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愛的地方才是家
關燈
小
中
大
有愛的地方才是家
自上回和兄弟三人偶遇了名為細妖的馬仔之後，信一便派手下人給天義盟的龍頭老大宋人傑送去了消息。
天義盟和以信一為首的龍城幫多年來一直維持著微妙的制衡關系。自從龍卷風去世以後，宋人傑不斷擴張自己的統治範圍，由銅鑼灣一步步向南擴張勢力。眼下他手下小弟竟然敢在城寨外圍的街區橫行霸道，顯然是沒把信一這個新任龍頭放在眼裏。
就任儀式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信一卻顯得比其他人更平常心。他沒忘了和素雪的約定，隔三差五便出現在她家理發店的門口。
“怎麽你的頭發兩三天就能長一大截嗎？”素雪扶著門框看向他，兩人個子的差距使她必須昂著頭才能註視信一的眼睛。
信一不急不慢地越過她走進店內：“怎麽樣，要拒客啊？城寨裏經常停水，洗頭發很不方便嘛。”
素雪沒應聲，轉過身跟著他走了進去。今天店裏只有她一個人，原本她還有些緊張，好在現在信一來了，有什麽事也不算孤立無援。
“怎麽今天就你一個人？”信一張望四周，確認文老板沒在屏風後面，有些好奇地發問。
“是啊，我爸有事出去了。他最近經常出去，也不知道是去做什麽。”素雪拿上兩條毛巾，朝他向那屏風做了個手勢，“走吧。”
幾次相處下來，他們已經大致摸清了對方的性格，也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麽拘謹——具體體現在，素雪對這家夥洗頭時睜著眼睛看她的行為已經見怪不怪了。
還是那樣不熱不冷剛剛好的水溫，慢慢浸濕信一的頭發。“細妖之後沒再來過吧？”他漫不經心地問。
“沒有。你打過招呼了？”素雪猜想信一的身份並不簡單。自從那天他們來過店裏之後，不僅僅是細妖，連往常按時來收取保護費的人也沒再出現過。
“我哪有那樣的本事。”信一有意想要隱瞞，原因有很多：一來他剛剛接任不想太過張揚，二來他也不希望和任何人的關系是建立在所謂身份的基礎上。非要說還有什麽小心思的話，那怕把素雪嚇跑也算是一項吧。
畢竟普通人是不會想要沾染城寨的氣味的。
素雪心裏大致有數，也不再追問，只是對信一的隱瞞始終有些失落。
見她沒回答，信一反而感到惴惴不安，“怎麽啦？心情不好？”他從口袋裏摸出幾顆包著透明糖紙的果味硬糖，遞到素雪眼前，“吶，請你吃糖咯。”
素雪手上的動作停下了，楞在原地。她看著那橙黃色的小糖，想起母親去世之前也經常買給她吃。後來父親總說家裏窮，零食飲料一樣也進不了家門。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她再也沒吃過這種糖果。
見她沒反應，信一舉在半空中的手又搖了搖，把素雪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謝謝你啊。”她用毛巾擦擦手，接過糖果塞進圍裙的口袋裏，同時也看到了信一右手的斷指。
在那之後不僅僅是糖果，汽水、水果、糕點，還有最新出版的時尚雜志等等等等，信一每次都不會空手而來。他有時候還會帶炭筆和畫紙過來，看到這些繪畫工具時素雪總是兩眼放光。
“你下次再帶東西來，我就不收你錢了。”信一來得頻繁，有時也不為理發，只是來和她說說話，素雪自然不好意思讓他破費。
“小事一樁啦。這樣，”信一倚在櫃臺外面，撐著腦袋看正在記賬的素雪，“你幫我畫一幅畫，這些小東西就當是我給你的報酬啦。怎麽樣？”
“你不怕我把你畫成醜八怪？”素雪停筆，嘴角含笑，擡頭看向他。
信一挑了挑眉，“我這麽靚仔，想畫醜也不容易吧？”他轉身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吧，趁著店裏沒人。”
