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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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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祁沐點頭,不論是哪兒的星際通識課程都會講起這件事,在20年前,星際飛船配備的安全系統不全面,側重點大多在避免遇險上,畢竟宇宙航行,船外低溫又缺氧,一旦出事幾乎不可能幸存。

二十年前的伽馬星域同樣秉持這一理念,逃生艙只在軍用飛船出現,因其高昂的造價,少有飛船願意承擔。

當時一艘運輸軍用武器的無人飛船發生故障,瞬間波及太空路過的飛船,飛船陷入連環爆炸,留在船上的兩千人全部死亡。

其中只有十名乘客因基礎病當場驚厥而死,大多數是在輻射與失溫中喪生。

而少數一批人,穿戴著太空服跳出飛船,大部分也因為低溫與缺氧死去。

唯三的幸存者便在這批勇敢逃生的人中,那樣的環境,能活下來簡直不可思議。

這起事故惡劣的地方在於,當時飛船已經進入停泊程序,最多經過五分鐘飛船上的旅客便能看到目標星球上絢爛的晚霞,享受與親人共度的夜晚。

就算搭配最低檔的逃生艙,在這樣的距離下,也能保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存活率。

這事之後,輿論滔天,號稱絕對安全的航線創下死亡人數記錄,帝國航行受到極大波及。

為了挽回失信形象,所有民用客船全部強制配備逃生艙,無論規格,只要確保足夠的氧氣與營養液。

封奚面無表情,“我父母是其中的死者,當時我也在船上,我們一同穿上了防護服,但被劇烈的爆炸沖開。我活了下來,父母失蹤,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回屍首。”

他爺爺直到彌留之際都抱有幻想,覺得他能回來,他的父母也能回來。

可惜沒有如果,當初那起事故極大可能是沖著他們而來。劊子手永遠不會想船上的乘客何其無辜,只會因到手的利益開懷。

在數年後,他卻只能用拐彎抹角的指控讓明面上的罪魁禍首正法。

“當時我因為缺氧昏迷,在一艘正常行駛的飛船上醒來。我以為是救援,想去尋找父母,但發現被註射麻醉,而船員毫不掩飾地談論他們撿到了一個多麽好的實驗體,一但帶過去,絕對能拿到天價賞金。”

“後來我趁著他們降落補充能源逃了出去,在附近的貧民窟生活了很久。”回憶起厭惡的人,封奚短暫蹙眉,“在那裏,我遇到了第一個幫助我的人。”

“那是個十歲孩子,和我差不多大。”

“我跟著他躲了挺長時間的,他人挺好,就是窮,連飛船都沒見過,不僅不害怕那些傭兵,還會偷偷去看飛船。起初我能從他那裏得到最近搜查的進度,好換地方躲著,一直熬到那些人沒有耐心,我朝他許諾離開後接他一家到中心星。”

但後來封奚還是被帶到了Y83,祁沐大概能猜到結果,陌生人許諾的天價報酬,哪比得上眼前切實能摸到的獎勵。

“你也能猜到,他最後見了我一面,說他的父親生了病,所以他才想去中心星,但最近已經找到醫生了,讓我放心。我意識到了不對,但來不及跑,被打暈帶了回去,之後我就沒能再看到航線,也不知道他們路過了哪些星球。”

氣氛太壓抑,封奚停了會兒,說起如今,“是不是覺得我一定會報覆回去?不,我後來確實派人找到了那孩子。

我回中心星的時候,他已經有自己的孩子了,傭兵給他的錢只有幾十萬,治了父親,他又花了點,確實像我建議的買了終端,但沒用來學習。他買了很多東西,可惜永遠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麽。”

“他不知道他父親患得是基因病,就算他沒繼承,他的孩子也會繼承,所以我看他活得還好,我也挺開心的。果然,十年前,他的第一個孩子死去,他也更加貧窮,那顆星球是顆礦產星,他連飛船票錢都攢不到,卻開始幻想能再次遇到童年時候的朋友,靠恩情。”

看祁沐欲言又止,封奚抿了口水,“是不是發現我根本沒像表現的一樣好?我這人挺隨心的,也算無父無母,想做什麽都沒人能管我。”

祁沐搖頭,“如果是我,我會以牙還牙。你只是看著他走著原有命運,很善良。”

“哪善良了?我可是會因為別人的痛苦感到開心。”封奚沒跟他貧,“我輾轉了幾個研究所,Y83那個開價更高,就進去了。之後的事你知道,我說說你不記得的吧。”

“當時你的精神域紊亂嚴重,研究所看你沒了研究價值,想做完最後的實驗,記錄最極限的數據,你的等級高,要經歷的最後一個實驗很血腥,幾乎不可能活下來。我們商量後想逃,也制定了計劃,但那天你被臨時叫走,我們先分開,你去驗證,結束後就分頭匯合。”

“我一直在漏洞哪兒等你,等了一整天,直到研究所突然警戒,說你跑出去了,我也想跑。可我們挑選的路線有個難搞的機器人,按計劃該你解決,我打不過,就被抓了回去。

後來的每一天我都在嘗試尋找漏洞,沒等到你。”

封奚捏祁沐的手指,“所以你到底跑哪裏去了?”

