
深秋時節的風已經有些涼意，素雪的目光掃過香港的大街小巷，挽起來的頭發被吹得有些淩亂，但她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更自由。
他們到達目的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十二少和陳洛軍已經落座，旁邊還有兩個素雪從沒見過的面孔。令她沒想到的是，這裏居然真的只是一家普通的大排檔，甚至看不出和□□有什麽關系。
“沒騙你吧？這裏的菜特別好吃，我和十二以前經常來。”信一牽著她的手，帶她來到眾人面前，“喲，這麽早就到了，看樣子事情不太順利啊？”
“大嫂好！”兩個陌生男人同時開口，倒是把素雪嚇了一跳。
“吉祥，跟十二的。”信一向她介紹，“Happy仔，跟阿洛的。”
“你們好，我叫文素雪。”素雪也向他們自我介紹，“叫大嫂有些太誇張了。”她連連擺手道，那怎麽聽也像是什麽黑/幫老大的女人才會有的稱謂——雖然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只是她一點也沒在信一身上看見□□的影子，平日裏總是一副純良的模樣。
“那以後叫雪姐可以嗎？”吉祥笑嘻嘻地回答，又轉而看向信一，“信一哥沒問題吧？”
“只要阿雪同意，我沒什麽意見咯。”信一熟練地為素雪拉椅讓座，“畢竟我們現在還沒有在正式拍拖啦。”
“什麽？！”四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信一這才把其中的原委交代清楚。
“意思是你還在‘試用期’？”十二少就快要抑制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他的好兄弟堂堂龍城幫龍頭，在感情裏卻總是被拿捏的那一個。
“是啊，能不能通過試用只有老板說了算咯。”信一撒嬌般地把頭倚靠在素雪肩上。
“你是我老板才對。”素雪把他的腦袋扒拉回去，小聲埋怨道：“重死了。”
大家都用邪魅的眼神看向信一，怪聲怪氣地學著說：“重死了~”然後笑作一團。
“好了！好了！說回正事，”信一雙手撐著下巴，眼裏多了一分正經，“你們今天去找宋人傑情況怎麽樣？”
“那家夥玩不起，居然報警了。”陳洛軍攤攤手，要不是因為這個，他們今天高低要讓那個人渣下不了床，“早知道我就應該一見面先給他一拳。”
“說來也巧，今天讓我在銅鑼灣遇見了細妖那條狗，老毛病一點也沒改。”十二少撞見他調戲民女，便想著要為素雪出口氣，“我就教訓了他一頓，他哭唧唧地跑去找話事人撐腰。宋閹人的手下你知道的，就愛背地裏搞點小動作，居然問我要不要一起麥粉。”
“天義盟的人也來我們的場子裏麥過粉，今天又被我逮住一個。”陳洛軍現在已然成為龍城幫的第二把交椅，許多買賣他也不得不過問，“索性便和十二少一起殺去了宋人傑那。”
“也算是為阿雪出口氣。”十二少知道信一一直對宋人傑派人去砸文家理發店的事耿耿於懷，只是不便在這種敏感的時間以龍城幫的名義出手。現在總算是合情合理，就是有點可惜，“下次再見我一定把宋人傑打趴。”
“整天這樣打打殺殺也太危險了。”素雪微蹙眉頭，天義盟的一眾人等也不是等閑之輩，她可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造成不必要的損失，“你們不是說要讓龍城幫和架勢堂的產業合法化嗎？”
“沒錯，所以今天才會聚在這裏。”十二少接話道。
“是時候好好規劃一下這兩家‘公司’的未來了。”信一勾起嘴角。
他們計劃由十二少、信一、陳洛軍三人坐鎮，吉祥和Happy仔深入底層，從天義盟開始逐步瓦解目前香港真正有實力、夠資格的十幾個幫會，最後龍城幫會以“龍城娛樂集團”的名號重新出現在大家的視野中。
這便是信一與兄弟幾人共同構建的藍圖，也是他自從那天和素雪長談後冥思苦想的成果，是他要給素雪的未來。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對一切都信心滿滿，對信一來說，這其中的不確定性只有素雪會不會一直在他身邊這一項。
“好啊，到時候我要參加你們公司上市的剪彩儀式！”素雪舉起手邊的汽水瓶。她的話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信一的心重新變得踏實起來。
“說好了啊。”信一也舉起酒瓶，招呼著在座的各位，“來來來，大家幹杯！”
聚會散了場，大家四散離去，也就意味著計劃正式開始。
“回城寨之前你還想去哪逛逛？”信一知道整天待在美發館是很悶的，特別是對素雪這樣不是在城寨長大的女孩。
“去尖沙咀吹吹海風？”素雪並不像同齡的女孩那樣向往燈紅酒綠的都市生活，她從小就沒有機會去接觸那些，所以即便長大成人也更向往自然。
“走！”
夜色中的維多利亞港，霓虹燈倒映在海水中，波光粼粼。高樓林立，共同見證著香港的繁華。