“臭美。”素雪沒推辭，拿起放在櫃臺裏的紙和筆，來到他對面坐下。
“做模特是不是不能亂動啊？你看我擺這個姿勢怎麽樣？好像不太好，”信一自顧自地換著動作，“這樣呢？”
素雪一邊擡眼觀察他，一邊手上已經有了動作，他手舞足蹈的樣子實在讓人忍俊不禁，“你怎麽放松怎麽來咯。先說好，我可不是什麽專業人士。”
人物寫生最重要的是起形，這張臉素雪已經看過許多次，早就胸有成竹，手下每一筆都勾畫得恰到好處。
信一便收起了慣常的聒噪，安安靜靜地註視著素雪專註的樣子，就連思索時微抿嘴唇這樣的小動作也沒有放過。
人們常說，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是會發光的。信一很讚同這種說法。
“你的手是怎麽受傷的？”素雪以前並不是不關心這些，她只是習慣性地回避大家都不願意談起的事情。可現在不同，她不想讓信一覺得她很冷漠。
“你是說……”信一舉起右手，自從斷指以後，他的右手便一直戴著一副特制的黑手套，“工作的時候不小心傷到的。”他在心裏自嘲著，打架鬥毆怎麽不算是他的工作呢。
素雪怔了怔，心裏泛起一陣酸楚，“很疼吧？”
人人都問他斷了指要怎麽用刀，素雪是第一個關心他疼不疼的人。疼嗎？信一在心裏問自己，好像那時候心裏的疼痛遠超過□□。於是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還好吧。對了，下周日你有空嗎？”
下周日對信一來說很重要，是他舉辦就任儀式的日子。到時候到場的不僅有龍城幫的元老，還有架勢堂、天義盟等一眾幫派的首領。他想要立威樹信，就必須抗住這些人給他的壓力。
“下周日……沒什麽特別的事，想約我啊？”素雪感覺臉頰微微發紅，她嘴上說得輕巧，心卻緊張得跳個不停。
“是啊，帶你騎摩托車兜兜風咯。怎麽樣？怕不怕？”信一早就打算好了，如果他能順利從龍潭虎穴中凱旋而歸，就向素雪訴明心意。
“當然不怕。”素雪向後趔了趔身，看著畫紙滿意地點點頭，“好了。”她從畫板上取下畫紙遞給對面的人，等待著他的反應。
信一接過畫仔細端詳著，畫上面他側著臉，眼含笑意，嘴角微微上揚，鼻子的輪廓也惟妙惟肖——這就是素雪眼中他的模樣。
“啊呀，畫得真好。”他誇張地作出驚喜的表情，“我就知道文老師技藝非凡。我可要把這幅畫裱起來，說不定過幾年文老師的畫就千金難求咯。”
“怎麽？到時候你還要把這幅畫拿出來賣呀？”還沒等信一回答，素雪便放下畫板站起身來。她微微俯身，擡起手來理了理信一額前的碎發，“頭發亂了。”
直到信一回到城寨，臉上依然掛著癡癡的笑容。他用木質相框把那幅畫裱了起來，掛在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你沒事吧？信一。”陳洛軍見兄弟呆呆傻傻沒什麽反應，還是沒忍住發問，“身體不舒服的話讓四仔幫你看看。”他伸出手去想試信一額頭的溫度，卻被他打了回來。
“他能有什麽事，相思病我可治不了。”四仔擺了擺手，不接受陳洛軍的委托。
“我沒病。”信一無語地朝二人撇撇嘴，“我這個年紀想拍拖應該很正常吧？”
“正常是正常，但你做沒做好心理準備啊？萬一又像之前那樣被拒絕了，不會又要哭個一天一夜吧。”四仔從桌上摸了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裏。
“還有這事呢？”陳洛軍才認識他們一年，自然不知道過去的事。此時他來了興致，眼裏閃著新奇的光。
“說不定這次會哭三天三夜呢。”忽然從巷子裏傳出這麽一句。
三人擡起頭來，見是十二少帶著吉祥來了，看樣子是剛從外面回來。
