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崎嶇的小路上搖搖晃晃的行駛著，車內此刻已經掌了燈，昏暗的光線下，鳳七和雲景各自坐在一邊，鳳七透過忽明忽暗的燭光，隱約只能看到雲景模糊的側容。

“還沒想明白？”

雲景緩緩睜開眼睛，清透的眸子裏含著一抹淡淡笑意。

“是我愚鈍，想了一路依舊不明白公子為何要斷了那些災民的糧草，他們鬧事兒的確是有錯在先，但實則還是擔心朝廷遺棄他們。這兩年南方水患讓太多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他們如今好不容易有一個安身之所，若朝廷再放棄他們，那他們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鳳七心裏很清楚，這些災民擔心自己的利益受損，所以很容易便受到沈益德的慫恿，他們鬧事兒不是為了正義、更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

但反過來想，他們遭遇過滅頂之災、家園毀損、背井離鄉、親人離世，太多的悲痛讓他們產生了更強烈的危機感，所以他們才擔心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都會離他們而去。

昏暗的環境下，雲景的眸子裏變得深沈灰黯。

馬車內沈寂了很長時間，不知是車子搖晃的太厲害，還是這車內的氣氛太壓抑，鳳七有些煩悶的挑開車窗簾子想要透透氣，外面的冷風瞬間透過掀起的簾角吹入馬車裏，撲面而來的冷風也暫時緩解了鳳七心裏的那股壓抑沈重。

背後，雲景輕飄飄的一句話緩緩落入了鳳七耳裏。

“歌兒，你要記住，民可用、不可依這是恒古不變的道理，起碼對於當下的百姓來說，他們絕對不是你可以依靠的群體。”

鳳七側轉過身子，目光直直的看向雲景。

雲景的眸裏含著一抹深意，他笑道：“這天下最可憐的是他們，最愚昧無知的也是他們。百姓們需要的是安穩的生活、足夠的糧食和用之不完的金銀財寶，誰能滿足他們這些需求，誰都能得到他們的支持，所以歷代君王從不奢求百姓的忠誠，只求他們安於現狀便可高枕無憂。”

鳳七仔細在心裏一遍遍深思雲景這番話，“民可用、不可依”，簡單的六個字，卻剝開了民與官之間最難以啟齒的一層尷尬關系，仔細想一想，雲景所說的話句句都像是擂鼓陣陣敲入她的心頭兒。

“民以食為天，動了他們的糧食便像是在他們心頭割肉喝血，公子為何今日還要斷絕他們的糧草？他們會鬧事就是因為朝廷短了他們的供應糧，若徹底斷絕了他們的飲食，豈不是讓眼下的局面更混亂麽？”

雲景緩緩坐起身，伸出芊長白玉般的手輕輕端起桌前的紫衫茶壺，拂袖將茶壺中的水緩緩倒入身旁的茶盞中。

鳳七不解的盯著他的動作，隨後她發現，雲景倒入茶盞裏的水已經溢出來了，可他依舊沒有停止倒茶的動作，直到溢出來的茶水開始沿著茶盞邊緣一路流向桌面，順著桌面又滴答滴答的落在了馬車的地毯上。

這時，雲景方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紫杉茶壺放回原來的位置。

他緩緩擡眸看向鳳七：“這盞茶水早已經滿了，所以即便將茶壺裏的水全都倒入這盞茶中，這只茶盞也不會再容納多出來的任何一滴水。”

鳳七盯著雲景手中的茶盞，沈思了片刻，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公子的意思是說盈滿則虧？”

“孺子可教也！”雲景滿意的端起茶水，輕抿了一口。

芊長的手指輕輕轉動手中的那支茶杯，聲調清淺。

“這批災民最初每日準時有三餐供應，不用勞作便可衣食無憂，當今天子為了彰顯自己的恩德，對災民尤為寬容，以至於這些人已經忘記了根本。現在糧庫裏沒有了足夠多的糧食，他們也跟著從一日三餐變成了一日兩餐，再加上沈益德這個憤世嫉俗的秀才從中煽風點火，矛盾自然一觸即發。”

鳳七無奈的搖了搖頭：“俗話說一升米養恩人一鬥米養仇人，過猶不及便是如此。”

雲景語重心長的道：“善良本是處於人性的仁慈一面，若用錯了地方那便是惡了。”

“我記下了！”

雲景一席話比她讀了幾十本書還要讓人受益匪淺，明白了雲景這番做法的根源，鳳七頓覺心中暢快淋漓，緊皺著的眉心也柔和起來，今日此行實在是不虛。

馬車率先駛到了夏府門外。

鳳七臨下車之前看向了雲景：“公子，我很好奇你打算對難民營那些災民斷糧多久？”

雲景淡淡斜睨了鳳七一眼，慢悠悠的回：“三日足夠。後天我們前往泰州之前便能將此事兒解決。”

鳳七眼眸突然一亮，聲音裏帶著一絲祈求：“公子還要親自去往難民營？那帶上我可好？”

看到鳳七小臉上充滿了期待，雲景不置可否的低笑一聲。

“原本我是不打算去的，若你想去看一看，我便帶你一起過去。”

“謝謝公子，那我先回去了。”

鳳七開開心心的辭別後準備下車，雲景突然開口喚住了她。

“歌兒！”

“嗯？”鳳七回頭，疑惑的看向雲景。

雲景沈寂片刻，呼吸似乎比平日要急促一些。

他柔聲開口道：“你現在已經是夏府的三小姐，今後私底下不必再叫我公子。”

鳳七黑亮的眼珠子溜溜一轉，突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那我該叫你什麽？雲大哥？”

想到這個稱呼，鳳七都覺得不太妥當，雖說她現在已經和雲府徹底脫離了關系，但她曾經在紅葉林生活了一段日子，也已經習慣了尊稱雲景一聲“公子”。

若突然改口，反倒覺得很奇怪。

雲景輕輕搖頭：“夏昀卿才是你的大哥，我不是。你就叫我雲……”最後一個字突然卡在了喉嚨裏。

雲景深深看了鳳七一眼，最終還是將那個字吞入了肚子裏。

“就叫我雲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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