他之前是真的以為S01死了,不然不可能丟下他一個人。

祁沐想說更多,但記憶過於貧瘠。在他的記憶中,研究所的生活片段戛然而止,後半段的回憶幾乎沒有,比起模糊的最後經歷,他有個更在意的事情,“所以你是怎麽變成向導的?他們對你做實驗了?”

“你傻啊,在那種地方,怎麽可能不被做實驗,在剛開始的時候沒有實驗是因為我精神域溶解變成了普通人,要穩定狀態,後來的…等你想起來我再說。”反正不是什麽有意義的回憶。

躺在床上,封奚盯著終端發呆,洗漱過後的哨兵又蹭到他身邊。

床挺大,他被壓住手臂,便閉目回問,“之前條件差就算了,你這時候也要擠我?”

祁沐警覺擡眼,“什麽意思,你不是不生氣了嘛?還要趕我走?”

封奚唇間洩出些笑,他給祁沐騰了點位置,終端自動鏈接上本地網絡,將其中的視頻畫面投映出來,祁沐又來擠他,話語像撒嬌,“繼續說唄,我想知道我和你怎麽交好的,你是怎麽從很多很多人中選了我?”

明明當時他很呆,一點都不有趣,甚至纏著封奚給他講很多無聊的事情。

在他的記憶中,殘餘的最後畫面是一項擴大精神域縱深的實驗,那時他痛昏了過去。自此,記憶停留在永恒漆黑。

之後或許是痛苦的回憶,不知到了何種程度,才讓他的大腦自動產生應激保護。

封奚拗不過他,推他的臉,讓他看終端的畫面,那是部特種人題材的電影,“你看著特別好騙行了吧,還一直往我身邊湊,一看就是想打我秋風。但我又要利用你穩固在研究所的地位,所以才一直沒趕你。”

一看就是敷衍至極的回答,祁沐生出思考的苗頭,他瞟向終端,“不會的,你不是這種人。憑你現在告訴我的事,我覺得裏面一定有隱情。我不會拋下朋友獨自逃跑,但現在我沒法證明,所以你可以指責我,但是別討厭我好不好。”

抱著封奚的肩膀蹭了蹭,祁沐擡頭,“如果你想盡快知道,以後可以在我的精神域找答案,我會完全放開限制。而且我有預感,時間長了,我都能想起來。”

封奚勾唇,擡手碰上祁沐因為犯困濕潤的眼眶:“你看這部電影,特種人哨兵為了保護向導才成為哨兵,評分挺高。你幻想過誰為你變成向導嗎?我聽說哨兵間還挺流行這種作品。”

祁沐擡眼便想反駁,封奚止住他,“別這麽著急,先看完電影。”

-

十四年前。這是封奚被關進研究所的第四年,作為研究所擁有的最貴的實驗體,盡管在他身上的實驗沒一項成功,他也被好好安置在研究所內。

雖然待遇差了些,但作為實驗體,忽視是奢侈的禮物。只要好好降低存在感,活下去的幾率大大增加。

研究所總有一批流水線似的試驗體,他們大多是普通人,是消耗品,連一年都撐不過去。封奚知道,只要能活下去,就有被救下的希望。

但情況在不久前發生了轉變,為了救他的室友,在殘留藥劑的指引下,他再一次感知到了特種人精神域的存在,陌生的精神域暴戾狂躁,時刻掀起巨大的風浪。

將他脆弱的新生精神力攪得生痛,他覺得痛,便去掐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S01縮在他身邊,“我是激動,是激動,沒拒絕你。”

封奚冷冷瞥他,S01只好小心翼翼開口,“對不起,但我的精神域一直是這樣子,我忍不了,我怕說了你就不進來了。”

封奚無奈,這點痛折磨得他額角亂跳,當初覺醒時的混亂期,他的精神域只是掀起稍微的波瀾,他便纏著母親哼唧了好幾天,以祁沐精神域這幅模樣,怕是要痛不欲生。

所以他必須成功,封奚咬牙繼續嘗試調動已經廢棄多年的精神域,想要擠出更多的精神力。

許多個深夜,他都會借著改造藥劑的餘韻嘗試。

他曾在研究所的實驗記錄上看到過,經過改造的精神域大多是一次性用品,少有向導能與之匹配,也就造成了他們耗材的命運。可按照理論,如果能在向導精神域形成初期與人工改造而成的哨兵相互適應,極有可能制造出適合實驗體的向導。

但特種人分化期太早,又不規律,他們便將打算放到了誘導普通人轉變為向導之上。

那些普通人可以,沒道理他這個曾經擁有過精神域的特種人不行。

後來在S01身上的實驗終於接近尾聲,因為封奚突然分化為向導,研究所認為找到了更好用的實驗品,便不想再花大功夫維護S01過於狂亂的精神域。

只要有向導,不論多高級的哨兵都能制造出來。

見自己的努力非但沒有救下S01,反而加快了他被拋棄的進程,封奚少見被迷茫籠罩,他得到了最高級實驗體的待遇,才意識到S01的生活多麽苦不堪言。

實驗室的光幾乎亮到淩晨,他匹配回到宿舍,幾乎要昏睡過去,但一點冰涼貼上他的臉頰,S01用鵝卵石和草線編成的小蛇小心地在空中搖晃。

S01少見清閑下來,整天守在宿舍靠封奚少得可憐的向導素度日,缺乏藥物壓制的疼痛折磨著他,強行提高等級上限的行為終於反噬,短短半個月時間,他瘦了好多。

但這個‘死到臨頭’的哨兵小心看著他,生怕自己惹怒了勞累一天的室友,“小溪,你很累嗎?有沒有時間看我給你編的小蛇?”