“你小子有功夫出去泡妞怎麽不多管管龍城幫的事？Tiger哥今天問我你就任儀式的安排我都說不出話來。”十二少搬了個凳子坐在三人身邊。
“哎哎哎，我可沒不管事好吧。”信一坐直了身體，“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我讓阿鬼把具體流程報告給Tiger哥。”他分得清輕重緩急，沒懈怠過龍城幫的事務。
“你心裏有數就行。對了，”十二少壓低聲音，“我查到文天雄欠天義盟不少賭錢，這事你知道嗎？”
信一搖搖頭，“他最近總不在店裏，阿雪很擔心。會不會是天義盟的人找他要賬，所以他就躲起來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文天雄家裏這麽困難還賭錢，照理來說我們沒必要管這件事的。現在是你的關鍵時刻，我勸你先別摻和進天義盟自家的事裏。”十二少叮囑道，“Tiger哥對你接手龍城幫可是全力支持，這時候不能出岔子。”
信一點點頭，心裏隱隱感覺到一絲不詳。
“等就任儀式結束，你想怎麽處理都行，就一個星期……”十二少的聲音在他耳邊越來越輕。
一個星期說長不長，說短倒也足夠讓信一急得抓心撓肝了。他不僅要為應付江湖上各路幫派而緊張，還要擔心著素雪那邊的情況。
等終於到了就任儀式這天，他反而化緊張為期待，迫不及待地盼著儀式早點結束。
出席儀式的多數大佬還是將信一當作小孩子，一邊在他面前擺資歷，一邊試探著他的底線。信一只禮貌地回應著，到了上臺講話的時候才頗為有力地展示了新任龍頭的氣勢。
等酒會結束時已經將近九點，信一送走了這些老家夥，讓阿鬼負責收拾殘局，他還有約要赴。
他騎著摩托不要一會就到了素雪家理發店所在的街區。可是這裏家家戶戶都熄了燈，門窗緊閉，顯得有些詭異。
信一察覺到異樣，提高了警惕。他遠遠地看到理發店門前的路上躺著一個人，便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他慣用的那把蝴蝶刀，以防萬一。
距離越來越近，玻璃破碎的聲音就越來越清晰。
“我求求你們！再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把錢還給你們！”素雪的哭喊聲在周遭的寂靜中顯得更加淒慘。
信一心下一緊，加大了油門。
“早跟你說了，跟了我就沒這麽多事了。現在遲了！別動！哥幾個都來爽爽！”這是細妖的聲音。
信一把車扔在路邊，沖進了店裏，舉起刀對屋裏的人大喊道：“都別動！哪個敢動砍哪個！”
月光透過破碎的櫥窗灑了進來，信一看見素雪被幾個男人按在地上，臉上全是被毆打過的痕跡，嘴角還流著血。她纖細的胳膊上被碎玻璃割出了一道道血痕。
“嘁，比預想的早了一點點。”細妖重新穿好褲子，對蜷縮在地上的素雪冷笑道：“差一點就能享受一下了。”
他和手下的幾個小弟顯然已經知道信一的身份，沒有繼續糾纏的意思，只是訕笑著對信一說：“大哥，我們來討債不犯法吧？”
“門口躺著的那個呢？”信一把外套披在素雪身上，斜眼質問他們。
“那老頭是自殺的，不關我們的事。她親眼看著的，這可冤枉不到我們頭上。”細妖攤了攤手，就像死人是件太正常的事了，他甚至漫不經心地問素雪：“對吧小妹？你親眼看到他自己跳下來的。”
素雪顫巍巍地站起來，雙手緊緊抓住信一的胳膊，渾身顫抖，表情有些麻木。
“文天雄欠你們的錢算在龍城幫的賬上，我自會和你們老大宋老板清算。”信一目光變得兇狠，一股寒意壓得細妖連連後退。他知道這是宋人傑存心算計，想要打壓他的氣焰，“至於你今天在這間店裏做的事，不會就這麽算了。”他定要宋人傑給他個滿意的答覆。
細妖等人自知不能頂撞龍城幫的龍頭，表面順從地離開了這裏。
燈被重新打開的那一刻，信一才看清了這裏的一片狼藉。理發店已經被砸得面目全非，沒有一件東西是完整的了。