信一把外套脫下披在素雪肩頭，“送你一份禮物，摸摸看口袋裏有什麽。”
“什麽？”素雪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裏一陣摸索，沒想到竟是信一的蝴蝶刀和一把鑰匙，“這是？”
“是你們家理發店的鑰匙，我已經讓人把那裏收拾好了，想回去住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信一擔心她住不慣城寨，那裏畢竟只是個落腳的地方，還和家的概念相去甚遠，“至於這把刀嘛，留給你防身用。在城寨不像別的地方，隨時都可能有人來鬧事。”和他關系越親近的人越危險，信一也並不能保證自己時時刻刻都在素雪身邊。
“這把刀不是……”素雪摩挲著刀柄上面留下的痕跡，每一道劃痕都是信一曾經拼過的命。
“是啊，是我大哥給我的。我小時候貪靚嘛，非要玩些看上去很帥的武器，結果手不知道被割了多少次。”到現在信一的手指上都還留著許多細長的疤痕，每次看見那些，他都會想起龍卷風一邊管教他一邊幫他包紮的畫面。
“不過我現在手指斷了，左手刀怎麽都沒那麽熟練。十二的長刀也挺帥，我準備練練……”蝴蝶刀要求使用者的手指非常靈活，這對現在的信一來說已經是致命的缺陷。他只希望大哥在天之靈可以庇護素雪，使她免受傷害。
這把刀所承載的回憶遠比它本身更有價值，素雪很清楚它對於信一的意義。既然接過了它，便會好好珍惜，“那你可要教教我怎麽用，否則我連怎麽打開它都不會。”
“其實開刀和收刀很簡單的，我來給你演示一下。”信一握住素雪的手，只是輕輕抖動手腕，刀子就靈巧地展開了。
“等一下，等一下。”素雪確定自己剛才根本沒來及眨眼，她在腦海裏仔細分析著信一的動作，覺得十分神奇，“你慢一點！”
“好好好。”信一把動作拆解開，一步一步邊演示便解釋著，“這一根是安全柄，這樣拿是刀背接觸你的手，就不會割傷手指了。我只教你開刀和收刀，別的花裏胡哨的動作容易受傷……”他嘮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堆。
“好啦，我知道。”素雪答應道，嘗試著自己動了動手，“是這樣嗎……”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正如信一承諾的那樣。
城寨裏的生活多姿多彩，素雪也並不打算永遠做溫室裏的白玫瑰。她去鹵肉店學習調配鹵料，幫花店老板種養百合，教城寨裏的小朋友念書寫字……所有力所能及的工作她都願意嘗試，同時也不怠慢了美發館。晚上回到家裏，再和信一核對龍城幫一整天的賬目。這樣幾個月下來，她也攢了些錢，能用來做她想做的事。
“這樣會不會太累啦，文老板。”信一站在素雪身後，幫她按摩肩膀。
他們現在晚上洗漱完總要一起在客廳裏待上一會兒，雖然有時各自幹著手上的工作，嘴裏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素雪正看著一本畫冊，她對油畫很感興趣，只要在報亭看見和油畫相關的書都要買回來，“沒有啊，還是你比較辛苦，要和那些大佬周旋。”
這幾個月裏狄秋和龍城幫的其他幾位元老沒少給信一施壓，新界那邊三天兩頭就要聲討他一通，很是不服，擾得信一煩悶。
“你怪我陪你的時間變少了？”信一湊到她耳邊，用撒嬌的語氣說道。
“沒有啊，心疼你嘛。”素雪放下畫冊看向他有些委屈的表情，擡起手來撫了撫他的頭發，在他臉頰上輕輕留下一吻——他的試用期早就結束了。
“我也心疼你呀。在看什麽？”信一把目光投向素雪手中的畫冊，畫面正停留在一張雪景圖上。
“你看，雪本身是白色，但是在畫面上卻要靠別的顏色才能表現。要把雪景畫得生動是一件很難的事。”所以她才會在這幅畫前註視良久。
信一卻聯想到了別的，“素雪也是白雪的意思。”
“可惜香港不會下雪，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下雪是什麽樣子。”素雪的名字裏或許寄托著她母親沒能完成的心願，從小到大她都對雪充滿了好奇，這是她最熟悉又最陌生的文字。
但信一絕不會讓素雪也留下同樣的遺憾，“香港看不到雪，以後我陪你去別的地方看。”等他的龍城娛樂集團變成現實，等他能不再被這些繁瑣的事務纏身。信一下定決心一定不辜負素雪。
“你說的啊，一言為定。”素雪把畫冊合起來放在一旁，已經很晚了。
“當然，我可是言……”他話還沒說完，素雪便繼續說了下去：“言而有信，一諾千金的信一嘛。”
“不錯嘛，已經學會搶答了。”信一勾起嘴角，把素雪從沙發上抱了起來，朝臥室走去，“獎勵你早點休息。”
“餵！你確定是‘早點’休息？！……”
信一把她放在床上，關上門。
燈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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