自從套出話,知道了小溪曾經的精神體是海蛇,S01便一直想要做一份,在他流浪的時候,跟朋友們學了很多,剛好會編小動物,藤蔓與石頭拼接成的小蛇有點拙劣,但瞧著還算可愛。

“你現在是向導了,但精神體還沒凝聚,應該也是只小蛇吧?你之前沒給它起名字,不如現在起吧?”

“我聽說過一句話,有了名字就有羈絆,這次一定要記住它啊。”S01把草編蛇往封奚身上放,“當然了,如果你能給我順帶起一個就更好了。”

S01已經十四歲了,接觸的人太少,他大多數的知識都是和封奚學的,不知道怎麽才算合適的名字,所以眼神期待看著封奚。

封奚突然覺得眼眶發熱,疲憊、痛苦、對親人的思念、還有對面前這個呆得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的哨兵的氣憤一齊用上腦海,他將小蛇打了下來,“我才不要起名字,在這裏,他們能給我精神體,也能立刻把我的精神體奪回去,只要註射藥劑,我的努力就都失敗了。”

“逃出去後,我才會給它起名字!”

小蛇摔到了地上,鵝卵石因為撞擊從草繩中漏了出來,歪歪扭扭趴在地上,但兩人誰都沒心思關心它,祁沐手足無措,對突然崩潰的室友又拍又哄,“我又惹你生氣了嗎?對不起,你別哭了。”

封奚被哨兵安慰的順氣拍得差點吐出來,手腳並用把S01推到一邊,“你就是個木頭,只會說別生氣要原諒,就算要記住你,我一定會記住你的木頭腦袋,用不用名字都能記住!”

見封奚願意搭話,S01松了口氣,他爬上床,躺到小溪旁邊,伸手在眼前晃,“不是木頭,按照通用語,我一定是如沐春風的沐,因為我會照顧人。”

垃圾星的窮小子靠自己的努力學會了通用語,熟練掌握各種成語,但封奚還是被祁沐這跳頻嚴重的回答逗到,“你也太自信了吧?你明明是木頭,還讓人如沐春風…”

說著,他破涕為笑,好像S01說了多大的笑話。

S01想反駁,但看封奚心情轉好,他小心開口,“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死,想讓我能看你告訴過我的東西,小溪…”

他轉過身,只能看見封奚的發絲,“我們逃出去吧,我有記下防護漏洞,到時候我把攔的人都打倒,我們一起跑出去。”

封奚逐漸沒了動靜,他將手墊在頭下,竟有些害怕出去,但最終,他還是應聲,“嗯。”

他害怕出去後發現只有自己活著。

-

某天下午。

“救救我,”從運輸車爬出的少年拉上吊兒郎當靠在飛船外的男人,身上彌漫傭兵常有淩厲氣勢的男人正抽煙,他手一頓,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但確實是標準通用語沒錯,“好家夥,這研究所挺不當人啊,連中心星域那邊的人都敢劫?瞧這標準的口音,哪家少爺啊?”

在另一邊忙碌的同伴走過來看了眼,“渾身是血啊,幹完這單我就不幹了,這都什麽玩意兒,他們還凈挑小孩,實驗到半死不活就轉賣下家,我這種垃圾都看不過去。”

男人哼笑了聲,為這此天價酬金背後的黑暗,他掐滅煙頭,擡手搭在同伴身上,“這單就停吧,這活不對。”

“你怕他們滅口?也是,光付給咱們的訂金就多得不正常。”同伴反應過來,“不是,那這些小孩兒怎麽辦?丟這兒,咱們跑了?”

“你看他們像是能活下去的嗎?”男人隱隱有點不耐煩,他本就討厭血腥,一只帶血的手指還抓上了他的褲腳,男人低頭,對上少年黑的不正常的眼睛。

那聲音像小獸嗚咽似的,“求求你,救救小溪,他家很有錢的,肯定能付給你們更多的報酬……”

手指被扯掉,男人揮散身上煙味,“再有錢比得上頂頭上那個?不幹。”

-

十四年後,礦產星的旅店之內,祁沐認真看完了整場名為命定情緣的電影,重新思考起封奚提出的問題。

你希望有人專為你變成向導嗎?

祁沐誠懇搖頭,感覺嘴上有點空,便隨心隨意蹭封奚亂飄的發絲,聲音哼哼唧唧聽得粘牙,“不要,咱們這匹配度不也挺好嗎?後天改變一定會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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