素雪用還沾著血跡的手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怔怔地看著門外地上躺著的屍體。
“他確實是自己跳下去的。”她說得很慢，嗓子有些嘶啞，“我們平常就住在樓上的隔層裏。”
信一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心痛萬分。
“自殺還要報警嗎？”素雪側臉看向信一，眉頭緊鎖，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語氣倒還算是鎮定。
但這樣反而讓信一更擔心她的情緒，“嗯。我幫你打電話。”
他在附近的公共電話亭報了警後返回理發店，為文老板的屍體蓋上一塊圍布，便和素雪一起坐在沙發上等警察來。
“別怕，有我在，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信一緊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輕聲安慰道。
所有手續全都辦齊已經是第二天早上，文老板沒有葬禮，屍體火化後被素雪親手撒進了海裏。
“我送你回家吧。”信一站在素雪身後，沒追問任何事情。
“我已經沒有家了，不，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吧……”素雪望著海面上的波光粼粼，任由風吹動她的頭發。她回頭看向信一，眼裏滿是疲憊，“有愛的地方才是家。”
“和我一起回城寨吧。”信一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說出這句話，但他覺得身為男人這時候應該做些什麽。
素雪沒有回答。
“和我一起回家吧。”他又補充道。
素雪仍然沒有回答，但最終她選擇朝信一走去，選擇相信這個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上回和兄弟三人偶遇了名為細妖的馬仔之後，信一便派手下人給天義盟的龍頭老大宋人傑送去了消息。
天義盟和以信一為首的龍城幫多年來一直維持著微妙的制衡關系。自從龍卷風去世以後，宋人傑不斷擴張自己的統治範圍，由銅鑼灣一步步向南擴張勢力。眼下他手下小弟竟然敢在城寨外圍的街區橫行霸道，顯然是沒把信一這個新任龍頭放在眼裏。
就任儀式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信一卻顯得比其他人更平常心。他沒忘了和素雪的約定，隔三差五便出現在她家理發店的門口。
“怎麽你的頭發兩三天就能長一大截嗎？”素雪扶著門框看向他，兩人個子的差距使她必須昂著頭才能註視信一的眼睛。
信一不急不慢地越過她走進店內：“怎麽樣，要拒客啊？城寨裏經常停水，洗頭發很不方便嘛。”
素雪沒應聲，轉過身跟著他走了進去。今天店裏只有她一個人，原本她還有些緊張，好在現在信一來了，有什麽事也不算孤立無援。
“怎麽今天就你一個人？”信一張望四周，確認文老板沒在屏風後面，有些好奇地發問。
“是啊，我爸有事出去了。他最近經常出去，也不知道是去做什麽。”素雪拿上兩條毛巾，朝他向那屏風做了個手勢，“走吧。”
幾次相處下來，他們已經大致摸清了對方的性格，也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麽拘謹——具體體現在，素雪對這家夥洗頭時睜著眼睛看她的行為已經見怪不怪了。
還是那樣不熱不冷剛剛好的水溫，慢慢浸濕信一的頭發。“細妖之後沒再來過吧？”他漫不經心地問。
“沒有。你打過招呼了？”素雪猜想信一的身份並不簡單。自從那天他們來過店裏之後，不僅僅是細妖，連往常按時來收取保護費的人也沒再出現過。
“我哪有那樣的本事。”信一有意想要隱瞞，原因有很多：一來他剛剛接任不想太過張揚，二來他也不希望和任何人的關系是建立在所謂身份的基礎上。非要說還有什麽小心思的話，那怕把素雪嚇跑也算是一項吧。
畢竟普通人是不會想要沾染城寨的氣味的。
素雪心裏大致有數，也不再追問，只是對信一的隱瞞始終有些失落。
見她沒回答，信一反而感到惴惴不安，“怎麽啦？心情不好？”他從口袋裏摸出幾顆包著透明糖紙的果味硬糖，遞到素雪眼前，“吶，請你吃糖咯。”
素雪手上的動作停下了，楞在原地。她看著那橙黃色的小糖，想起母親去世之前也經常買給她吃。後來父親總說家裏窮，零食飲料一樣也進不了家門。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她再也沒吃過這種糖果。
見她沒反應，信一舉在半空中的手又搖了搖，把素雪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謝謝你啊。”她用毛巾擦擦手，接過糖果塞進圍裙的口袋裏，同時也看到了信一右手的斷指。
在那之後不僅僅是糖果，汽水、水果、糕點，還有最新出版的時尚雜志等等等等，信一每次都不會空手而來。他有時候還會帶炭筆和畫紙過來，看到這些繪畫工具時素雪總是兩眼放光。
“你下次再帶東西來，我就不收你錢了。”信一來得頻繁，有時也不為理發，只是來和她說說話，素雪自然不好意思讓他破費。
“小事一樁啦。這樣，”信一倚在櫃臺外面，撐著腦袋看正在記賬的素雪，“你幫我畫一幅畫，這些小東西就當是我給你的報酬啦。怎麽樣？”
“你不怕我把你畫成醜八怪？”素雪停筆，嘴角含笑，擡頭看向他。
信一挑了挑眉，“我這麽靚仔，想畫醜也不容易吧？”他轉身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吧，趁著店裏沒人。”
“臭美。”素雪沒推辭，拿起放在櫃臺裏的紙和筆，來到他對面坐下。
“做模特是不是不能亂動啊？你看我擺這個姿勢怎麽樣？好像不太好，”信一自顧自地換著動作，“這樣呢？”
素雪一邊擡眼觀察他，一邊手上已經有了動作，他手舞足蹈的樣子實在讓人忍俊不禁，“你怎麽放松怎麽來咯。先說好，我可不是什麽專業人士。”
人物寫生最重要的是起形，這張臉素雪已經看過許多次，早就胸有成竹，手下每一筆都勾畫得恰到好處。
信一便收起了慣常的聒噪，安安靜靜地註視著素雪專註的樣子，就連思索時微抿嘴唇這樣的小動作也沒有放過。
人們常說，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是會發光的。信一很讚同這種說法。
“你的手是怎麽受傷的？”素雪以前並不是不關心這些，她只是習慣性地回避大家都不願意談起的事情。可現在不同，她不想讓信一覺得她很冷漠。
“你是說……”信一舉起右手，自從斷指以後，他的右手便一直戴著一副特制的黑手套，“工作的時候不小心傷到的。”他在心裏自嘲著，打架鬥毆怎麽不算是他的工作呢。
素雪怔了怔，心裏泛起一陣酸楚，“很疼吧？”
人人都問他斷了指要怎麽用刀，素雪是第一個關心他疼不疼的人。疼嗎？信一在心裏問自己，好像那時候心裏的疼痛遠超過□□。於是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還好吧。對了，下周日你有空嗎？”
下周日對信一來說很重要，是他舉辦就任儀式的日子。到時候到場的不僅有龍城幫的元老，還有架勢堂、天義盟等一眾幫派的首領。他想要立威樹信，就必須抗住這些人給他的壓力。
“下周日……沒什麽特別的事，想約我啊？”素雪感覺臉頰微微發紅，她嘴上說得輕巧，心卻緊張得跳個不停。
“是啊，帶你騎摩托車兜兜風咯。怎麽樣？怕不怕？”信一早就打算好了，如果他能順利從龍潭虎穴中凱旋而歸，就向素雪訴明心意。
“當然不怕。”素雪向後趔了趔身，看著畫紙滿意地點點頭，“好了。”她從畫板上取下畫紙遞給對面的人，等待著他的反應。
信一接過畫仔細端詳著，畫上面他側著臉，眼含笑意，嘴角微微上揚，鼻子的輪廓也惟妙惟肖——這就是素雪眼中他的模樣。
“啊呀，畫得真好。”他誇張地作出驚喜的表情，“我就知道文老師技藝非凡。我可要把這幅畫裱起來，說不定過幾年文老師的畫就千金難求咯。”
“怎麽？到時候你還要把這幅畫拿出來賣呀？”還沒等信一回答，素雪便放下畫板站起身來。她微微俯身，擡起手來理了理信一額前的碎發，“頭發亂了。”
直到信一回到城寨，臉上依然掛著癡癡的笑容。他用木質相框把那幅畫裱了起來，掛在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你沒事吧？信一。”陳洛軍見兄弟呆呆傻傻沒什麽反應，還是沒忍住發問，“身體不舒服的話讓四仔幫你看看。”他伸出手去想試信一額頭的溫度，卻被他打了回來。
“他能有什麽事，相思病我可治不了。”四仔擺了擺手，不接受陳洛軍的委托。
“我沒病。”信一無語地朝二人撇撇嘴，“我這個年紀想拍拖應該很正常吧？”
“正常是正常，但你做沒做好心理準備啊？萬一又像之前那樣被拒絕了，不會又要哭個一天一夜吧。”四仔從桌上摸了幾顆花生米扔進嘴裏。
“還有這事呢？”陳洛軍才認識他們一年，自然不知道過去的事。此時他來了興致，眼裏閃著新奇的光。
“說不定這次會哭三天三夜呢。”忽然從巷子裏傳出這麽一句。
三人擡起頭來，見是十二少帶著吉祥來了，看樣子是剛從外面回來。
“你小子有功夫出去泡妞怎麽不多管管龍城幫的事？Tiger哥今天問我你就任儀式的安排我都說不出話來。”十二少搬了個凳子坐在三人身邊。
“哎哎哎，我可沒不管事好吧。”信一坐直了身體，“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我讓阿鬼把具體流程報告給Tiger哥。”他分得清輕重緩急，沒懈怠過龍城幫的事務。
“你心裏有數就行。對了，”十二少壓低聲音，“我查到文天雄欠天義盟不少賭錢，這事你知道嗎？”
信一搖搖頭，“他最近總不在店裏，阿雪很擔心。會不會是天義盟的人找他要賬，所以他就躲起來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文天雄家裏這麽困難還賭錢，照理來說我們沒必要管這件事的。現在是你的關鍵時刻，我勸你先別摻和進天義盟自家的事裏。”十二少叮囑道，“Tiger哥對你接手龍城幫可是全力支持，這時候不能出岔子。”
信一點點頭，心裏隱隱感覺到一絲不詳。
“等就任儀式結束，你想怎麽處理都行，就一個星期……”十二少的聲音在他耳邊越來越輕。
一個星期說長不長，說短倒也足夠讓信一急得抓心撓肝了。他不僅要為應付江湖上各路幫派而緊張，還要擔心著素雪那邊的情況。
等終於到了就任儀式這天，他反而化緊張為期待，迫不及待地盼著儀式早點結束。
出席儀式的多數大佬還是將信一當作小孩子，一邊在他面前擺資歷，一邊試探著他的底線。信一只禮貌地回應著，到了上臺講話的時候才頗為有力地展示了新任龍頭的氣勢。
等酒會結束時已經將近九點，信一送走了這些老家夥，讓阿鬼負責收拾殘局，他還有約要赴。
他騎著摩托不要一會就到了素雪家理發店所在的街區。可是這裏家家戶戶都熄了燈，門窗緊閉，顯得有些詭異。
信一察覺到異樣，提高了警惕。他遠遠地看到理發店門前的路上躺著一個人，便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他慣用的那把蝴蝶刀，以防萬一。
距離越來越近，玻璃破碎的聲音就越來越清晰。
“我求求你們！再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把錢還給你們！”素雪的哭喊聲在周遭的寂靜中顯得更加淒慘。
信一心下一緊，加大了油門。
“早跟你說了，跟了我就沒這麽多事了。現在遲了！別動！哥幾個都來爽爽！”這是細妖的聲音。
信一把車扔在路邊，沖進了店裏，舉起刀對屋裏的人大喊道：“都別動！哪個敢動砍哪個！”
月光透過破碎的櫥窗灑了進來，信一看見素雪被幾個男人按在地上，臉上全是被毆打過的痕跡，嘴角還流著血。她纖細的胳膊上被碎玻璃割出了一道道血痕。
“嘁，比預想的早了一點點。”細妖重新穿好褲子，對蜷縮在地上的素雪冷笑道：“差一點就能享受一下了。”
他和手下的幾個小弟顯然已經知道信一的身份，沒有繼續糾纏的意思，只是訕笑著對信一說：“大哥，我們來討債不犯法吧？”
“門口躺著的那個呢？”信一把外套披在素雪身上，斜眼質問他們。
“那老頭是自殺的，不關我們的事。她親眼看著的，這可冤枉不到我們頭上。”細妖攤了攤手，就像死人是件太正常的事了，他甚至漫不經心地問素雪：“對吧小妹？你親眼看到他自己跳下來的。”
素雪顫巍巍地站起來，雙手緊緊抓住信一的胳膊，渾身顫抖，表情有些麻木。
“文天雄欠你們的錢算在龍城幫的賬上，我自會和你們老大宋老板清算。”信一目光變得兇狠，一股寒意壓得細妖連連後退。他知道這是宋人傑存心算計，想要打壓他的氣焰，“至於你今天在這間店裏做的事，不會就這麽算了。”他定要宋人傑給他個滿意的答覆。
細妖等人自知不能頂撞龍城幫的龍頭，表面順從地離開了這裏。
燈被重新打開的那一刻，信一才看清了這裏的一片狼藉。理發店已經被砸得面目全非，沒有一件東西是完整的了。
素雪用還沾著血跡的手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怔怔地看著門外地上躺著的屍體。
“他確實是自己跳下去的。”她說得很慢，嗓子有些嘶啞，“我們平常就住在樓上的隔層裏。”
信一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裏，心痛萬分。
“自殺還要報警嗎？”素雪側臉看向信一，眉頭緊鎖，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語氣倒還算是鎮定。
但這樣反而讓信一更擔心她的情緒，“嗯。我幫你打電話。”
他在附近的公共電話亭報了警後返回理發店，為文老板的屍體蓋上一塊圍布，便和素雪一起坐在沙發上等警察來。
“別怕，有我在，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信一緊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輕聲安慰道。
所有手續全都辦齊已經是第二天早上，文老板沒有葬禮，屍體火化後被素雪親手撒進了海裏。
“我送你回家吧。”信一站在素雪身後，沒追問任何事情。
“我已經沒有家了，不，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吧……”素雪望著海面上的波光粼粼，任由風吹動她的頭發。她回頭看向信一，眼裏滿是疲憊，“有愛的地方才是家。”
“和我一起回城寨吧。”信一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說出這句話，但他覺得身為男人這時候應該做些什麽。
素雪沒有回答。
“和我一起回家吧。”他又補充道。
素雪仍然沒有回答，但最終她選擇朝信一走去，選擇相信這個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